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黄家倒得太快, 以至于短短一个月时间就从太平山搬走了,合作方取消合作后因为无法履行合约按时交付,不得已把黄家老宅再次抵押给了银行, 这又成了一大笑料, 老宅刚赎回来还没几年又给押出去了, 黄家混到这份上也真是到头了。
许少微也没想到居然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但现在这后果只能说明黄家内部本来就漏洞百出, 所以经不起一点风雨,倒是让许少微没想到的是, 当时宴会上的那位陶小姐似乎对自己十分友好, 还屡次约自己去喝下午茶。
她近期有打算要在香江开店的打算,本来是不想赴她的约的, 毕竟两人也不算熟, 在外人看来关系似乎又有那么点尴尬,许少微不想扯上跟黄家有关的流言蜚语。
但梁景荣知道后认为可以跟陶思敏走得近一些,她这人直来直去没什么坏心眼, 而且能力也不错, 一个人能撑起整个陶氏, 算是个不错的朋友。
这些天许少微跟梁景荣的关系融洽不少, 她想在香江开海味滋补连锁门店,期间梁景荣给了她不少建议,而且许少微也是从梁景荣口中才知道,陶思敏的父母都是从政的,是商贸总署的华人高级官员,以后她想出口报关说不定可以简化不少流程。
许少微赴了陶思敏的约。
其实陶思敏主要是想谢谢许少微,顺便交个朋友,对于许少微的性格她很喜欢, 而且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没什么不好,更何况现在不少香江商人北上办厂,这是一条实打实的黄金通道,跟许少微交好对陶家来说百益而无一害。
对于陶思敏的友好态度,许少微稍稍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她得罪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倒也说得过去。
陶思敏虽然是存了点心思接近许少微的,但说到底她心里也是真的感谢她,要不是她自己哪能那么顺利退婚,而且前几天还顺利跟前男友复合了。
她笑眯眯道:“许老板,说起来我真的要谢谢你,要不是你那天揭穿了黄家人的嘴脸,那我也不会这么顺利退婚,我才不想跟那个黄启舟结婚呢,他虽然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可背地里一肚子坏水,我要是嫁过去肯定不会幸福的。”
许少微没想到原来这俩人压根就没有感情,而且陶思敏看上去还很抵触的模样,想想也是,要是自己被逼着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估计也是陶思敏这副模样。
陶思敏跟许少微差不多大,同龄人没什么顾及什么八卦都聊,加上陶思敏又是个话多的,一下午的功夫两人就处成了朋友。
许少微觉得跟陶思敏相处起来很轻松,虽然她知道陶思敏是另有目的才会跟自己贴近关系,但自己对她也有所求,所以这个关系目前来看还算比较牢靠。
这些天她一直在香江看店铺,她打算做高端的旗舰店,再给寰海大酒店供应,加上华骏马场每天都有非常多的外商来往,也可以把货供应给他们。
在江城的水产品加工厂如今已经可以自产花胶和鱼胶了,完全可以形成自产自销的供应链,再加上有时加工厂还会做干海参,虾米瑶柱这些,完全可以省去中间商赚差价。
连选址她都选好了,就在上环德辅道西,有一块属于她的近两百平米的地皮,是前两天系统给她的奖励,现在正好用了。
海味怕潮湿发霉,所以店面还需要配备独立恒温防潮库房,再加上储藏柜,防潮空调,专业器具包装,这些都能从系统商店里面兑换,根本就不需要许少微花钱购买。
因为许少微身份特殊,商号申请得也格外顺利,很快就开始动工建造了,许少微也在准备招人,来香江的外商远比内地多得多,所以店内人员起码要会一门外语用以接待,干货师傅,仓管还有配送人员倒不需要这么高的要求,只要人品端正就够了。
招聘的消息一经放出就有不少人报名,许少微雇了助理来管招聘的事情,自己偶尔会看些面试者的资料,她随手拿了几分放在桌面上的资料翻阅,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姑娘你确定她会外语?我看她资料上写的是中三辍学。”
倒不是许少微学历歧视,只是中三之后就没有读过书的学生大概率做不到跟外商流利沟通,毕竟会有很多专业术语,跟平常的生活用语还是有不小的差别。
叶淑贞探过头来看了看,这正是她准备跟许少微报告的,“她是今天过来面试的,年纪还不大,但现在在夜总会工作,来面试的时候脸上还化着很成熟的妆容,我大概用外语跟她沟通了几句,虽然有些磕绊,但基本能回答得上来,说明底子还不错,她说她会努力学外语,所以我暂时把她的资料留了下来,想交给您决定。”
许少微皱了皱眉,十八九岁的年纪就在夜总会上班可见家庭情况应该不太好,没有学历没有社会经验也几乎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很可能一辈子都要在夜总会蹉跎。
