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恨你(恨你恨你就恨你) 爱恨纠缠,
李千姿细细的瞧他的眉眼。
他那长而浓的眉平静的向下垂去, 淡而无色的唇瓣微微抿着,一双寡淡的眼眸毫无波澜的看着旁人,当旁人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 总会被他的模样蒙骗, 以为他是一个性子沉稳平和的人。
但如果你再仔细瞧瞧,就能看到他偶尔挑起的眉间, 看到他得意的勾起的唇角的弧度,以及眼底之中一闪而过的、似笑非笑的得意。
这时候你就会知道, 他哪里是什么性子平稳的好人啊?他那肚子里边一掀开全都是坏水!
李千姿一靠近他, 几乎都能听到他肚子里的坏水来回晃荡的动静!
“不出世的法门?”李千姿很想立刻戳穿他, 这是什么不出世的法门?明明是陆承明在这里故意祸害人!只是瑶姬岁数太小,又被陆承明的长官光环所慑,不曾怀疑罢了!
但是顾及到顾瑶姬在旁边,还是忍了忍,道:“同我出来!”
李千姿唤他的前两息他竟是没动,直到李千姿又瞪了他第二眼, 他才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慢吞吞的从厢房里出去。
“陆大人——”眼见着陆承明要出去, 顾瑶姬指了指床上的耶律长渊, 道:“他还要继续冰着吗?”
陆承明扫了一眼床上的耶律长渊。
他被坚冰埋在被褥中,只露出来一张脸——少年人身火旺,将坚冰都烤出了流水,正滋滋的浸满整个被褥,现在的耶律长渊就和躺在冬天里的冷水坑里差不多。
而陆承明刚才那三针也不是白下的,那三针封了耶律长渊的经脉,让耶律长渊想运功抵抗都做不到,这人只能躺在这里白白挨冻。
哪怕到了这种程度,这人为了维持住“重病昏迷”的表象, 竟也是一声未吭。
陆承明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聪明反被聪明误——耶律长渊太爱作弄人,待人不诚,做事总耍手段,今日被他戏耍上一通也是活该。这天地下没有只允你忽悠人,不允人忽悠你的道理。
若是这耶律长渊今日得了教训,日后收敛几分,也算他聪慧,若是他执迷不悟,再犯此行,日后迟早酿成大错。
“再冰片刻,你在一旁守着。”陆承明道:“若是人再不醒来,陆某为他加料便是,陆某还有一独门绝活未曾施展。”
只要耶律长渊受得住,陆承明不介意为他开开眼。
顾瑶姬立马点头——顾瑶姬就这点好,想不明白的事儿不想,陆承明怎么吩咐她怎么干,陆承明让她守着,她就搬了个椅子坐在了床榻旁边,一瞬不瞬的盯着耶律长渊。
——
见顾瑶姬坐定,陆承明才从厢房中出去。
他踏出厢房的门槛,便见李千姿冷着脸站在院中。
当时月色已深,一抹幽兰月华浅浅照在院中,将地面上的青石板砖晒出一层浅蓝色的光,院中的丫鬟奴才什么的都被清下去了,显然是李千姿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二人对话。
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陆承明看见她的时候,微微有些恍惚。
他想,为什么这天地间不能只生有他们两个人呢?其余什么都不要有,只他们两个,就算是李千姿再讨厌他的性情,也要依赖他,离不开他,同他一起老死。
——
对面的李千姿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还在因为陆承明骗顾瑶姬而生气。
瞧见他出来,李千姿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稚子年幼,你糊弄她做什么?她懂什么!”
李千姿不知缘由,但她也同陆承明判耶律长渊一样,她一听见陆承明和顾瑶姬在一起做事,便将所有怪事都判到了陆承明脑袋上。
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是陆承明作怪。
陆承明听闻她言也无意解释,只是一张面越发阴郁,冷飕飕道:“当年我也不过她这般年岁,你可曾对我手软过?我那时又懂什么?”
又!来!了!
李千姿明明是在问陆承明为何戏耍顾瑶姬,但陆承明又说到了他自己。不管什么事,只要到了他面前都会扯到当年上去。
当年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事,只要提起来,他们就一定会吵架!
李千姿真是烦死了这个人,原先在东水、顾平江还没死的时候,她同陆承明说话还有些顾忌,不提当年旧情,全都含糊掩盖过去,但现在顾平江已经死了,寡妇说话不必在乎什么夫君,只管自己痛快,她便毫不留情道:“当初那些事你说没完了?要不是你每日阴阳怪气尖酸刻薄胡闹个没完,我怎么会同你退婚?”
这句话一出来,陆承明的脸色顿时越发阴郁。
那些事难道他愿意提吗?他也很想忘掉,可是他忘不了,他忘不了!
反复提起那段伤痛,并非是陆承明小气,而是他的委屈至今不曾消散。
他到现在都无法释怀李千姿同旁人生情而抛弃他的旧事,这是他心里扎着的一根刺,就算是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李千姿也不该抛下他,他只要一想到李千姿离开他,去找了另一个人,便觉得心中堆积着山一样的委屈。
有些事,他忘不掉,他难受。
他难受,他难受,他难受。
只是那些委屈涌到喉咙上的时候,陆承明又说不出来。
他天生不会和人讲述自己的委屈,好像生怕露出一点可怜样儿,就被人唾弃、被人嘲讽似得,他的自尊心总会不合时宜的窜出来,将他架在高台之上,让他下不来。
他抱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冷冷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和我退婚,难道你没后悔过吗?”
