第79章
“车丢在了哪里?”
姜衍之和许久赶到了苏小妹的丢车点, 车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附近的居民围了一圈,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车的后玻璃碎了, 后视镜掉了, 车后座上尽是碎玻璃,副驾驶上散着几件衣服, 乍一看毫无豪车的既视感。
旁边是菜市场, 正好在早市高峰, 人来人往,拎着菜的、推着车的、抱着孩子的, 从四周的居民区涌进来又散开。
苏小妹选的这个地方,四通八达, 随便钻进哪个巷子就能混进入群里。
陈昊天调了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市场东侧的一个出口, 再往后就没了痕迹。
姜衍之和许久沿着那个出口往前走了一段路,完全看不出苏小妹能藏在什么地方。
苏小妹的照片发到了各个辖区派出所,上面印着举报电话,刑警队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
有人说在小卖店见过她,有人说在公交车上看到过类似的面孔,甚至有人打来电话说她正在自己家楼下转悠。
出警了几次, 扑空了几次。
案情会议上,苏昌盛把一沓出警记录拍在桌上, 纸页散开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失踪案过去四天了, 现在连个孩子影儿都没看着,你们都是咋查的?”
“苏队,该查的地方都查过了, 汽车站火车站还有出市的每个路口都严查,愣是没看到孩子啊。”
“那么大点的孩子,还能飞天遁地了不成?”
“苏队,孩子不会,带走他的人太能藏了,失踪案到我们手上的时候,早就超过了黄金时间,我们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苏昌盛看向姜衍之:“人家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你咋说?”
姜衍之回道:“我们没料到苏小妹会发现我们的行踪。”
“你们查到了线索,查到了人,查到了地址,为啥不通知局里再行动?到底哪来的自信,让你单独行动?”
秦朔冲锋陷阵:“苏队,如果不是老大和大老大,我们现在连是谁带走了孩子都不知道。”
苏昌盛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那是另一回事。早点通知队里,是不是直接就把人摁住了,还用得着这么满城瞎跑?”
“苏队,我们当时都在调查其他的事情,确实来不及赶不过去。”
苏昌盛敲了敲桌面:“破案最忌讳的就是个人英雄主义,觉得自己是英雄,到头来就是个狗熊。”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许久坐在原位没动,盯着白板上那张被圈了又圈的苏小妹的照片,没有说话。
上辈子没有许久的干预,刑警队并未与陆有德有过“私交”,更未接手过所谓的儿童失踪案。
现在不仅接手了,还连累姜衍之和她一块挨骂。
“苏某”拐卖儿童案是几年后才被报道出来的,但那时“苏某”早已拐卖了几十个孩童并消失匿迹,且在这个过程里,仍旧流窜于各个城市拐卖孩童。
而“苏某”早就借着这时期的户籍漏洞,拥有多个假名,又多次整容,直到二零二几年才在高铁上被认出,最终落入法网。
秦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旁边站定,出声安慰:“大老大,你别听苏队胡说八道,你和老大已经很用心了,谁能想到那女人那么狡猾。”
许久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照片上,盯着苏小妹的脸,努力回忆上一世的记忆。
“苏某”被抓后,并没有直接判刑,只为得到被拐孩童的下落。
过了几秒,她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你还记得徐大强第五个媳妇是怎么来的吗?”
姜衍之从桌边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徐大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被苏小妹骗的。”
“徐大强邻居说过,每次媳妇来都是用面包车拉来的。”
秦朔凑过来,还没明白:“所以呢?这是啥意思?”
姜衍之目光落在白板上那条线上:“你的意思是,苏小妹和当初拐卖她的人贩子是同伙?苏小妹骗人,再由同伙拉去卖?”
许久“嗯”了一声,转过来看着他俩:“他们要带走孩子,不可能没有车。”
秦朔眨了眨眼睛,随即猛地转身:“那我赶紧让陈昊天查一查停在小区外头的车,找到同伙也是一样的!”
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外一条。
秦朔跑去网吧盯着陈昊天查监控视频,姜衍之和许久则沿着八个丢孩子的路线一个个实地走一遍,判断车停在哪里,又能把孩子带去哪里。
许久翻看着孩子们的资料,问姜衍之:“这个片区这么大,有孩子的人家那么多,苏小妹为什么选定了这几个孩子?”
