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兵变 河东新主。
中秋夜宴, 摔杯为号。瓷裂声清脆,在乐声中并不明显,但台上献舞的人却霎间变了模样,他们刀剑转了方向, 齐齐朝主位袭来。
奉酒的侍女吓得尖叫, 女客喝酒的人少, 此刻大部分人都清醒着, 她们突然听到兵戈声, 回头看到屏风后烛光剑影, 兵刃相接, 舞蹈假把式变成了真打杀,宛如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所谓舞者,其实是魏府死士,魏成钧借着编排兰陵王入阵曲之名, 将五十名死士伪装成舞者,带入节度使府。殿中宾客已中迷药, 毫无还手之力,府外还有二百多名精兵接应,等魏成钧杀了李昭戟, 控制李继谌,并州兵马就只能听从魏成钧号令。
众女眷大惊失色,乱成一团,有聪明人反应过来魏成钧要反了, 得赶紧求援, 她们不顾仪态往外跑,但魏成钧既然敢走这一步,怎么会不做防范?
魏府死士有备而来, 他们一部分人去刺杀李昭戟,一部分人去挟持李继谌,剩下的人封锁出口。即便有宾客没中迷药,又哪里是死士的对手?戴着恶鬼假面的死士长刀一横拦在门口,女眷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这时她们环顾四周,发现宴客厅不知何时门窗紧闭,前后出口都被傩面士兵把守,竟逃脱无门。
屏风另一边,杯盏狼藉,刀光剑影,哪还有盛宴的样子?并州曾经做过陪都,节度使府的宴客厅仿照宫殿而设,面阔九间,进深七间,雕梁画栋,恢弘华丽。主座位于大殿最北端高台上,坐北朝南,俯瞰整个会场,台上饰以山水屏风、宫灯烛台,气象威仪。顺着高台的台阶往下,一方红毯贯穿南北。红毯两侧分列席位,一人一席,分案而食,席位越靠近高台越尊贵,而同一排中,又以左为尊。
李继谌毫无疑问坐于主座,左侧首席是李昭戟,右侧首席是魏成钧。为了便于观赏,舞台就设在主座前方,距离高台不过十步之遥,再加上舞台的高度优势,傩面死士忽然发难,握着刀疾步朝上首冲来,没几步就冲至台前。
有三人牵制李昭戟,另两人朝着李继谌而去,更不用提还有十余名脚程稍慢的,紧缀其后。距离如此之近,酒里暗含迷药,以有心算无心,以人多对人少,种种劣势,已是必输之局。
若是李昭戟自保,便无法顾及李继谌,若是拦路,后背势必要暴露在兵刃下。魏成钧心跳加快,几乎已经看到李昭戟血溅三尺的画面,他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场中形势遽变。
李昭戟根本不做选择,他一脚踹翻桌案,酒水杯盏朝死士倾来,众死士被阻挡了视线,不由顿了一下,就是这瞬息的迟疑,冲在最前方的死士看到桌案斜着裂开,一道寒光随后而至,他脸上的恶鬼傩面碎成两半,跌落在地。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失去控制的人偶,轰然坠地。
碎成两半的何止面具,还有他的头。血液飞溅,连屋顶横梁都被溅上了血,哪怕死士见惯了厮杀,都被此刻这血腥的一幕骇住了胆。李昭戟半边脸都是血,他却连眼睛都不眨,手中横刀格挡住后面两个死士的刀刃,闪身卸力,他借着巧劲旋身至死士身后,刀刃一拧割断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另一人都来不及反应,便被横刀从后背劈断了脊柱。
血流飞溅,死士睁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死亡,李昭戟已借着空档站稳,手臂抬起,袖中箭弩连发,正中另两个欲翻上高台的死士的后心。
这一套连招既快又狠,眨眼间,便有五个身手了得的死士死在李昭戟刀下。其余人心中生惧,往前冲的脚步不由迟疑。魏成钧都来不及奇怪李昭戟哪来的武器,忽见李昭戟握着横刀朝他袭来。魏成钧大惊,连忙往后退,剩下的死士见状不得不调转方向,先来营救魏成钧。
魏成钧惊慌失措逃入死士包围圈,安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十分狼狈。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追来,他侧身站在台阶前,脚下尸体遍地,鲜血横流,他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去一眼,曲起左臂,缓慢将刀刃上的血擦净。
他半边脸鲜血,半边脸俊美,置身烛影摇红、朱楼绮筵中,竟当真如兰陵王再现。
死士如临大敌,雪刃对准了李昭戟,寒光林立,密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李昭戟挡在主位台阶前,单枪匹马,以一敌众,却毫无惧色:“将死士伪装成舞者,借献舞之名把兵刃带入节度使府,可真是一出好戏。酒里的迷药应当是姑母下的吧,她在厨房待了那么久,说是给父亲和我准备爱吃的菜,结果竟是这么准备的。这些年父亲给了你们母子多少好处,称得上仁至义尽,你们不知感恩,反而借着父亲的信任暗算李家。呵,可真是一窝白眼狼。”
李继谌坐在上首,夜宴惊变他并无慌张,刺客朝他袭来他面不改色,连李昭戟在筵席上杀人,血都溅到了他手边的酒盏里,他依然没有多余表情。他平静得过分,看向李鸢:“阿鸢,是你吗?”