“那通知她来试一试吧,不过不是正式工,在店里先从学徒做起,看看上不上进,如果最后能通过考核就让她留下来,通不过那也没办法。”
许少微不想做慈善,她只给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得看她自己了。
*
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和酒精的气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刺鼻味,李艳珠忍着胃里的恶心咽下喉间的烈酒,然后冲面前的几个男人微微一笑,“对不住了何总,我今天感冒实在是跳不动了,就先回去了,您几位继续玩,我就不打扰了。”
那个被叫做何总的男人也没多为难她,都是这里的常客了,闹得难看对谁都没好处,灌几杯酒意思意思得了。
李艳珠忍着胃里的灼烧快步走回后台,抱着马桶就吐,身后一道阴影侵来,眼前出现一节藕似的白臂,“喏,喝点柠檬水吧。”
“谢谢姐。”
李艳珠接过,面色惨白地坐在地板上大口喝了起来。
林宝妮看着有些于心不忍,这姑娘当初是被自己一手带上这条歪路的,怎么说也该多照顾些,“这两天你别出台了,我让妈咪给你放假,这个何松光天天来招惹你,你也正好避一避。”
“不用了,就是个小感冒,喝点热水就好了。”
不出台就意味着没有钱拿,马上月底了,那些追债的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李艳珠下头还有两个弟妹等着上学,家里只有她和妈妈是劳动力,妈妈在制衣厂剪线头,每个月拿着很微薄的薪水,所以她根本不能请假,没钱不说还会扣工资,实在不划算。
她家住在观塘的公共屋邨,一家四口生活得很局促,尤其是父亲去世以后,如山的欠债一下子落到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父亲原先是个的士司机,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养他们姐弟几个还算够用,可是在几年前他却突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欠下了一屁股赌债不说甚至还在一次酒后失足落水,连尸体都捞不上来,他走后为了撑起整个家,李艳珠只好进夜总会当了舞女,她知道这份工作不体面,也知道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但这份工作工资高,高到可以让她养得起弟弟妹妹还有妈妈,而且比出去打工来钱快多了。
李艳珠抹去唇角的水渍,她是真心感谢何宝妮的,不管怎么样也算给了她一条生路,但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舞女,当舞女无非一个下场,傍上个有钱大款,然后等大款玩腻了再被抛弃,继续寻找下一个大款,她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内地来的大老板在香江本地招工,就算没有希望她也想去试一试,那位大老板开的工资不低,李艳珠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的,但事后好几天都没接到通知,就在她以为自己肯定没戏了的时候却意外接到了让她过几天去上班的通知。
李艳珠大喜过望,当即就想直奔夜总会想跟妈咪辞掉这份工作,但她是舞女,想辞职起码也要掉一层皮,当初她签约时合约上清清楚楚写了,要离职跳槽就必须赔双,可她身上哪来的钱。
李艳珠咬了咬牙,转身折返回房间拿了样东西出来,然后才去了夜总会。
“什么?你要离开?”
妈咪一拍桌子,过分浓密的假睫毛因为眼睛睁大而紧紧贴在上眼皮上,显得有几分滑稽,“李艳珠你是不是疯了?当初进来的时候你可跟我签过赔双合同的,你以为你能说走就走啊,我告诉你做梦!要么赔钱要么留下来,我现在还能跟你好声好气说话,等老板来那就是缺胳膊少腿的事儿了!”
“我可以自己去跟老板谈。”
“你算什么东西老板凭什么见你?我告诉你最好给我打消这份心思老老实实在这里干下去,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艳珠知道妈咪虽然话说得狠但其实最嘴硬心软,她在姐妹们之中年纪最小,妈咪平时照骂不误,但在分工钱的时候总是会多给她塞一张,这个夜总会里最可怕的不是妈咪,是那位很少露面的老板,那位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
“我手头有些东西,老板应该会很感兴趣。”
妈咪听闻深吸一口气,把她拉到一边道,“你拿到什么了?我告诉你不要乱来,你要是敢招惹老板会死得很惨的!”