“你说他们身上有共同点?”
“我现在怀疑一切。”
“你的怀疑的确没有问题,这个片区符合一到八岁的孩子没有成百也有八十,能选定这八个,确实有点不对劲。”
“这八个身上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但这个共同点到底是什么呢?
许久来来回回地翻看八个孩子的资料,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高也不同,一时竟很难发现其中的相同之处。
他俩来到网吧和秦朔他俩汇合,三个人挤在陈昊天后面的长凳上,桌面上堆着空饮料瓶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三个人来来回回地看着手上的资料,企图从中找到八个孩子之间的规律。
秦朔一拍大腿:“这几个孩子真的是除了都是中国人之外,看不出明显共同点。”
“你少说两句废话。”
网吧里的光线暗得像是隔了一层灰,屏幕的光映在程昊天的脸上,后脑勺是三个人呼出的热气,神经绷得特别紧。
一个小时后,在距离钱壮家两条街开外的街口找到了可疑的面包车。
“是不是这辆?!”
后排的三颗脑袋同时朝着电脑屏幕看过去,的确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车窗户糊了报纸,看不到车里头的情况。
“这辆车是中午十一点开进去的,三点的时候离开了这条街。”
秦朔点点头:“从钱壮家小区走到这条街,时间上也很符合。”
“那就是它了。”
“这辆车最后开去了哪里?”
陈昊天揉揉眼睛,站起身抻了抻腰,又坐了回去:“给我点时间。”
等待的间隙里,许久不死心地看着三个孩子的资料,忽然想到什么:“苏小妹是在医院看到这几个孩子的资料后,才下手的,会不会在医院的资料库里,能看到不一样的内容?”
两个人“唰”地起身,秦朔这一次早有防备,在长凳显得翻过去的时候,一把抓住陈昊天的后衣领,站直了身体。
“老大,大老大,你俩这是要谋杀啊?”
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抱歉。”
“你俩现在要去医院?”
“去一趟看看。”
卫生院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护士把他们带到一间空办公室,说了一声“稍等”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怀里抱着一小沓档案放在桌上:“你们要的都在这里了。”
许久道了谢,和姜衍之把资料摊开一起看,察觉到一丝不对,数了一遍。
“怎么只有七个人,我们写的名单是八个人呢?”
护士挠了挠头:“你们给的是八个没错,但我们的资料室里只知道了七个,没有第一个叫陈胜男的孩子,你们确定她是在我们卫生院就的医吗?”
“有没有可能是更早之前来咱们医院看过病呢?”
“不可能,我们资料是按年月日和姓名分类的,的确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
许久微微蹙眉,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论是地形图还是就医记录,第一个失踪的陈胜男都是一个突兀的存在。
当务之急,她们只能先顾大头。
两个人一起翻看着七个孩子的资料,医院的资料更具体,来医院就诊所看的病症,做的检查,打的点滴,开的药,事无巨细。
七个孩子来看病的缘由都不相同,有的是因为感冒发烧,有的是肠胃不畅,有的是摔坏了小腿。
护士见他们两个边看边蹙眉,察觉他俩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小声提醒着:“医院规定,资料你们可以手抄可以复印,但是不能带走。”
“好,能帮我们复印一份吗?”
两个人拿着资料,打算再回去网吧,半路上接到秦朔的电话,激动地说陈昊天找到了那辆车最后的去处。
“是哪里?”
“城东的葵花福利院。”
哈城一共两个福利院,城西的阳光福利院和城东的葵花福利院,葵花福利院的面积小,可容纳的孩子并不多。最近几年院里一直积极开展领养活动,不管是多大的孩子,身体是否有恙都能被人领养。
反而是过去二十来年,被领养出去的孩子少之又少,田燕她们四个便是从葵花福利院出来的。
许久有点没明白眼下的情况,人贩子偷了孩子,送到了福利院?
人贩子会有这么好心?
姜衍之问秦朔:“确认了这辆车是开进了福利院吗?”
“确定不了,那条街除了福利院就没别的去处了,”秦朔又说,“咱们现在就去福利院?”
