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无人村 吃人的世道
连日赶路, 唐嘉玉在日暮时候望见怀州城楼。唐嘉玉下马,拦下一个过路人,问:“老丈,请问到洛阳还有多远?”
过路的老汉头都没抬, 指向残阳古道:“过了怀州, 再往南走就是都畿道地界了。”
“除了怀州, 前面还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呦, 小娘子要赶夜路?”老汉终于抬眼打量了唐嘉玉一眼, 道, “好胆量, 怀州二十里外,还有一个染霞村。不过,老朽劝你最好在怀州找间客栈将就一晚,等天明了再赶路。这段时间不太平, 走夜路容易撞鬼。”
唐嘉玉提心吊胆一路,此刻终于对自由有了实感。她在云州付出的汗水没有白费, 这一路唐嘉玉不敢停歇,不敢住客栈,只敢在远离官道的村庄补充物资, 中间无数次她累得浑身酸痛,手脚在寒风中几乎失去知觉,但她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没有掉队也没有生病,速度比最乐观的预想都快。
照这个进展, 再有两日, 就可以进入洛阳了,如果夜里赶路还能更快。洛阳是东都,朝廷的地盘, 只要她和官府表明身份,哪怕李昭戟的人追过来,也不敢在东都强抢公主。
可以说,只要进入洛阳,她的逃跑大计就成功了一半。
唐嘉玉道谢,回到霍征等人身边,说:“顺着这个方向就能到洛阳,但夜路似乎不太好走。你们看,今夜如何住宿?”
霍征道:“之前靠近河东,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成气候的军匪,但越往河南道腹地走,路上就越不太平。既然当地人都说不好走,近期定有大事。我们这一路都快赶得上行军速度了,不必这么着急,不如今夜宿在怀州,明日早点出发,也是一样的。”
除了气候更暖和一点,其实唐嘉玉没觉得这里和河东有什么不同,不过路人和霍征都这样建议,定有道理。唐嘉玉道:“那就进怀州城,找间客栈住下吧。”
簪冬和斩秋都露出喜色,没日没夜地赶路,大家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也亏她们是武婢才支撑得住。簪冬道:“住客栈的话就有热水了,娘子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夜。娘子手上的冻伤还没好,以往,娘子哪受过这种罪?”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以往有什么好比?”唐嘉玉淡淡道,“前面就是城门了,别说这些了。”
簪冬连忙噤声。天色已晚,入城却还是排了很长一条队伍,许久都不动一下。唐嘉玉等不及,问前面的人:“老伯,敢问为何入城这么慢?”
“还能为什么,盘查得严呗。”老者道,“今年收成不好,到处都是流匪,甚至有人看到了蔡州军在乡间流窜!如今人人自危,很多村里人都想进城避一避,怀州容不下这么多人,只能找些由头卡人。”
唐嘉玉不解,问:“蔡州军做了什么,为何你们如临大敌?”
老者连忙摆手,用力摇头:“说不得说不得。娘子若不是河南道人,趁早去其他地方吧。听说江南好,粮食一年能收两次,米价便宜,安居乐业,可是个好地方,小娘子不妨往南边走。”
唐嘉玉苦笑:“扬州正在打仗,淮南乱得一塌糊涂,如今,恐怕也未必是好地方了。”
“啊?”老者惊讶,随即深深长叹,“北边在打仗,南边也打,这吃人的世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呐。”
前面排队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回头道:“若想寻太平,可以往北边走。河东那位少主征讨幽州,大获全胜,哦,现在该叫节度使了。听说今年他才十七岁,春夏先破赤丹,如今又克幽州,俨然是第三代战神的架势。只要他活着,估计能保河东好几年太平呢。”
唐嘉玉这几日忙着逃跑,并不知幽州局势,她试着问:“之前听闻幽州在打仗,结束了吗?”
