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谢指挥使,屠刀悬顶,谁能等死?
“燕王妃,”谢长庚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敲在死寂的夜里,“你的棋,下得很大。”
他用的,是陈述句。
这话像是一道最终宣判,砸在这间屋子里。
门外的青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门缝里渗进来,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屋子里,苏晚萤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
“茶凉了。”
她说。
在谢长庚冰冷的注视下,苏晚萤站起身。
她没有走向他,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走到桌边,提起那把尚有余温的紫砂茶壶,从容不迫的,将谢长庚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倒掉,又为他重新斟满一杯。
“刺啦——”
滚烫的茶水注入冰冷的杯中,发出一声轻响,一缕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有些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谢指挥使夜探王府,想必也不是为了来我这儿,讨一杯热茶喝的。”
苏晚萤放下茶壶,重新坐回原位。
她抬起眼,第一次主动迎上谢长庚的目光。
那双眸子褪去了所有伪装,没了面对萧承嗣时的温婉,也没了面对柳含烟时的戏谑。
只剩下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死寂沧桑,和一种在深渊边缘挣扎求生后的决绝。
那眼神,让谢长庚的心头微微一震。
“指挥使大人觉得,”苏晚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敲在谢长庚心上,“若我不这么做,我和我身后的镇国公府,还能活多久?”
她不答反问。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将一个更尖锐血腥的问题,扔回到了谢长庚面前。
谢长庚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苏晚萤知道,自己已经能和这个男人对话了。
她没有再伪装成那个不谙世事的燕王妃。
在这个看穿了一切的男人面前,任何伪装都很多余。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盐引案,魏康案,白狐案……”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词。
“在指挥使大人看来,这些,都是我布的局,对吗?”
她抬眼,自嘲的笑了一下。
“我倒是希望,我有这个本事。能将太子、燕王、太傅府,甚至将您谢大人和整个皇城司,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我,不过是这燕王府后院里,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女人罢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布一个这么大的局。”
“我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了一些事情而已。”
她坦然承认了。
承认自己利用了某些信息。
“我知道,江南的盐运早就烂到了根子里,那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民脂民膏的血。我也知道,户部那位侍郎是太子的人。我还知道,张尚书和他斗了许多年,一直想抓住他的把柄。”
“我知道,殿下身边的魏康先生,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早有二心。他与北燕的某些人,一直有着不清不楚的往来。”
“我甚至还知道,柳含烟为了在年底大宴上出风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一只所谓的祥瑞。而那只祥瑞的背后,藏着足以让整个柳家都万劫不复的杀机。”
她每说一句,谢长庚的眼神便深沉一分。
她说的这一切,都与他调查到的事实分毫不差。
但她又巧妙的,将自己的角色,从一个布局者,变成了一个知情者。
一个挣扎求生的可怜的知情者。
“指挥使大人,您是皇帝的刀,您日夜行走于这朝堂的阴暗之中,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晚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镇国公府手握重兵,世代镇守北境,看似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在陛下的眼里,在太子和诸位皇子的眼里,我们苏家不过是一块肥肉,一把好用的刀。”
“他们需要我们苏家去抵御外敌,去为他们卖命。可当这天下太平之时,这把刀,就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威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折断它,销毁它。”
“我父亲戎马一生,忠心耿耿,换来的是什么?是朝堂之上,无休无止的弹劾与猜忌。”
“我那两个哥哥,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可他们敢回京吗?他们一旦踏入这燕京城,便会立刻被安上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
“而我……”
苏晚萤说到这里,眼圈终于控制不住的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的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碎成一片晶莹。
“而我,作为苏家唯一的嫡女,被嫁入这燕王府,您以为是恩宠吗?”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的嘲弄。
“不,我只是一个人质。”
“一个被送来,用来牵制我父亲,用来平衡皇子之间势力的工具。”
“指挥使大人,当屠刀悬在头顶时,是坐以待毙,还是想办法……让握刀的人,自相残杀?”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选择了后者。”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贴着牙缝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那声音里的决绝,像根刺,狠狠扎进谢长庚的心里。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谢长庚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又倔强挺直脊梁的女人。
他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痛苦。
谢长庚的心,第一次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
皇城司指挥使,天子鹰犬,百官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看似风光,权倾朝野。
可实际上呢?
他也只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罢了。
用顺手的时候,便加官进爵,恩宠有加。
可一旦有一天,这把刀变得太快,太锋利,甚至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屠刀悬于头顶。
让握刀的人,自相殘殺。
是啊。
她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都是这肮脏腐朽的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不过,她选择了反抗。
用一种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的激烈方式。
这一刻,谢长庚沉默了。
他冰冷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对旧秩序根深蒂固的忠诚,也在这一刻,第一次发生了动摇。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她只是个在深渊里拼命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而他,作为这深渊的守门人,是该将她推下去,还是……拉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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