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李元外, 我女儿在哪?”
李元外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根本不敢看钱壮的眼睛。
钱壮攥住李元外的领口直晃:“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 你还抱过娜娜,你为什么要绑架她?”
李元外家住在一楼, 和妻子还有读小学的儿子一起生活, 夫妻俩原本是木材厂工人, 年中的时候赶上大裁员,两口子待业在家。
两家人没有恩怨, 平常见面也是笑盈盈地打招呼,李元外媳妇经常来钱家借个柴米油盐。
郭霞每次都给拿, 说是借,却从来没叫李家还过。
钱壮完全想不出李元外为什么要绑架自家孩子,任凭钱壮怎么问, 李元外都闭口不答。
“李元外,我自问钱家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娜娜还小,离开母亲一天一夜了,你快点告诉我她在哪,行不行?”
见李元外打死不吱声, 姜衍之把人提了起来:“把人带回队里。”
车上,没有钱壮同乘后, 李元外才说话, 但张嘴就是狡辩:“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啊?”
姜衍之反问:“是我们要问你要干什么?钱娜娜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就是在这散步, 看到那有个袋子,想拿出来看看。”
“我劝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你跑什么?”
李元外摊着手,耍无赖似的:“你们那么一大帮人追我,我害怕啊,我害怕就只能跑啊。”
许久听不下去了,怼他:“这些话咋不当面着钱壮的面说。”
李元外扭过头:“我不想说不行吗?”
许久点点头:“没事的,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到了审讯室,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说。”
直到坐进审讯室,李元外才真的怕了,不打自招:“孩子不是我抱走的,我就是听说钱壮家里有一万块钱,我想趁乱骗点钱花花。”
许久猛拍桌面:“那是骗点吗?”
“钱壮他妈天天搁牌桌子上吹自己家多有钱,儿子职位有多高,待遇有多好,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一万块钱对于他家来说,想要再赚回来不是轻轻松松。”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电话,警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调查绑架案上,耽误了找寻钱娜娜的行踪。”
李元外打了个哆嗦:“我没想那么多,我本来没想掺和一脚的,是郭霞在楼下翻信箱的时候,听说可能和绑架有关。”
“那你没想过会有别的绑架犯吗?”
“我也是听人说的,要是真有绑架犯,咋可能绑了一天都没打来电话,孩子肯定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这时候要是谁说是自己绑架的就能趁机捞一笔。”
“你听谁说的?”
李元外没听明白:“什么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这时候能趁机捞一笔?”
“当时那么多人,我咋知道是谁说的?”
九六年的时候远还没有执法记录仪的存在,他们又是来帮忙调查,根本没有录像拍照,现场那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谁。
许久一点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人,都是楼里头的人,并没有外人,那么一句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案件进入了死局,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想要再找到孩子,难于登天。
那么小的孩子,离开母亲一天一夜,恐怕……
从审讯室出来,郭霞被钱壮从屋子里扶了出来,哭得厉害:“他是不是招了?”
许久摇摇头:“不是他,他就是趁乱想骗钱。”
“那我孩子呢,找不到了吗?”
许久沉默着。
郭霞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我求你了,你们一定要快点找到我的孩子,我求你了,你们肯定有办法的……”
许久连忙蹲下身扶人,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们会尽力调查。”
“全靠你们了……”
许久来回翻看钱娜娜的失踪登记册和现场调查笔录。
秦朔在旁边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孩子失踪的案子太难了,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连跑都不会跑……”
许久想到上一世看到的种种新闻,感慨着:“有些父母花了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孩子。”
秦朔停下脚步:“也有父母莫名其妙就丢了孩子。”
许久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从纸页上移到一眼旁边正在翻看资料的姜衍之身上。
姜衍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翻着资料。
姜衍之就是被父母丢在路上的,在那个人人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哪怕他是一个四肢健全,智商正常的男孩,还直被抛弃了。
姜衍之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许久眼睛有点酸,努力摇摇头,挥掉多余的情绪,继续集中在钱娜娜的失踪案中。
到底是谁能这么了解钱家,还能从钱家无声无声地带走孩子呢?
