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旧人相见(耶律长渊在骑马赶回来的路上) 哎呦,好两
秋日的长安正是飒爽的时候, 微凉的冷风裹着落叶吹过檐角,三公主提着一食盒等在太极殿外。
微风吹过李慈的面庞,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
头上传来一阵鸟叫声, 李慈微微昂起头, 便瞧见那些鸟成对成对的往南方飞去——它们将要去南方过冬,等它们回来时, 便是又一个春天。
春来暑往又一年,眨眼之中, 十五年像是一阵风一样吹了过去, 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幼童吹成了三公主。
李慈总记得, 她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候她已三岁,正是半知事的岁数。
她知道她是东水侯府旁支的孩子,因为从生下来额头就带有一点红痣,同那位英年早逝的东水小侯爷一模一样,所以被东水王从旁支抱过来, 收为大房的孙女。
她还曾经见过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是东水王一脉旁支中的一对平凡夫妇, 见了她便和她低声说着好话,告诉她有空回家来看看。
但当她说想要母亲陪伴的时候,她的亲生母亲却面色大变,低声告诉她:“姑娘乃是东水王府大房小侯爷膝下的所出,并非是我所出,姑娘不可乱叫。”
李慈后来才知道,因为交出了她这个和小侯爷有同样朱砂痣的女儿,东水王给了这对夫妻很多钱,还给了这夫妻中的男子一个官职。
也就是说, 她的亲生父母把她卖给东水王,换来了很多很有用的东西,而其余人将这个行为称之为爱。
是因为东水王爱她,所以才将她带到大房来养着。
那时候的李慈太小了,她并不明白这样的爱对不对,她只知道这是她的爷爷,所有人都告诉她,爷爷对她很好,她不能让爷爷失望。
所以她努力的在爷爷面前做一个好孙女。
她的爷爷经常盯着她失神。
旁人都说,因为她长得特别像爷爷最疼爱的嫡长子顾水寒,所以爷爷才将她带到膝下抚养。
她那时候很想知道顾水寒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东水王府的老人们便和她说,小侯爷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说小侯爷会一手医术,说东水的民众都称小侯爷为活菩萨。
甚至小侯爷不仅有一个活菩萨的名声,他自己也长得很像是菩萨。
那位未曾谋面的爹长得像是菩萨,李慈这个孩子就也要像是菩萨,从小到大,养她的嬷嬷都告诉她,她要心地善良,看见受伤的人要去救助,看到生病的人要去分发财物,她最好也学两手医术,有事没事出去悬壶济世一下,让旁人知道她的名声。
李慈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学医,她不喜欢苦苦的药味,不想悬壶济世,可是她喜不喜欢不重要,东水王要她做,她就要做。
再然后,李慈被东水王带来了长安。
来到长安的第一日,东水王带着她拜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女帝。
女帝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泪流满面。
东水王顺势跪在地上,求女帝收下她为养女,也算是全了当初女帝和小侯爷之间的遗憾。
在那一瞬间,年仅三岁的李慈突然明白,眼前的一幕,在三年前就曾经上演过。
三年前的李慈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但现在的李慈却已经是一个渐渐明白事理的小孩儿,李慈想,之前她的父母将她卖给东水王,是为了从东水王的手中得到荣华富贵,那现在,东水王把她卖给女帝,又想从女帝的手里得到什么呢?
在长安皇宫待了几年,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李慈就明白了。
东水王把她卖给女帝,大概是要求顾氏一族的平安。
顾氏虽然有一个和女帝联姻的名声,但是其下却没有子嗣,没有子嗣,那这份恩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既然他们顾氏已经没办法再生出孩子,那就给女帝送过去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是男儿,因为皇家的男儿总是带着一些竞争皇位的可能,东水王行事,一向求稳,不会做出来这种让人诟病的事。
再加上女帝已经有了两个亲生男儿,所以顾氏最好送过去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又要同顾水寒有一些相似,能勾起女帝的宠爱。
就在这样的期盼之下,李慈出现了。
一个和顾水寒一样生着眉心朱砂痣的姑娘,只要站在女帝的面前,女帝就一定会动容。
李慈对于万武帝来说,就像是顾瑶姬出现在陆承明的面前一样,故人给你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就不可能忽视她。
李慈就这么成了女帝的第三女。
一切都如当初东水王设想的那一般,李慈成为公主之后给顾氏带来不少利益。顾氏一族因此昌盛,万武帝的思念也因此得到满足,只有李慈,像是一个无法自己掌控的棋子,在各个人的手中流转。
她流到谁的手里,还要跪下来谢恩,说感谢对方的疼爱——她当然要感谢了,当公主是多么快活的事啊,你以为谁都能当公主吗?