李鸢又慌又怕,双手发颤,仓惶别开脸,不敢和李继谌对视。此情此景,还需要说什么,李继谌面上云淡风轻,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悲怆。
李继谌长叹:“李家子嗣不丰,阿耶阿娘膝下唯有我们兄妹二人,你何故如此?”
原本躲在李鸢身边的女眷们慌忙远离,仿佛李鸢是洪水猛兽。李鸢被人群的眼神刺激到,而李继谌竟然还敢用这种失望、无辜、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她,李鸢忍无可忍,多年积怨一齐爆发:“你自从成亲之后,心便偏到了刘家,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妹妹?这段时间成钧榻前侍疾,多么用心,你口口声声说会保我和我的儿女太平无恙,可实际上呢,却要将我们送到石州,赶尽杀绝!我也不想如此,是你不给我们母子活路,逼得我不得不为之!”
李继谌惊讶,不知李鸢对他竟有这么重的怨怼。将魏成钧调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分明……
宾客中,不知哪一个急脾气没忍住,怒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这些年节度使如何对待魏家,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还不知足,竟然有脸说偏心?真是升米恩,斗米仇,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哪怕有人中了迷药,受制于人,也不免唾上一口,看不上魏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魏成钧见众人表现,皱眉道:“阿娘,不用和他多言,他现在引你说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我原本还想若诸位识趣,可以留下你们性命,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魏成钧眼神阴鸷狠辣,盯着李昭戟道:“表弟好身手,是我小瞧了你。但你只有一人,而我却有满殿人质。要么弃刀,要么……”
魏成钧示意,死士拎起一个躲在桌案下、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毫不怜惜拖到阵前。魏成钧抽刀,利刃冷冰冰横在对方脖颈上。摇摇欲坠的屏风后,一个夫人看到这边的景象,凄声哀啼:“不,七郎!”
魏成钧阴鸷道:“要么,我就杀了他。”
众人实在没料到魏成钧竟如此狠毒,一时有人哭有人骂。魏成钧见李昭戟不动,刀刃往里递了递,小男孩吓得大哭,李昭戟冷声道:“别动。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孩童。”
李昭戟将刀扔到身前,竟当真弃了刀。魏成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道:“还有你的袖箭。”
李昭戟拉开袖子,干净利落地解开袖箭。魏成钧大喜,抬手示意死士们一起上,就在这时,李昭戟抬脚踢起地上的刀,对孩子喊道:“闭眼!”
小男孩下意识闭眼,一阵白灰从房梁上抖落,众死士毫无防备被迷了眼,哀嚎阵阵。魏成钧意识到不对,哪怕看不清也下意识朝小男孩抓去,然而李昭戟的刀比他更快,他的手刚碰到男孩衣服,一阵剧痛袭来,那条胳膊被人齐齐斩断。
许多黑衣士兵从天而降,一刀结果一个死士,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之器。四周门窗也被人轰然撞开,士兵从外面冲进来,前锋围剿外围死士,后面的人有序扶着宾客撤离。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得突然,李鸢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瑟缩在墙角、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婢女忽然从地上跃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刀,轻巧抵住了她的喉咙。眨眼之间,局势翻转,被埋伏的人成了他们。
李昭戟抱着男孩退到安全处,将孩子放下,问:“没事吧?”