忽然,姜衍之把几页资料递过来:“我查了最近的孩童失踪记录,光是半年里,两岁到八岁之间的丢失的孩子就有八起。”
许久放下手上的资料,去接姜衍之的资料,翻着:“怎么这么多?”
秦朔愣了一下,一拍手:“我好像想起来了,你俩还记不记得,之前广播里就说过孩子丢失的事,那记者还呼吁家长看紧孩子呢。”
姜衍之说:“你们仔细看这几起案件之间的关联性。”
资料上列着八起失踪案的基本信息,时间、年龄、失踪时的穿着,间隔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许久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姜衍之:“每个孩子丢失的时间都选在家长午休或短暂离开的空档,而且作案者清楚家里的布局。”
姜衍之点头:“不止,你看这些孩子的地址。”
许久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上缓慢地移动:“他们都在动力区。”
秦朔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惊呼:“我的天啊,到底是啥人啊,偷这么多孩子是要干啥?”
这些失踪案极有可能是一人或是同一个团伙干的。
时间紧任务重,八个失踪孩子,分成三组,三组同事同时去调查,势必要找出更多的相关联的信息。
姜衍之和许久负责查失踪时长最久的前三起。
第一起失踪案是半年前,孩子三岁,是个女孩,叫陈胜男,吃完午饭在屋子里睡觉,陈母在另一个房间里纳鞋底子。
等忙完手头上的活儿,去叫孩子的时候,发现孩子不见了,陈母以为孩子自己跑出去玩了,在附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等陈父下班回来,立刻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在附近找了半天,车站火车站附近也问过了,一点孩子的线索都没有。
时隔半年,姜衍之和许久来到陈胜男的家里。
陈母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显怀的肚子上:“隔了这么久,咋突然又开始查了?”
许久有点讶异:“你怀孕了吗?”
陈母应了一声,垂头看着肚子:“孩子丢了那么久,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是遇害了,就是被卖到山沟里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日子还要过。”
许久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这次来,是想重新调查陈胜男失踪的案子。”
“还能找到我的孩子?”
“这个无法确定,只是除了你的孩子,最近还有不少孩子失踪。”
陈母“啊”了一声:“咋会这样?我以为就我家这个情况……”
许久蹙了蹙眉:“在陈胜男失踪之前,你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陈母摇了摇头:“没来过,家里咋可能随随便便让生人进来?”
“那段时间,你家锁门了吗?”
陈母摇摇头:“没锁,家里有人,又是白天,就开着门透气。”
“你在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陈母摸着肚子,声音低了下来:“啥都没听见啊。”
许久站起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企图找到陈家和钱家的共同之处。
两个人家乍一看,条件应当不相上下,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机柜里崭新的电视机上。
她想起钱家也有一台新的电视,立刻问:“你家这台电视机是什么时候装的?”
陈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半年多以前吧。咋了,这和我闺女被偷有关系?”
“是你们自己装的,还是安装师傅装的?”
“那肯定是安装师傅装的啊,供销大楼买的,人家安排人上门来安的。”
从陈家出来后,姜衍之联系了其他调查的同事,让他们多关注几家的相似之处。
第二家失踪的孩子叫江欢欢,两岁半的小女孩,江欢欢的母亲每周三都要给供销大楼那边送绣品,那天孩子会由公婆照看,中午老两口哄着孩子睡觉,醒来的时候孩子不见了。
老两口当成农村老家了,以为是孩子被邻居抱去照看了,没当回事,等江母回来后,问过才知道不对劲,赶紧去报了警,却没能找到孩子。
他们来到江欢欢家里时,还是大中午,可江家屋子里拉着窗帘,黑乎乎的,气氛沉闷得透不过气。
是江缓缓的父亲来开的门,江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捧着一个虎头枕头,失神地看着姜衍之和许久。
听到两人自报家门后,瞬间激动:“是不是有欢欢的消息了?她在哪?还好吗?”
