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未央宫。
半个多月过去, 那场宴会的余震才到来。
皇帝少有的亲信贬得贬,杀得杀,连后宫中那自请入宫博名分的两位大臣之女, 王夫人和祝夫人也向太后递了言情恳切的辞呈。
皇帝的女人,皇帝同意不了入宫, 但太后可以高抬贵手放其归家。
废帝元照, 呵退了伺候的宫人们, 未央宫门窗紧闭,烛台已熄, 黑暗之中,这偌大的宫殿中只有他自己。
影子看不见了, 呼出来的气却好吓人。
蜡油凝结在小圆台上, 像一颗颗凝实的泪, 元照伸手将那泪挖了出来,放入口中,他晃悠悠晃悠悠地击起了欢快的调子。
拍摄的众人却皆是眼前一凛。
瓷年到了这时,才意识到白昀卓之前真的在休假, 他好好拍戏和疯狂地入戏,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震撼。
瓷年喘着气,不知道接下来元照会如何发挥。
剧本上只写了,元照从未央宫跑出,他拿着那个小木偶人, 只想再见一见长玉。
长玉曾经说:“元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家去了。”
“回家,小神女的家一定很好吧,是不是住在云上,云那么软, 怕是每天都能做好梦。”
“嗯。”
长玉也说过,她很怕疼的,因为住在云上,什么东西都是柔软的,人心是软的,食物是软的,云上没有坏人。
元照只是摩挲着小木偶,告诉陆长玉:“小神女,朕不会让你疼的,朕会拿出性命保护你。”
而此时,元照阖上眼,不敢再想云彩如何美好。
他穿着龙袍,戴着冠冕,一如十年前被找回宫、入太央宫登基那日般,气势昂扬地走向他唯一的意外。
可是长玉不在,伺候她的宫人们跪在地上,茫然地落泪。
“陛下,殿下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泪滴在地上,湿了衣帕,宫人惶恐起来,再一抬头,皇帝已经拿了刀剑往掖庭赶。
元照喘不过气,明明奔走在宫中无人的长道上,可他却觉得好像被娘藏在肚子里。
因为一直勒着肚子,他在娘的肚子里先天就成了一个失败品。
生下来不会哭,掖庭的人当他是个傻子,于是留了一命,让娘得以送他出宫。
娘又开心又难过,元照不知道怎得,觉得口中那蜡油竟开始烫了起来。
娘说:“照儿,娘会生下弟弟,早日接你回宫。”
娘在他五岁那年又怀孕了,还很得宠,他被带入宫中偷偷见到了娘。
娘的肚子就在那一夜,被剖开。
人的皮是温热的,很厚实,剖开后还有白色热气在跳,里面的弟弟被人提起来,放在高高的烛台上,一按。
哭声就没了。
烛台的光照得云去月来了,无比亮,还冒着热气。
元照就更傻了点。
他现在想,早知就做了另外的烛台,小神女下凡那日,被烛台的光恶心到,便不会停留在人间受苦。
元照跌跌撞撞地奔向掖庭,陆长君已经打晕了一个岸上的宫人,而陆长玉刚醒来,即将被那位宫人从小舟上抛下去。
陆长玉天不怕地不怕,恢复了气力,虽还被捆着,用力地蹬来蹬去,小舟差点翻过去。
宫人大怒:“找死!”
陆长玉嘴被捂住,只能呃呃几声,但是一双腿还是蹬来蹬去。
忽然扑通一水声。
陆长君以为是和人搏斗的赫观掉水了,却没想,是那位废帝跳了下去。
“长玉!”
陆长玉艰难地抬起头,一道雷把废帝那张脸哗一下照得雪白,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暴怒、自责和哽咽的泪。
迎面而来的巨大冲击力,让瓷年一时被惊得忘了反应。
她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而是,无法再用本来准备好的神情去迎接。
“咔——!”
又一次跳入水中。
“咔——!”
第三次时,陆长玉终于回来了,她偏头一下撞上小舟边缘凸起的部分,撞掉嘴中那块障碍物,接着狠狠咬下了宫人的一块肉。
张旺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刚才白昀卓一点都不收着,像是要强迫对手戏演员和他站在同一个水平疯狂地去死。
要那么好干嘛!有瓷年这张脸就行了。
但现在,瞧瞧——瓷年咬着宫人的手,那演得多好。
陆长玉本来就不是一个云一样软绵绵的孩子,她是头小狼,无所谓穿越到乱世还是盛世。
她要冒险,她不怕死,只是怕疼而已。
但怕疼的她在这一刻会主动撞上小舟,任由嘴角划出一道血印。
血印——!!!?