“结束了。王家叔叔造侄儿的反,把寿安公主从朝廷带来的人屠了个干净。王治在幽州称王称霸那么多年,结果这回踢到了铁板,河东节度使起兵支持少主王榕,幽州军在鸦军攻势下像纸糊的一样,一溃千里,王治在睡梦中被部下割了头献降。河东节度使亲自护送幽州少主回城,幽州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算是正式称臣了。”
路人说到这里,深深叹息:“当年寿安公主下降幽州,途径河南道,多么轰动,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那年我才四岁,被阿耶抱去观看,在人群中看到了年轻的寿安公主和王晋。那可真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登对的夫妻,我都不知该羡慕公主,还是该羡慕王晋。谁想四十年过去,今非昔比,当年的神仙眷侣——王晋才三十五岁就死在战场上,寿安公主独自拉扯大一双儿女,硬是压住那些兵头子,扶持着儿子坐稳节度使之位,还送女儿入京当了昭仪。一双儿女,长子为节度使,女儿入宫为妃,本该是佳话,结果儿女也双双早逝,都没活过四十岁。寿安公主丈夫战死,女儿早逝,儿子被堂弟谋害,带来的陪嫁女官、幕僚也被屠戮一空,全族竟只剩王榕这一滴血脉,却也悬剑在侧,不知能活多久。唉,这个世道,连公主都活得这么悲惨。”
唐嘉玉听到外祖母的经历,心情无比沉重,但也更坚定了她的念头——女人,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要指望靠嫁人解决困境。
寿安公主是懿宗嫡女,身份高贵、容貌美丽、才情出众、坚韧强大,所有贤妻良母的优点她都有,尚且保全不了后人。寿安公主的开局比唐嘉玉好许多都如此,唐嘉玉凭什么觉得她可以幸免于难?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她不能让步,哪怕前方无路,她也要闯一闯。唐嘉玉问:“王榕怎么会同意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
“他倒是能不同意,河东的兵驻扎在幽州,随时能冲进节度使府杀了他,他还敢说不吗?”
唐嘉玉越发震惊:“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好些天之前的事了,河东节度使留了五百精兵在幽州,然后就带大军回家过年。如今,河东大军都已经回并州了。”
唐嘉玉心里骤寒,李昭戟竟然已经回并州了?唐嘉玉顿时紧迫起来,原本她觉得她赶路很快,应当有好几天喘息时间,但如果李昭戟回来了,那一切都要另当别论。
李昭戟创下好几次急行军神话,如果带的人少,恐怕还要更快。唐嘉玉看着前方正拿着过所盘问的士兵,毅然转身,对霍征等人说道:“不等了,我们走。”
说话的路人看到唐嘉玉要走,劝道:“妹子,听你口音也不是河南道人,最近路上不太平的很,不差钱的话,还是在客栈住一晚,赶路赶早不赶黑呐!”
“多谢提醒,我知道。”唐嘉玉牵过马匹,默默攥紧了手指,“但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哪怕危险,也得闯。”
唐嘉玉放弃进城,一路往洛阳疾驰,但人可以勉强,马不能,因为天寒和饥饿,马的速度越来越慢,霍征提醒道:“娘子,马跑不动了,若把马累坏了,后面的路更难。还是尽快找地方歇息吧。”
唐嘉玉举目四望,看到夜色中亮着一点火光,道:“前面有火,应当有人家。我们去找个地方借宿。”
寒冷冬夜里看到火光,无疑是幸事,但越往近走,火光越大,滚滚浓烟冲入夜幕,哪里是柴火,分明是整个村子都着火了!
唐嘉玉勒马,惊讶不已:“村里失火了?”