哪怕是于心不忍,许久还是说明了来意。
江母眼泪落了下来,手心轻轻抚摸着虎头:“我的孩子到底哪去了……”
许久没有急着开口,等江母缓过气,才把问过陈母的问题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
江母只知道哭,说不清楚,是江父说的,回答和第一家大致相似。
“我爸妈一直把这当村上似的,白天敞着门。当时来调查的警察问过,家里没来过生人。”
许久扫了眼客厅,没看到电视机,只有一个台式收音机:“你家装过电视吗?”
江父摇头:“欢欢之前想看,我们本来打算买的,孩子丢了,就没买了。”
许久又去两间卧室看了眼,衣柜桌面都是乱糟糟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床头柜上雪花膏烟灰缸袜子发绳都在那摆着,其中有一只白色的瓶子,瓶身线条圆润,是最近时兴的润肤乳。
这个瓶子,许久在郭霞那也见过。
许久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只瓶子,拿了起来:“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江父接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转头去问马母:“警察问这个哪买的。”
江母抽抽噎噎地:“那个不是我出去买的,是之前有人上门推销,我见天那么热,那人那么辛苦,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就买了一瓶。”
“在孩子失踪前还是失踪后?”
“失踪前,”江母说完,又激动起来,“难不成这和孩子的案子有关系?孩子是这个推销员偷走的?”
许久暂时回答不了,只是把润肤乳的牌子在脑子里记了一下,又问江母关于推销员的细节。
江母皱了皱眉:“就是一个女的,挺年轻的,看着二十五六,长得干净,皮肤好,大眼睛双眼皮,说话挺客气的,穿着西服,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
“好,我记下了。”
江母接着说:“当时天热,她满头汗,我想着她也不容易,就把人邀屋子里头喝了口水,是不是我把人引进来了,她摸清了我屋子里的情况,趁我不在家,把孩子偷走了!”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把她领屋子,我的孩子就不会丢了!”
江母边说边自责地抽耳光,江父连忙握住江母的手:“你别打自己啊。”
许久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一跳:“孩子妈妈,你先别激动,案件还在调查中,什么都是不确定的,问你只是因为我们不想放过任何嫌疑。”
从江家出来,姜衍之立刻把这个发现同步给了其他调查同事。
其中一组同事立刻有了反馈:“我调查的这家,那孩子妈妈也买了这个啥乳的。”
姜衍之问:“让对方回忆一下推销员的样貌,我这边调查完最后一家,就去这家护肤品的公司看看。”
回到车上,许久摸出口袋,掏出一只新手机,让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再去陈家问一嘴,家里出现过上门推销“亚丹”护肤品的人吗?
有的话,一定要问清楚推销员的大致长相。
第三家失踪的是一个刚满两岁没多久的小男孩,朱鑫鑫,情况和前面两家几乎一致,孩子都是在午休时丢失,家里也同样来过上门推销润肤乳的人。
朱母始终坚信孩子还能回来,拉着许久,让他们一定要把他的孩子找回来。
从朱家出来后,许久上了车,把三份失踪报告拿在手上,在本子上写上目前找到的不完整的共同点。
钱家和陈家失踪前安装过电视机,钱家和江家和朱家购买过上门推销员推销的护肤品。
其他几两组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除了陈家之外,其余七个失踪家属均购买过“亚丹”护肤品。
许久在“亚丹”二字上画了个圈。
姜衍之打给队里,调查亚丹护肤品所在的公司,得到结果后,一刻都没有犹豫,直接开车来到了公司所在的大楼。
亚丹护肤品在大楼的八层,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直接进了公司。
前台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漂亮小姑娘,见有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好,是来应聘还是买货的?”
许久从姜衍之的口袋里摸出了警察证,往桌上一拍:“叫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出来。”
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天然有对公职人员的敬畏心理,立马站起身:“你们先坐,我这就去给你们叫人。”
小姑娘离开后,许久朝着办公室里面看,办公室很大,几十张办公桌,一半的位置空了出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面上贴着“今天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标语,红底黄字,格外扎眼。
小姑娘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引着两个人过去:“我们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
负责人是个高瘦的男人,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角,手里转着一支笔:“警察同志,我们公司可是正经营生,没有干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
见对方不客气,许久也没什么客气的,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是刑警队的,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上门推销员。”
负责人转笔的动作没停,目光落在许久的脸上:“我们公司哪个都要上门推销,毕竟和钱挂钩的嘛,你要问的又是哪个?”