没有人知道李慈心里的痛苦。
她确实能够感知到别人对她的爱,但是这种爱,不是爱她,而是爱的是她头顶上的符号,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一点点影子,就因为她同这个人有一点点相似,她就被迫的承担了这个人的过去,如果她稍微露出来一些和这个人不一样的地方,旁人就会立刻告诉她,你不能这样。
你必须和他一模一样。
但李慈不愿意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如果她能选,她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女儿,不用去顶替谁,不用去费尽心思的扮演另一个人,不用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她可以贫穷一些,不吃那么多好东西,不穿绫罗绸缎,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她是李慈,而真正的爱她就可以。
李慈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将这些话说出口,别人一定会瞪大了眼,跪在地上,大声说:“三公主怎可做如此想?圣上是那么疼爱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受到的委屈和难过在别人的眼中是莫大的荣耀。
所以李慈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李慈从幼年开始和父母分离,在东水王的膝下扮演对方的孙女,后来又远赴长安,成为万武帝的三公主,种种颠沛流离之中,早就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隐藏自己,那些想法,她都只是藏在最深处。
她不能反抗皇权,那像是山一样压下来的东西,能将她的祖父活生生压死,自然也能将她压成肉末,所以李慈从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是希望,等万武帝死了,等她长大以后,她就离开长安,重新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以李慈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不想做万武帝的三公主,也不想做东水王的孙女,更不想为了顾氏而去找谁联姻、想尽办法去托举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家族,她只想做李慈,不背负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的李慈。
她没有恨这些人,她只是不想再背负不属于她的爱。
本来这一切已经来的很快了,万武帝的身体渐渐虚弱,太子即将监国,只要再等几年,她就可以摆脱这种被困在皇城里的生活,可是偏偏——偏偏,命运不肯放过她。
太子出征失利,皇夫死于战场,万武帝性子越发尖锐暴戾,和她日夜相处的二皇兄爱上了她。
一个又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二皇兄说,他从没有见到像是李慈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二皇兄说,他愿意娶李慈为二皇子妃。二皇兄说,只要李慈肯愿意帮助他,他以后可以让李慈做皇后。
李慈听见二皇兄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想笑。
二皇兄喜欢的哪里是真正的她呢?是她演出来的她而已,真正的李慈应该只是一个旁支小女,读一点点书,每天在房宅里面赖着看一些画本,吃点小蜜饯,那样的李慈,二皇兄会喜欢吗?
所以李慈拒绝了二皇兄。
那时候的李慈并不曾多想,在李慈的眼中,她拒绝二皇兄就像是一个普通女孩拒绝一个喜欢她的男孩一样,双方既然不是互相喜欢,那就相忘于皇城罢了。
但是她没想到,她的拒绝让二皇兄恼羞成怒。
大概二皇兄也没有想到过她会拒绝他,因为在二皇子的面前,李慈一直是听话的,乖巧的,好掌控的。
李慈自从到皇城中来,每日为了固宠,天天在万武帝面前卖乖,回来还要讨好他们两个皇子,在这两位皇子的眼中,李慈确实比旁人更金贵些,但是也没有金贵到哪里去。
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柔弱可欺、地位远远弱于他的人,二皇子当然觉得手到擒来,他肯向李慈告白是李慈莫大的荣幸,李慈这个不开眼的凭什么拒绝他?
所以二皇子一定要得到她。只要二皇子得到了她,还愁李慈不跟他吗?