“先联系队里,不要单独行动。”
“对对对,咱们自己去,又要被苏队骂了。”
他们兵分几路,直奔葵花福利院。等他们到的时候,刑警队的车也刚好同步抵达。
夜已深,福利院的大门紧闭,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两层的小平房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苏昌盛指挥大家前后包抄,别说是人,连个老鼠都跑不出去。
确认好布防后,苏昌盛叫人去拍门,眼看着又多开了一盏灯,一个披着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门口的警车。
“你们是警察?”
苏昌盛出示了警察证:“你是福利院的负责人吗?”
“我是管理员李威,院长不在这里住。”
“我们目前在调查孤儿失踪案,有些事要问,你把你们院长叫回来。”
李威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给院长打电话。”
苏昌盛他们跟着李威往院子里走,眼睛没闲着,四下看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带斗的蓝色三轮车。
“院里的面包车呢?”
李威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面包车?我们院里没有面包车啊。”
满院子放眼看去,的确不见面包车。
苏昌盛看向姜衍之,低声问:“是不是查错了?这里看着不像能藏面包车的地方?”
“陈昊天什么时候查错过?”
苏昌盛抿了抿唇:“难不成面包车停在了孤儿院外面?可来的路上没看到啊。”
李威摇摇头:“我们这里真的没有面包车,也没见有面包车来过。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
苏昌盛朝身边几个人点了点头,他们得到授意,立刻四散开来,每个能装下车的地方都好好查了一番,只在小库房里找到两辆旧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
除此之外,的确没有面包车,连面包车车轱辘都没看到。
苏昌盛边走边边问李威,福利院目前都有谁在。
李伟说:“目前有四十三个孩子,工作人员五个,我一个,卫生员胡姐,厨师谢哥,行政林哥,后勤于哥。”
“院长又是什么情况?”
“院长要给院里赚钱,所以只能偶尔过来一次。”
苏昌盛点了点头:“咱们院里最近有没有多出来孩子?”
李威叹了口气:“咋能不多呢,现在哪家不要孩子,就往门口一丢,也不管什么天气,放下就走,我们这领养活动举办的再积极,也抵不过他们丢得快。”
苏昌盛抬了抬下巴:“近半年来收容的孩子,带我们看看。”
“行,没问题。”
李威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到了孩子们的宿舍区,男生女生分开住,一个屋里住着七八个孩子。
门一推开,一股洗衣粉混着旧棉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亮起的时候,看清房间里的布局,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被褥叠得整齐,屋子中间的小长桌上,放着牙刷和搪瓷杯。
床上的孩子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微微睁开了眼,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管理员叔叔。”
李威拍了拍手,让床上的孩子们起来,声音不算大,孩子们倒是听话,陆续从床上下来,在一楼的大堂排成三排。
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还要人抱在怀里,有人低头揉着眼睛,有人安静地站着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几个孩子都有明显的身体缺陷,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们没有睡醒,各个脸色发白,看起来没什么血色,还有几分畏光似的眯着眼。
院里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从房间里出来,半睡不醒的站在队伍两头,望着现场严阵以待的警察们。
苏昌盛问:“这是院里全部的孩子吗?”
“倒不是全部,有些孩子大了,出去干活了,就偶尔才回来一趟。”
“那你帮帮忙,把最近半年来咱们院里的孩子叫出来。”
李威站到队伍前面,让半年间住进来的孩子往前一步。
五个孩子走出来,最大的那个看着十一二岁了,一只眼睛应该是出了些问题,看人的时候始终睁不开,最小的那个大概四岁,营养不良,又带着几分胆怯,抓紧旁边人的手腕不放。
苏昌盛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一张脸和那些失踪孩子相似。
“咋个情况?”
厨师谢广志打了个哈欠,问李威:“威哥,这是啥情况啊,大半夜的把我们折腾起来?”
李威说:“警察来调查失踪孩子的事,还有啥面包车的?”
谢广志皱着眉头:“啥面包车?咱们院里啥时候有面包车了?”
后勤于伟跟着点头:“咱们院子就那一个三轮子啊。”
卫生院胡红正抱着那个孩子晃着:“还有失踪孩子又是啥事,咱们这里头的孩子要么是自己找来的,要么是被人丢在这里的,哪来的失踪孩子?”