姜衍之往前站了一步:“不想跟我们回刑警队问话,就严肃一点。”
负责人看了姜衍之一眼,把腿从桌角放下来,坐直了一些,拿起电话摁了几个键子,对着电话那头说:“把咱们公司的名单拿过来。”
办公室门从外边被敲醒,一个高个美女推门进来,递来厚厚一本资料:“经理,这是公司成立两年以来的全部名单。”
许久盯着美女看了一会儿,负责人直笑:“怎么样?我们公司的男男女女,个顶个俊吧,毕竟是卖脸上用的东西,自己不好看,谁能买。”
许久翻了个白眼。
负责人直笑:“你们要的人都在上面,自己看吧。”
许久接过名单,每一列上都有相应的信息,姓名,入职时间,所负责的片区,成绩评分。
许久直接往后翻,找到了动力区的负责人,一共有五个人:“负责动力区,是这五个人吗?”
负责人侧头看了一眼:“对啊,就这五个,袁梅是她们的小领导,是销冠,嘴甜,会说话,业绩好得很。”
袁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拿着一叠没填完的订单。
许久让她坐下来,把名单放在桌面上:“其他四个人呢?”
“她们四个还在外边跑单呢。”
“梅林路那个片区是谁在负责?”
“是我。”
许久描述了郭霞的模样,问袁梅近期有没有卖货给她。
袁梅摇摇头:“没印象,这片区虽然是我在负责,但是上一次去推销是上个月了,那会儿他们那边有小区在装修,没法上门推,正计划着下个月去呢。”
“你手底下的四个人呢?”
“她们也没有,现在都在分配的片区干活呢。”
许久又问:“你上门推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人家的孩子?”
袁梅微微歪了一下头:“我主要是卖货给家里的女主人,没怎么留意过孩子的事情。”
“另外四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袁梅看了眼时间:“快了,也就半个小时吧,她们就要回公司报道了。”
“那我们出去外边等。”
办公室里的电话还在响,员工火急火燎地接起电话,开始推广自家的产品,问过对方的地址后,说可以上门给其试用。
电话挂断后,只见那个员工从办公桌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满满当当一箱子润护乳,从中掏出了几瓶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许久问袁梅:“这些润肤乳是公司发给你们,让你们拿出去卖完,再回来结账的嘛?”
袁梅说:“不是的,这些产品是我们向公司买的。”
“买的?”
“对,我们原价进货后,根据公司定价后卖给客人。”
这不就是代理加盟商吗?
只不过还要在公司的框架里做牛马。
许久脑袋嗡嗡的:“卖不出去的怎么办?”
袁梅有点无奈:“卖不出去的话公司可以折扣回收。”
“里里外外,还要往里头倒搭钱?”
袁梅斟酌着措辞:“拿的货多,公司会有高额的奖金。”
“离职呢?”
“离职的话,货只能归自己了。”
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许久转身再次跑进负责人的办公室,姜衍之紧着跟上。
负责人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到她去而复返,动作顿了一下,杯子搁回桌面:“还有事?”
许久走到他桌前:“你们公司卖货,是员工自己先买断再出去推销?”
负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是啊,货都是员工自己先拿,拿的越多,奖金越多。”
许久盯着他,说:“离职的人把货带走?”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随意:“对,签过合同的,公司不退不换,亏了赚了都是自己的事。”
“把离职人员的名单给我一份。”
负责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把离职人员名单送过来。”
不多时,刚刚的那个美女又进来了,递过来几张打印纸。
负责人接过来瞟了一眼,转手递给许久:“这可是涉及到了商业机密,看在你们是警察的份上,才给你看的。”
许久低头快速扫视着纸上的信息,筛选了所负责的区域后,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田燕,女,二十七岁,入职一年半,所负责的正是失踪孩子的那个片区。
于三个月前离职,离职原因的一栏,写着:
因故去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