李千姿被他这张嘴气的一口气上不来,道:“我确实后悔过嫁给顾平江,但我从没有后悔过离开你,我离开你也是因为你有错在先!就算是没有顾平江也会有别人!错在你身上!”
“错在我身上?”陆承明也被她给激怒了,陆承明这张嘴可比李千姿更毒些,他专挑着李千姿的痛处问:“那顾平江在外养外室,可也是你的错?”
李千姿被他这一句话说的怔愣在原地,随后便想理直气壮的反驳。
顾平江在外养外室,凭什么是她的错?她对顾平江一心一意,就算是平日霸道蛮横了些,可——
这句话浮到喉咙口的那一刹那,李千姿看见了陆承明不甘的双眼。
在这一刻,李千姿念头通达,突然明白了陆承明在委屈什么。
是,她如果觉得她没错,那陆承明也就一定觉得他没错。
陆承明也对她一心一意,就算是平日里阴阳怪气刻薄嘴毒了些,可却从不曾同旁人有过牵扯。
李千姿不由得一阵语塞。
以前她每每想到离开陆承明,都觉得自己离开的对,都觉得一切都是陆承明的错,可是今日,当她真的设身处地的去将自己的经历和陆承明去比对,才惊觉不对。
当她意识到她自己真的并非是全对、无暇的时候,她就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了,她甚至开始回想当初她自己的痛苦。
她当初因为顾平江背叛而生出来的痛苦,她对顾平江升腾出来的恨意,在这一刻又重新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二人之间徒然变得一片死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阵风声。
李千姿的脸渐渐白下去。
风声吹过她的裙角,又吹过陆承明的官袍,就在这样的冷与寂中,陆承明用那双阴冷的眼死死的凝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李千姿,我恨你。
——
陆承明说的这三个字就像是冬日里的冰雹,混着暴雪扑簌簌的砸下来,迎面将李千姿砸的一个激灵。
以前她真的不明白陆承明为什么这么恨她,直到这一刻,她设身处地的去想才能懂,她有多恨顾平江,陆承明就有多恨她。
就像是顾平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样,李千姿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人总是在被伤害的时候痛不欲生,伤害别人的时候轻描淡写。
所以陆承明忘不掉。
他双目赤红的望着李千姿,最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中,只留下李千姿一人站在院中发怔。
——
陆承明离开此地的同时,厢房床榻间的耶律长渊幽幽转醒。
当时顾瑶姬就坐在床畔,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耶律长渊先动的是一根手指,随后是眼眸,最后,耶律长渊在顾瑶姬惊喜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瞬间,耶律长渊还没忘演出来一副刚刚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的迷茫:“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的似乎想要坐起来,又因困在冰中太久而身形凝涩,行动艰难——这回不是装的,陆承明在他胸口这三针封了他的穴道,他内力难以运行,人是真的活生生躺了小半个时辰。
没了内功护体,他不过是比寻常人更壮些罢了,也受不住这冰牢之刑,现在血肉都木了。
他坐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的拔取胸口银针。
“你清醒了?”顾瑶姬瞧见他能行动能自如、说话有条理,顿时大喜:“是陆大人救了你,你正好同我一起出去谢谢陆大人。”
说话间,顾瑶姬似乎觉得稀奇,往那床上一望,一脸赞叹道:“这竟是真有用,陆大人当真乃神人也。”
文能太极殿对奏,武能千里不留行,现在居然还能救人于重病之间,简直是全才中的全才,怪不得人家能坐到控鹤监左控鹤的椅子上呢。
耶律长渊当时刚将胸前的几根银针拔出来,听见这话,一张俊美的面微微僵硬了些许,后勉强挤出些笑容,道:“此事,确实——应当、当、面、道、谢。”
说话间,耶律长渊慢慢从床榻上走下来。
这回他把衣裳系上了,一层中衣长衫盖住了他的身子,虽说也湿淋淋的黏在身上,但比弹出来晃荡要好得多。
但顾瑶姬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往旁处挪了挪,道:“我去命人给你找件衣裳。”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太虚,他下床榻的时候竟是踉跄了一下。
顾瑶姬本来人都走了,但是眼角余光瞥见他要摔,她手臂本能回头一撑,用肩臂将耶律长渊撑起来了。
耶律长渊虚弱的借着她手臂站稳,后又推开道:“没事,我自己行。”
他越是这么说顾瑶姬越是不能松手,她反手抓住耶律长渊的手臂道:“且先去矮榻上坐一会儿,上面没冰,我出去请陆大人。”
顾瑶姬本想先将耶律长渊扶过去,但她才刚一动,便听见耶律长渊道:“你、你不必扶我。”
顾瑶姬讶然回头,便见耶律长渊眉眼低垂,声线嘶哑道:“我病中大烧,意识不清,说过很多胡话,瑶姬,我很——我很失礼。”
说完此话,他偏过头去,喉头上下一滚,面上掠过几分失落与难堪,道:“你便当我没说过吧,且放开我,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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