那一夜宫宴,二皇子将她逼到角落,撕扯她身上的衣裳。
当初在东水侯府中上演过的故事,现在换了一个地方还会上演,千百年来,男人对女人都是这么一套。
周遭的宫女小厮们早已经被赶走,她走投无门,最后是瘸了一条腿的太子发现,将她救出。
那一日的太子同二皇子两人针锋相对,但是没有一个人将这件丑事挑出来。
二皇子是自知理亏,所以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处理了,没有冒出一个动静去。太子却是为李慈筹谋。
这件事是二皇子身上的一个污点,如果太子想可以拿这件事去攻击二皇子,只要他在母后面前提起此事,那母后一定会惩罚二皇子。
但是太子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李慈来说也同样是污点。
这世道对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公平的,就算是二皇子对李慈下手,但是一旦风言风语传出去,不能做人的那个一定是李慈。
再加上二皇子是万武帝的亲子,而李慈只是一个收养来的养女,二皇子身后有实打实的天子底蕴,李慈的身后却只有一个远在东水的顾氏,两人撞在一起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是,李慈确实是万武帝喜欢的孩子,但是万武帝身为帝王,她的喜欢本就是浅薄而又无情的,太子身为万武帝的嫡子,最能感受到这一点,李慈身上那点浅薄的喜欢,是打不过二皇子的。
所以,太子将这件事压下来,和李慈说过两年会想办法把李慈送走,让李慈不要担心。
——
那一夜,李慈根本没有睡。
她躺在厚厚的床帐之中,突然间不想再做命运的奴隶。
老天爷把她送到了权力最高的地方,她所做的不应该是畏惧权利,而是得到权利。
当一个人身处在一场暴雨之中时,你不能去哀求这场暴雨不要落到你身上,你只能想方设法举起自己手里的伞。
这一夜之后,李慈一改之前的恬淡不争,主动投身于太子麾下,开始积极同东水联系频繁,和顾平江来信。
她需要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伞,当暴雨来临时,她才能保证自己的衣裙不被雨水所污。
再然后,就是——
李慈的思绪一片混乱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带着笑的声音。
“三公主,圣上正唤您进去。”
正站在檐角下、抬头看天的李慈缓缓转过身、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静美温润的面。
面前的女官正对着她毕恭毕敬的行礼,姿态虽然很恭敬,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比对旁人更软上三分。
李慈的名声在皇城中格外好,她对下面的奴才总是十分宽容,皇城中有些宫女们遇到什么难事,都喜欢去求李慈开恩,李慈也真的会照顾她们,所以奴才们对李慈也格外好。
不要小看这些好啊——小人物的好在某些时刻才是最要命的刀。
李慈含笑道:“好。”
说话间,二人一同从太极殿外走入太极殿内。
踏入太极殿的瞬间,一股温热风浪扑面而来,将身上仅存的一点寒气都吹散,三公主走进来行礼的同时,将整个太极殿中的人都收入眼中。
太极殿是母后平日中办公的地方,一入殿内正前方,跨过三个台阶便是一张很大的书案。
母皇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案后,眉目平静。殿中左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久仰大名的左控鹤,一个是前些日子刚见过的小堂妹。而在殿中的正前方,正跪着一道身影。
瞧见对方的时候,李慈只觉得她的骨头里翻腾出冰冷的、粘稠的触手,像是年幼时深海里挖出来的一种无骨章举,顺着她的身体攀爬,在她的身上留下旁人都看不见的透明粘腻水液,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种恶心的腥味儿之中。
而当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她还要假装自己身上没有那些粘液,假装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假装她和二皇子还是一对好兄妹!
一股反胃的感觉从腰腹之中往上爬,让她有一种随时都能吐出来的感觉。
“儿臣见过母皇。”三公主压下那种古怪而恶心的感觉,缓缓挤出来一丝笑意,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天冷了些,儿臣为母后熬煮了牛乳羹送来。”
“起来吧。”坐在案后的万武帝神色依旧淡淡,道:“慈儿有心。”
李慈站直了身子后,目光扫在一旁还跪着的二皇子,面上浮现出些许关怀,担忧和恰到好处的好奇,她问:“这是怎么了?二哥哥怎么跪在此处?”
李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二皇子没什么动作,依旧像是一尊雕塑一样跪在原地,一旁的顾瑶姬却抬眸看了一眼三公主。
顾瑶姬心想,这二皇子出了什么事三公主难道还能不知道吗?这长安城里真是人人都有一副好演技,早知道东水那台戏班子就该送到长安这儿来学学。
她的念头才刚转到这里,一旁的陆承明突然轻轻的碰了她一下。
顾瑶姬抬眸看过去,就见陆承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公主。
这种时候,在场的人只有一个顾瑶姬能跟三公主接上话。
坐在上头的万武帝是敲板定砖的,跪在下边的二皇子是等着受罚的,而他是万武帝手底下的人,不能和三公主或二皇子掺上任何事,只有一个顾瑶姬和三公主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三公主现在好似是在问她那位二哥哥,但实际上是等着顾瑶姬给她搭桥。
顾瑶姬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但是这孩子脑子聪明,陆承明才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示意,她立刻意识到来活了,马上转身对着堂下站着的三公主道:“回三公主的话,方才二皇子来请罪了。二皇子说,他手上的印鉴被张青偷走了,之前我们搜到的证据都是张青所做的,和他没有关系。”
顾瑶姬说到最后的时候,一双眼满是期盼的看着三公主。
她很想知道三公主要怎么揭穿这位二皇子,但是她没想到,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三公主的面上竟然浮现出了几分恍然大悟,随后昂头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母皇!原来是这样,儿臣之前听说二哥哥的事的时候,就觉得二哥哥一定不会做这种事,原来二哥哥是被别人利用了。”
说话间,三公主提着手中的食盒缓慢走上三个台阶,走到案后,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将其中的牛乳端出来,放到万武帝的面前,一边道:“母皇,二哥哥,这是被别人利用了,惩治了旁人便罢了,您可千万要留二哥哥一命啊。”
三公主说这些的时候,顾瑶姬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当时将证据给她的就是三公主,为什么三公主竟然又换了一套说辞?