男孩摇摇头,看着李昭戟的眼神又敬又畏:“你的刀法真厉害。”
李昭戟淡淡笑了下,握着刀起身,说:“等你长大,来军中效力,我教你刀法。”
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跑到这里,一把将男孩抱住:“七郎!你没事吧?”
妇人将男孩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儿子没事,险些落泪。她看到李昭戟,连忙收敛神色,行礼道:“见过少主,妾身失礼了,少主恕罪。”
李昭戟摇头,面有歉色:“家门不幸,牵连到令郎,是我该向你们请罪。”
妇人连忙摇头,恭顺道:“妾身不敢。今夜多亏少主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少主之大恩大德,妾身铭感五内,不敢造次。”
李昭戟认出来,这位应当是裘将军那位小了二十岁的继室。裘将军跟过他的祖父,比李继谌的年纪还大些,乃是实打实的功臣老将。他的夫人都对他如此恭敬,可见今夜之立威,十分成功。
李昭戟还有许多事要做,他没有多说,让裘夫人带着孩子走了。李昭戟转身往殿内走去,刚到门口,看到王榕站在红柱前,明显在等人。
李昭戟不动声色,道:“王公子怎么还在这里?今夜让诸位受惊了,我这就派人送王公子回府。”
“不必。”王榕看着斯文俊秀、弱不禁风,但经历这么大的事,他脸色还算镇定,并没有慌乱之态,“少主以一敌众,引走了刺客,我坐在边缘,倒没受什么影响。没想到魏家竟如此狼子野心,唉,少主节哀。”
王榕眉目哀戚,仿佛真的为李昭戟被表兄背叛而感伤,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平静幽深,无波无澜。两人对视片刻,淡然分开。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那么明白。胜负已定,王榕马上来向李昭戟投诚,可见幽州这根墙头草十分识时务,永远站在胜利者这一边。
但这样也够了,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皆为利往,他又不会和王家做亲戚,要他们的真心做什么?以武力威之,慑之,令他们畏之,从之,便已足矣。
李昭戟若无其事道:“我也没料到魏家竟如此鲜廉寡耻,丧心病狂。父亲今夜设宴,本是想宴请诸位,共度中秋,谁想闹出这等家丑,让诸位见笑了。等来日我再设宴,为王公子压惊。”
王榕笑了笑,施施然拱手:“少主有心,王某静候佳音,必当赴会。”
王榕和李昭戟拜别后,乘车出府。等回到别院,老仆听到节度使府今夜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那魏成钧素来有野心,没想到他胆子竟这么大,在中秋宴会上生事!幸亏少主无事,列祖列宗保佑!”
王榕握着茶盏,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轻轻叹气:“李叔,你恰恰说错了,不是魏成钧胆大,是有人要立威,需要一场盛大的鸿门宴。”
老仆不解:“少主这话什么意思?”
王榕摇摇头,并不多言。在花厅他便感受到不同寻常,等宴席开始后,王榕端起酒杯,看到酒杯有浮尘。他心有所感,之后一口酒都没喝,果然没多久好戏就开场了。
李继谌再不济,也不会在面子上怠慢,宴会厅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何会有灰尘呢?只会是头顶浮尘飘落,在他不注意时荡到了酒杯里。
房梁上藏了人。
那时王榕就知道,魏成钧败局已定。因此魏成钧带来的舞者突然变成刺客时,王榕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好整以暇等待李昭戟接下来的表演。
他猜到这是李昭戟有意诱惑魏成钧谋反,然后再当众平乱,杀鸡儆猴。然而哪怕看穿一切,李昭戟依然成功了。
李昭戟连杀五个刺客、血液喷涌那一幕,极大冲击到了王榕,直到现在王榕看见红色都心悸。王榕让人焚香备水,沐浴后他将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换了一遍,终于冲淡了那股血腥味。
味道可以驱散,但记忆呢?王榕打开窗户,远远看着天上明月。
今夜新王亮了狼牙,不出半月,全天下都会知道河东话事人换了,曾经名震天下的李鸦儿,被更野心勃勃、更冷酷善谋的儿子取代。第一强藩权力平稳交接,对长安和幽州来说,恐怕不是好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