行政林建胜也跟着附和:“咱们院里一草一木我都一清二楚,不可能多出个面包车的,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许久看着那些个孩子,又看向几个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她相信陈昊天的调查不会出问题,哪怕面包车不在这里,一定也和福利院脱不了干系。
李威有点为难:“警察同志,要是没啥事,我就让孩子们去睡觉了啊,太晚了,孩子们需要休息。”
苏昌盛赶紧说:“那赶紧让孩子先去休息吧。”
李威叫胡红把孩子送回去,孩子不少,有几个腿脚不利索,许久和姜衍之过去帮忙。
姜衍之弯腰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坡脚的男孩。
胡红紧着拦下来:“警察同志,你就别上手了,这帮孩子糙惯了,别伤着你。”
“没事的,都是小孩子。”
胡红有点为难:“那好吧,这帮孩子也是可怜,有的是先天缺陷,有的是被父母打坏的,都丢给了我们。”
“你们院似乎很少举行领养活动,是因为这些原因吗?”
“可不是吗?”胡红压低声音,“你想想,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这些孩子领回家,那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要真是好的,咋可能就给丢出来了。”
许久条件反射去看姜衍之,发现姜衍之也正看向她,朝着她笑了笑。
胡红要先把怀里抱着的婴孩送回自己房间,姜衍之则引着几个男孩回到了房间。
许久等在门外,一直牵着她手的小女孩,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警察姐姐。”
小女孩两只眼睛看不见,费劲地仰头看着许久。
许久连忙问:“怎么了,小妹妹?”
“你们来不是解救我们的吗?”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是这里有坏人会吃小孩,有坏人的时候不就该找警察吗?”
许久正要继续问,胡红已经走来了,过来牵走小女孩:“小孩子胡说八道,不知道又从哪看来的童话故事。”
小女孩空洞的眼睛继续看着许久:“不是这样吗?”
许久心口微颤,像被针戳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小妹妹,有问题可以找我们的。”
“行了行了,警察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们快点睡觉,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哦。”
胡红把小女孩送进房间,熄了灯,关上门,冲着许久和姜衍之说:“辛苦了,你们快下楼吧。”
他们一行人从楼里走出来,夜色已经压得很低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后院是一个小菜园子,如今只剩下一些枯枝烂叶和用来架藤的棍子。
福利院后边是一片被树影吞没的黑暗,两个人从大门出来,姜衍之向左望,要好远的距离才是居民区,再向右望,则是一片树林。
姜衍之目光在那道小路的延伸方向上停了一会儿:“陈昊天查到的监控不会出错。那辆面包车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不在这里,就是被藏在了别处。”
“你怀疑人贩子把车停树林里了?”
姜衍之点点头,朝着那条小道走去,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
光照到的地方,土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边缘处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没有明显的车辙印,但有不少脚印。”
往常到了季节,附近的住户会进树林采婆婆丁,下过雨也会进林子里采蘑菇。
可现在天冷得不行,林子里没什么可采的了,按理说不该有人再往里头走了。
夜晚的树林并不好走,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粗砂,脚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每一步都要额外稳住重心。
许久尽量落稳脚:“树林里怎么会有粗砂?”
姜衍之拉住她的手腕:“不过是欲盖弥彰。”
越是这样掩饰,越能证明其中有问题。
手电筒的光线在树干之间来回晃,被地上的枯枝层层切割,落在面上,让视觉变得不太可靠。
许久的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歪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撑旁边的树干,还没完全稳住,姜衍之回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还好吗?”
许久站稳后,晃了晃脚踝,什么事都没有,暗骂:“够狡猾的,把路弄成这样,真有人进了林子,也不想往里头走。”
姜衍之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抓住她的手腕:“小心脚下。”
两个人朝着林子走了十几分钟,砂石没了,露出了地上深深的车辙印。
“姜衍之,你看!”
手电的光柱扫过地上的车辙印,再回头往树林入口的方向照,他们已经走得很深了,人贩子估计觉得不会有人走这么深,干脆不遮不掩了。
沿着车辙印朝前走去,车辙印停在一片树荫上,整齐的边缘和旁边凌乱的影子,完全不同。
两个人停住脚步,手电的光定在那团轮廓上,是车。
车顶上盖着一层用编织材料和树叶拼成的伪装网,被风吹过,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姜衍之走过去,伸手扯住伪装网的一角,用力一拉,整张网从车顶滑落下来。
他们找到了灰色面包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