“恐怕不是。”霍征站在山石上望了片刻,道,“恐怕是遭土匪洗劫了。”
唐嘉玉简直不敢置信:“此处离洛阳这么近,天子脚下,竟有贼子如此猖狂?我们去看看,能救几个人算几个。”
霍征劝道:“这么大的火,恐怕村里的人已经凶多吉少。敢如此行事,不是惯犯就是背后有人,娘子身份贵重,不宜节外生枝。不如娘子先带着人走,我进村里一探,再将情况禀报娘子。”
“若我没碰着也就罢了,既然亲眼所见,怎么能抛下无辜百姓不管,只顾自己逃命。”唐嘉玉下马,握紧短刀,说,“你的命也是命,不能让你独自涉险。我们一起走,如果真碰上歹人,好歹有个照应。”
他们将马拴在树上,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走近。越近黑烟越浓,村子处处起火,在北风助力下肆虐成一片火海,村口是唯一一片没烧着的地方,空地中,几个男人坐在地上,正在烤肉。
唐嘉玉猫着身体,轻手轻脚藏在石头后,心想河南道虽然不像河东、关中受灾严重,但也受干旱影响,粮食减产,普通百姓温饱尚且艰难,哪来这么大的手脚吃肉?忽然,簪冬好似看到什么不敢置信的事,短促叫了声,连忙捂住嘴。
唐嘉玉顺着簪冬震惊发颤的眼神望去,看到好几具尸体堆在地上,血肉模糊,最外边的一个隐约还能认出人形。
是个女子,仅剩的一节胳膊上露出一串琉璃珠,已经被血染红,看不出本来颜色。
霍征立刻将手捂在唐嘉玉眼睛上,唐嘉玉认识霍征这么久,哪怕前世死亡关头他也是沉稳的,但此时此刻,唐嘉玉却能感受到霍征在打颤。
“这群禽兽……娘子,不要看。”
唐嘉玉先是迷惑,随后想到某种可能,震惊、不可思议、恶心等种种强烈情绪涌上心头,唐嘉玉不可自抑地感到反胃。
而那边的男人们一边剔牙,一边说道:“这一趟值,抢回去好些东西,够大伙好好过一阵了。”
“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到我们手里又只有干粮,干巴巴的,比土都难吃!要我说是秦老三没口福,我们都多久没闻过肉味了,我们好心相留,他却不识货,岂知不羡羊滑嫩细腻,吃过一口,保管以后还想吃!”
“他认了节度使做义父,自认是有身份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了。呵,老子跟着节度使的时候,还没他的事呢!那时候还是跟着冲天大将军,走到哪杀到哪,那才叫痛快!节度使反了,成了官身,反而让一群后来人踩在我们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你脑袋不想要了,节度使的闲话你也敢说?要是这些话传去蔡州,信不信节度使马上把你做成肉糜!”
“他的肉柴,做肉糜不好吃,得像老瘦男子一样,锅里多加水,烧把火,慢慢炖才出味。”
火堆旁传来男人的骂咧声,被调侃为烧把火的人被说毛了,举着拳头对着说话之人扑去。唐嘉玉早已听得浑身颤抖,她推开霍征的手,挽弓搭箭,瞄准那几人的后心,咬着牙说:“这群禽兽!”
用禽兽来形容这些人简直是侮辱动物,禽兽怎么会屠村灭族,大快朵颐同族的血肉?那群男人正打成一团,忽然感到背心一凉,一股麻痹传遍全身,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忽见几个人从火堆后跳出来,挥刀又快又狠,将他们乱刀砍杀。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霍征的刀刃抵着他脖颈,问:“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男人吓得瑟瑟发抖,说:“好汉饶命!听人说染霞村是肥羊,这个村子做丝绸书画生意,攒下不少钱,而且村里都是老弱妇孺,好下手的很。所以秦老三带我们来劫村……”
“村里人呢?”
“都杀了。秦老三怕官府来抢这批财宝,下令放了火,不许留一个活口。好汉饶命,我知道他们带着财宝往哪里去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抢财宝!”
唐嘉玉看着此人的样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媚强凌弱、只会对弱者挥屠刀的东西,杀了吧,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霍征自然遵命,霍征几刀下去,男人还没气绝,惨叫咒骂道:“我是蔡州节度使秦绍宗的心腹部下!你们敢动我就是不敬蔡州,日后秦将军不会放过你们,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好啊。”唐嘉玉抽刀,举起刀柄,重重一刀插入他喉咙。一刀没死,她又补了一刀:“我回长安,正缺一块叩门砖。你们将军的头,刚好拿来垫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