眼下难道不是弄死二皇子的好时机吗?
顾瑶姬看向三公主的时候,跪在下首的二皇子也抬眸看向三公主。
李慈今日穿了一套素色锦缎长裙,外披了一件淡金色的浮光锦的薄披风,一头黑色长发由一根金簪固定在脑后,抬眸间,一双眼眸中满是担心。
人还是这个人,可是你若是细细看她,就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到流动的寒芒,从她的唇角上看到讥诮的弧度,旁人看她,都觉得她还是那个温柔善良的三公主。
可是每当二皇子看到她,又总会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
二皇子看不懂她,就如同顾瑶姬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一样,二皇子也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
而坐在案后的万武帝听见三公主的话时,眉眼中涌出来一丝满意的笑容,她道:“你这孩子最是心善。罢了,今日既然你开了口,那便都听你的。”
说话间,万武帝道:“李平识人不清,禁足半月。今岁年后,派去南疆日月城镇守,无召不得回长安。”
李平,二皇子的名讳。
在听到日月城三个字时,二皇子的脸猛地一抽——一个平平无奇的偏远小城,还是南疆那种,常年燥热、蛇虫鼠蚁遍地爬的化外之地,他真去了这地方,说不定直接把半条命丢在路上了!
而且还是无召不得回长安,难不成他以后要死在那个地方吗?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太子打了败仗回来还是太子?凭什么太子害死了他们亲爹,母后也没有说一个不字,凭什么他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错事,母后就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都已经认错了!
二皇子只觉得两眼一黑,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差一点就要当场叫喊出声。
“二哥哥——”正在二皇子心中不满的时候,站在最上方的三公主温柔一笑,道:“太好了,母皇不怪你了,你还不快谢恩?”
二皇子望着母后那张沉沉的面,那双冷冷的眼,到了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挤出来了一句:“多谢母皇。”
三公主轻轻一笑,道:“南疆偏远,听闻那边多虫多鼠,我一会儿去给二哥哥送些草药去。”
二皇子强撑着挤出来一句“多谢皇妹”,随后站起身来道:“儿臣告退。”
一旁的三公主也低下头,适时的跟上一句:“儿臣告退。”
二皇子和三公主从殿中离去之后,万武帝冲着下方的陆承明和顾瑶姬道:“和此次案件有关的五个府门,你们自己瞧着,按照罪责大小来判罚,罪责大的满门抄斩,罪责小的就地流放。”
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点头应是,案后的万武帝继续道:“瑶姬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朕心甚慰,除了最开始的郡主之位以外,瑶姬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万武帝是个很好的皇上,虽然在某些时候,有些独权专横,但是该给赏的时候从不含糊,只要你有本事,万武帝就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能做出来成绩,万武帝就能赏赐你。
顾瑶姬听到万武帝的话时,她只觉得心都在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开始跳,在那一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金银财宝?太俗了,请婚配嫁?她暂时觉得全天下的男的都很差劲,那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到了之前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些人,想到了她去抄家时候那些人的眼睛,想到了,当初在东水时候,顾平江总说的“前途”和“兴旺”。
虽然顾平江是个很差劲的人,但是在某些程度上,他又很聪明,他会想方设法的得到很多很贵的东西,然后死死的握在手里,不分给任何一个人。
比如——
“我想——我想继续做千户。”顾瑶姬听见她自己说道。
她已经受够了去依附别人,去在别人的手中争抢,去靠别人的怜爱活着。就连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也会在她和别人之间做选择,那她不应该再去期待别人,而是自己去争取。
没有什么能比亲手握住权力更让她安心。
继续留下做鹤刀卫是个很好的选择,陆大人对她非常好,她对这个官职也有些熟悉,就算以后闯了祸,大不了在万武帝面前哭上一哭,她若是哭不动,就喊她母亲来哭上一哭,母亲若是也哭不动,就喊上她母亲的母亲再来哭一哭,总之有什么好东西先捞过来!