李艳珠当然不会蠢到直接去招惹老板,不然他动动手指头自己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知道妈咪不会放任自己去找老板的,所以自己手上的东西能威胁到妈咪就够了,这样做是不太厚道,有可能还会连累妈咪,但她只想全身而退。
“账本的复印件,我在管账师爷那儿偷来的。”
李艳珠每晚都会给管账师爷带碗汤,跟他聊聊天,师爷从前有个孙女,后来死了,所以对李艳珠格外好,也没有防备,账本轻而易举被她搞到了,复印了一份之后又赶紧将原件还了回去,李艳珠知道自己迟早会有离开的一天,手头有点东西总能自保,她不会不自量力到老板面前去说,她赌的是妈咪的不忍。
“你个死丫头!”
妈咪果然暴跳如雷,“你主意倒是大啊,连账本都敢偷,你是不是疯了!”
夜总会的老板们账面不可能干净,涉黄偷税跟黑社会交易,免不了做假账的时候,私下里倒是没什么,但要是放到明面上不知道会有多少同行来踩一脚。
“别犯糊涂,赶紧把账本给我!”
“不。”李艳珠拒绝,“我要去跟老板谈,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死也要把他拉下台。”
妈咪叹了口气,从李艳珠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她倔,但没想到她居然连命都可以不要,她是个烂心烂肺的烂人,本来不该有什么良心的,但就是对李艳珠有恻隐之心。
她软了语气道:“把账本给我,你现在就走,以后这件事对谁都不许说。”
李艳珠眼角的泪珠还挂着,没想到妈咪居然就这么同意了,她以为还得费好一番口舌的,她顿了顿,“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死丫头赶紧给我,你不要命了?”
她一把夺过李艳珠手里的账本复印件,这死丫头还真没骗她,真把账本给搞到手了。
李艳珠拿到合同之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没继续纠缠便离开了,她知道妈咪是有心想放她一马,她领了这个情以后自然不会乱说话。
破天荒素面朝天地回了家,坐在门口洗碗的王玉莲见她回来,拖长了调子开口道,“哎呦,我们大名鼎鼎的艳珠小姐居然在白天回来了,这可真是不多见哦,看来昨晚加班了。”
李艳珠看了她一眼,这名字是在她当舞女之后才改的,王玉莲和他们家几十年的邻居了,是看着她出生长大的,叫这个名字显然不怀好意。
见李艳珠连回应都没有就径直进屋去了,王玉莲翻了个白眼骂道,“没礼貌,果然当了舞女就跟着学坏!”
赵斗柄捏着杯子从屋里出来,劝道:“这孩子要养家糊口不容易,你少去她面前胡说。”
“什么叫胡说啊?”王玉莲扯着嗓门道,“敢做还不敢叫人说啦,谁不知道她李艳珠是夜总会的头牌,每天晚上给男人唱歌跳舞陪酒的,她自己自甘堕落也就算了,连带着我们这一片都被人瞧不起,谁不知道观塘出了个不要脸的舞女啊,说她舞女还是好听的,说白了她就是个……”
“行了!”赵斗柄厉声呵斥,“咱们好歹是几十年了邻居了,你给我积点口德吧,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去做那种工作,你少在外头说人坏话,迟早要烂舌头的!”