张旺岳一下揪起心来,但两人的戏还没停。
人工雨开始下起来。
好在——终于上岸了。
两人身上的湿衣服不能换,林念青只能拿着热帕子裹住瓷年,瓷年躺在妈妈怀里,她嘴角那道淡淡的印子,冒着一点点血珠。
“怎么样,岁岁脸上没事吧?”
张旺岳推开瓷年身边的人,是真的不希望这个演员破相。
瓷年疲惫地摇摇头。
“没有,只有一点点破皮。”
化妆师仔细地察看,生怕自己的动作引起瓷年脸上伤口的加剧。
女孩皮肤细嫩,正因为太嫩,一点点破皮就显得血珠子格外渗人。
旁人这点破皮,还没见着血,她这儿已经冒了七八颗血粒。
瓷年好累,但心中又有一股无处发泄的精力。
她喘着气,闷在热毛巾里,眼阖上了,心里却还在想白昀卓那个眼神。
她其实还没做到,还没对上他的眼神、他的怒吼,但她已经尽力了。
雨叫雷啸,电闪云鸣。
这场戏若不是这个原因,怕是白昀卓还要拉着她一直演下去。
瓷年从小被人捧着,这样被对手戏演员拉着重来,在人看来是该要生气的,倘若让班上某位同学来监工,怕是已经一个电话打到了某处,要人把白昀卓赶出片场了。
但这一切是瓷年愿意的,她确实不喜欢吃苦,能用替身代替高难度的戏她就会用。
瓷年练几个月就能抵上人家十年的功夫吗?瓷年看,那些宣传不用武术替身的演员,不过是为了把所有的星光聚拢到自己身上,背地里用,却连名字也不让替身留。
她用了就是用了,她会大大方方在自己名字后加上替身的名字。
就是这样一位‘享乐’主义的演员,慢慢地站了起来,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白昀卓说:“我好了。”
我准备好了。
恨意退散,元照茫然地俯趴在地上,长玉不解。
“小神女,踩在朕的背上。”
“这里好脏……好脏。”
宫里藏着数不清的脏血、脏人、脏事,神女怎么能踩在地上?怎么能!
元照痴痴地笑起来,他知道了,他做得还不够,他一开始就应该化作神女在凡间的鞋履,不让她受一点脏。
他虔诚地跪在地上,眼中流出喜悦的泪,像是得到了至宝。
可是泪流出的那一瞬间,他又猛地回头,后退一步。
长玉垂眸,伸出手,元照却不再伸出手。
小神女说这是她家乡的礼,两人初见,握手便是缘。
元照第一次见到小神女,她从日昇上跳下来,晷针指向辰时,她好奇地向他伸出手,他不知何意。
“意思就是,朋友之礼。”
可他这么脏,先帝就是一个脏人,太后也是一个脏人,他们还说娘是马夫和婢女偷奸的孩子,所以他也是个脏人。
他做了皇帝又如何,还是一个脏污里出来的烂泥。
废帝这一刻好像得知了自己的命运,最后的最后,他也定是进不了皇陵的。
保不齐哪天就被宦官砍了头,扔到城外乱葬岗被狗吃掉,狗吃之前怕是还有人来瞻仰,切一点皇帝的肉带回家去香香嘴。
他有想死的心了。
陆长君叹了口去,长玉却不忍。
她知道,废帝的结局比这惨,新皇帝即将从南地进京,他的死期快到了。
长玉要握住他的手,他却开心地重新跪了回去。
“小神女,踩在朕的身上,朕带你干干净净回家。”
“回家……回你云上的家。”
这场戏一直被咔,不是瓷年接不住,就是贺繁和秦科接不下去。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拿了两回影帝,一次视帝的男人。
他多次提名,多次被称为无冕之王,有天赋又极端疯狂,若是次次这么演,他手上的奖杯怕是多到数不清。
可他还演了不少烂片,不少烂剧。
贺繁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好演员还要去演那些烂剧。
倏地,连续重来十次后,陆长玉一脚踢掉自己的鞋,元照伸手要去捡,陆长玉直接扔到了河中去。
她说道:“我的手已经摸过地上的脏鞋了。”
她伸出手来,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她不想看到废帝被砍断双腿,置于瓮中至死。
她要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天,带着废帝走。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印,上面刻着她的名字:长玉之印
她拿出来,盖在元照手上,鲜红的印子血染红了他的手掌:“皇帝之印,还敢不从。”
“小神女,我错了。”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你是历史中的困兽,你无权无势,也无异于常人的智谋,你却要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戏结束的那一刻,徐情从隔壁走了过来,见到的每个人却都愣了神。
她望向那边,皎洁月光下,小神女和废帝,好像真的在两千年前做一个月下的约定。
他们是误入的时空旅行者,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这里面有些情节,其实是我的梦,不过梦里蛮可怕的,醒来后感觉很吓人,写出来倒还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