瞧见顾瑶姬这般说,万武帝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容,她道:“好孩子,既然你有报效国家的想法,孤便全了你的心思。”
“孤赐你郡主封号,继承你父亲的爵位,为东水郡主,再亲封你为鹤刀卫千户。”万武帝道。
顾瑶姬大喜,忙跪下谢恩。随后,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告退,等二人都出了大殿之后,顾瑶姬才问:“大人,方才三公主,为什么要为二皇子说话?”
她还以为三公主要痛打落水狗呢。
走在前面的陆承明眉目之中闪过几分为人父母才能明白的感触。
“那是圣上的亲儿子。”陆承明轻轻叹气:“三公主这叫以退为进,若是三公主拼死要置二皇子于死地,圣上一定会不喜,但若是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那么圣上反倒会觉得三公主所作所为甚合心意。”
“所以,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并不是因为三公主想替二皇子求情,而是因为万武帝想放二皇子一马,三公主顺势而为罢了。”
有些时候,越是岁数大的人,越能明白什么叫做亲情的羁绊和拉扯。而像是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却总是将仇恨放大,将亲情放淡,从而做出很多不留余地的狠事来。
老来多牵挂,便是如此。
顾瑶姬似懂非懂,有些明白了,但是又没有太明白。
当然,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来犯愁这些了。
当她和陆承明重新回到官衙之后,陆承明将后续的处理工作全都丢给了她,她要按照所有人犯下的错的大小,去给那些地牢里的人判个去处。
这可是捅了蚂蜂窝了!
顾瑶姬白日间在官衙之中还好,只是忙而已,但是只要她一回到李府,每一日都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来拜见,然后拐弯抹角的求着她给某个人轻判。
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至交好友,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远方亲戚,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连襟表里,有的人送了金子,有的人送了银票,有的人直接塞过来两个貌美郎君。
等等——这就是长安吗?
果然是纸醉金迷呀!
比起来还有些不适应的顾瑶姬,李千姿却显得果断多了。
在她的女儿得到爵位和官位之后,李千姿沉吟半夜,立刻带着顾府的家眷出去,在外面另置了一府宅,号“顾府”,顾瑶姬的顾。
她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女人,自家女儿争气,总比自家女儿窝囊要好,既然她的女儿可以,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拖女儿后腿,担心归担心,但她要给她的女儿守好后宅。
她搬出李府,同李氏划开干系的同时,好好开始培养她的女儿。
——
一时之间,这顾府的两个女人忙得不可开交。
顾瑶姬一边要处置公务,一边要应付那边扑上来的狂风浪蝶,而李千姿开始打着自己女儿的大旗,重新回到长安贵妇圈儿。
之前李千姿刚回长安时,顾平江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她在整个长安之中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和地位,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不过是个李府中一个嫁出去又回门,还死了丈夫带女儿的大姑奶奶,这身份没什么好社交的,走到哪都遭人翻白眼,所以李千姿也没有出门去赴宴。
直到现在,她的女儿既拿到了爵位,又拿到了官位,李千姿的腰杆子现在比地上的大理石都硬,她立刻开始出门去找昔日的小姐妹们赴宴。
当顾瑶姬和李千姿混得风生水起之时,长安城中又来了两个新客人。
长安之中,二皇子和东水武器案一同结束之后,东水那边也动起来了。
最大的毒瘤被拔除了,东水那边的征战也开始胜利了,远在东水查案的耶律长渊也开始返程了。
而同耶律长渊一起上路的,还有萧家人。
许久没见过的萧寒,带着他的弟弟萧珏,以及他的未婚妻顾柔儿踏上了来长安的路途。
——
说来也巧,这两拨人竟然恰好坐上同一艘船回长安。
当然了,当有些巧合来的太过于精妙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一定是有人暗中发力。
而这个暗中发力的人,除了耶律长渊以外,不会有别人。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耶律长渊更八卦了!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回长安的路上这么远,水路这么无趣呢?
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和萧寒同船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