王玉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
入了秋的香江变得很柔软,天是淡的风是轻的,街上渐渐出现了卖甘蔗汁的摊子,热气腾腾的,不过今天街上的叫卖声少了许多,大家都跑去看街口那家两百平米的海味行开业了。
海味行门头上挂着烫金招牌,门口摆满了花篮,甚至多到放不下占了一小部分别人家的门面,有皇家游艇会和梁家送来的巨型花艺,还有马场,寰海大酒店送来的贺礼,整条街还从来没有过真的高规格的开业仪式。
许少微今天穿了件重工苏绣真丝旗袍,也是诺瓦当季的主打款,一头长发全部挽起,只戴了对翡翠耳坠,别的什么配饰都没有,整个人显得素雅大气。
梁景荣与梁景谦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帮着一同迎接来客,最先到场的自然是梁家人,今天全家都来见证许少微的开业仪式,何咏诗和许明宜被搀扶着下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几个孩子时会心一笑,“你看少微和阿荣多般配,阿荣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把少微交给他我也放心,就是这两个孩子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谁说不是呢,何咏诗看着也着急,这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各忙各的,甚至两个人都很少同时出现在老宅,这还怎么培养感情,阿荣也是个不争气的,明明喜欢人家还不敢开口,一点不随她,她跟梁兆宗虽然是家族联姻,但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她就立马表白把人给俘获了,这孩子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人追到,何咏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偏还不好说什么。
“爸妈,二叔二婶。”见人来了梁景荣挨个叫人,他在员工面前总是不苟言笑甚至接近于严苛,但对长辈向来周到,“先去里面坐吧,让阿谦带你们过去。”
梁景谦不知道他家大哥是嫌他碍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扶着许明宜把人往里带,还一边手舞足蹈地跟他们介绍,“这装潢不错吧?我大哥特意找的设计师,每一个细节都亲自把关,大哥还是大哥,看看这审美……”
他夸张的声音逐渐远去,许少微和梁景荣互相对视一眼,又都心照不宣地双双移开目光。
其实她跟梁景荣也并非何咏诗他们想象的那样毫无进展,上个月她照例在马场巡视一圈后准备回家,因为想随便走走所以没开车,哪知走到半路突遇暴雨,许少微这才迟钝想起今天似乎是个台风天,只是她没放在心上,正准备找个躲雨的地方面前正好停了一辆车,车窗降下她才看见里头坐着的人是梁景荣。
“先上车。”
许少微没跟他客气,开了车门就在后座坐下,司机坐在前排开车,梁景荣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车厢内很安静,除了他偶尔翻阅纸张的声音就只剩暴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噼啪声了。
许少微没话找话,“还挺巧的哈,这大暴雨的天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老板就不出门了呢。”
梁景荣头也没抬:“我也以为像你这么精明的人至少应该知道雨天带伞。”
许少微:“……”
司机直接开车把人送回了梁家,其实许少微这些天忙的时候偶尔会回浅水湾住,但更多时候还是住在梁家。
许少微正想开门下车冒着雨奔进家门,车门刚打开头上便覆下一片阴影,梁景荣撑着伞挡在她面前,许少微:“车里有伞?”
“只有一把。”
“好吧。”许少微也没纠结,有伞她就不用淋过去了。
进了家门许少微打算先去洗个澡,她身上原先的水渍还没干,梁景荣虽然把外套给了她但还是有点冷嗖嗖的,她一边上楼一边拿他的外套擦头发,还有点不太得劲,这外套没有毛巾吸水。
走向拐角之际,许少微似乎听见梁景荣吩咐阿姨煮点姜茶,她没多想就赶紧进房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她在浴室待了挺久,主要是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每年一到换季许少微都会感冒,今天又淋了雨,她怕又生病索性就多泡了会儿才起身。
刚把头发吹开门外就传来敲门声,许少微走过去打开,梁景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神色有些别扭道,“给你。”
许少微接过,奇怪地看了一眼梁景荣,这种事情让阿姨做不就行了,她抿了口温热的姜茶,梁景荣还站在门外没走,许少微也不知道是大脑短路了还是搭错线了,问了句,“你不会喜欢我吧?”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实在无法想象梁景荣这样的人居然能喜欢别人,在自己看来他简直就是一台高速运作的工作机器,连人的情绪都不大有。
她正想开口解释自己是随口一说,就听梁景荣道,“是。”
许少微定定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爽快,一时还有些无措,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手里的姜茶还泛着余温,她看了眼到底还是喝光了,暖意一路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让她整个人舒服不少。
许少微其实没有想过感情的事情,她满脑子就只有赚钱赚钱,钱能给她到来巨大的成就感,除此之外似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没办法给她带来这种感觉。
这些年跟她表白的男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优质的,但许少微全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完全可以在事业上多拼几年再考虑个人问题,所以她是真的不着急,就连拉斐尔那样的男人她都拒绝得利落,可为什么刚才看着梁景荣的眼睛她有一种犹豫的感觉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