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赈灾 我信你。
唐嘉玉眸光清亮, 黑眸湛湛,认真且直白。如今天寒岁饥,粮价飞涨,云州城内还查出了赤丹的细作,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关头, 连李昭戟自己都不确定云州能不能安然度过此劫, 她却如此坚定地信任他、支持他。
李昭戟眸色转深, 明显动容:“你不用哄我, 我心里清楚。云州粮价一日比一日高, 城外越来越多流民汇聚, 放他们入城,人数多了影响城内百姓,难免会滋生事端;若不放他们入城,一场雪就能冻死不少人, 到时候尸体遍地,军心动荡, 必生大乱。云州是祖父、父亲起家之地,是李家的根,父亲前两日连送了好几份信来, 询问我能不能稳住云州,要不然他派段军师来云州帮我。我既不愿意低头,又没有信心一定能处理好饥荒、严寒,这么要紧的关头, 竟有赤丹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而我一无所觉。眼高手低至此,哪担得起少主二字。”
“哪有?”唐嘉玉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靠在他没受伤那一侧的肩膀上, “你害怕,是因为你仁慈,想保全更多的人。如果你是个昏聩平庸的二世祖,只要自己吃饱,把城门一关,外面的饿死骨与你何干?但你不是,所以你才会忧虑迟疑。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顶天立地、可信可靠的真男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只是我,云州的百姓,城里的士兵,还有你父亲,都相信你。”
她说了那么多情话,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对李昭戟的认可却是真的。她发自内心觉得,如果李昭戟能度过劫难,成为河东的头狼,他会是一个比李继谌更好的领袖。位卑时奋发图强容易,但位尊时泰而不骄,还能看得到自己的错误、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却难多了。李昭戟有后者的心性,关键在于,这头幼狼能不能长大,能不能熬过继位前的寒冬。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玩笑道:“何况,你还有我呢!让那什么段军师不用来了,你身边有我,哪还需要军师?”
“哦?”李昭戟垂眸,笑着看她,“唐军师有何高见?”
唐嘉玉也不谦虚,当真说道:“你要是请我,那可就捡到宝了。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运气还好,想做的事从没有不成的。打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再厉害的军队,再高明的战术,都要先和钱说话。只要给我一本账本,哪怕对方主帅从军费里挪了一文钱去养小妾,我也能扒出来。”
李昭戟笑道:“你这可不像军师,分明是账房先生。”
“别小看账房先生,哪怕士兵再勇猛,粮草、铠甲、棉衣、药材跟不上,一样要吃败仗。比方现在,有位账房先生就算出了如何赈灾最省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识货的将军愿意高价聘贤。”
李昭戟挑眉,很是惊讶:“你连这都能算?”
唐嘉玉从袖子中拿出一叠纸,故意在李昭戟眼前晃了晃,做作道:“爱信不信喽。”
涉及到钱,李昭戟还真不敢小瞧唐嘉玉。她能仅凭几样物价变化推测出赤丹人的军事行动,嗅觉之敏锐,眼光之毒辣,恐怕连段泽都不如。她对赈灾的看法,李昭戟还真的很想听听。
李昭戟虚心问:“怎么说?”
“空口套白狼呀。”唐嘉玉睨了他一眼,“诚意呢?”
“只要我给得起,你随便开口。”
“这么大方,那如果我要你呢?”
一年前的李昭戟或许会窘迫,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应对这种程度的调情:“这有何难,军师想要什么,烦请自取。”
“好啊。”唐嘉玉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李昭戟心口,眼若秋水,似笑非笑道,“那我要此生这里面只有我,少主敢不敢跟我交易?”
李昭戟深深望着她,片刻后道:“敢。”
如果他回得毫不犹豫,唐嘉玉还能和他继续调情,但偏偏他犹豫过,思索过,却说了敢。唐嘉玉忽然不敢接话,她怔了怔,将纸塞入他手中,笑道:“开玩笑的。能帮你排忧解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要价?”
唐嘉玉又变回了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解语花,李昭戟却并不高兴,他更喜欢刚才她和他叫价的样子。李昭戟看了她一眼,悠悠道:“难怪宅子里的人都喜欢你,你这张嘴确实能说会道,甜如蜜糖。”
唐嘉玉娇媚一笑:“那你来尝尝,是不是甜的?”
她又来了,李昭戟颇有些恼怒,不整治她,他一军之主的颜面何存?李昭戟正要按住她一决高下,唐嘉玉却像鱼一样,滑溜溜地从他臂间溜走,跳到地上,笑着旋身:“夜深了,郎君要早些休息。来人,郎君要安置了。”
李昭戟气得不轻,然而丫鬟们已经推门进来,李昭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披上衣服,挑衅地朝他眨眨眼,扬长而去。
李昭戟兴致刚被挑起来,罪魁祸首却跑了。李昭戟牙根咬紧,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让她好看。
李昭戟确实不想让段泽来,他刚和父亲闹了一场,当日说得信誓旦旦,转头就需要父亲的人帮他擦屁股,他的雄心壮志岂不是一个笑话?唐嘉玉以玩笑的方式给李昭戟递了台阶,李昭戟连夜看完唐嘉玉的手稿,意外觉得很可行。
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工整的格式,全然不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里面只有算账。唐嘉玉详细计算了城内有多少百姓需要赈粮,哪些地方需要多设粥棚,哪些地方富户多,不能被他们骗粮;粥铺每日供米多少,如何在最节省米的情况下保证最多人不饿死;城外流民不能全部放进城,只能搭临时救济的棚子,花销几何,如何分配,更甚者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青壮年去做体力活,妇孺老弱可以做些手工活,一个月下来,多少能回些本钱。
赈灾,这件听着就让人心情沉重的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笔明知要赔却不得不做的生意,她甚至能腾出心思,筹划怎么样赔得最少。李昭戟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彻底笃定段泽不用来了。
但落实到具体执行上,有些细节还需重新商榷。李昭戟囫囵睡了半晚,第二日一醒来就在等唐嘉玉,结果等来等去,始终不闻熟悉的环佩声。李昭戟派人去问,得知今日唐嘉玉告假了,不用来演武堂习武。
李昭戟眯眼,敌不动我动,他去西院就是。他到时,西院又是一片欢声笑语,李昭戟掀帘子进门,唐嘉玉像只明艳夺目的蝴蝶,置身于锦帐银屏中,笑盈盈问:“郎君来的可真巧,要用早食吗?”
李昭戟扫过她面前的食案,上面放了两双碗筷,很明显,她是故意不去找他,逼着他过来。
李昭戟心里叹气,遇到她,算是他认栽。
如今饥荒蔓延,外面很多人在忍冻挨饿,李府的用度也一减再减,饭桌上只有简单几样菜,刚好够两人吃。粗粥小菜,吃起来别有一种安心感,府里只有唐嘉玉和李昭戟两人,也不必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像寻常夫妻一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你那份手稿我都看了,账算得如此详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看不起谁呢?”唐嘉玉不悦,“一个月前,我去街上采购胭脂水粉时,就在考虑能不能在云州开一家酒楼。我问了许多人,四处考察地皮,无奈发现云州养不起大酒楼。何况如今粮价一日一涨,并州的玉庄都要赔钱,不能再开新分店了。不过无心插柳,酒楼没开成,我反倒知道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消息,回家用算盘拨一拨,赈灾的大致雏形便有了。”
“你提到以工代赈,和我的想法一样。不过河东提前从外地运来了粮食,如今粮仓还算富裕,你的计划里,赈灾一日给两餐,大人日一升,小儿半升。粥米那么少,恐怕吃完后刚刚能御寒,还怎么做工?”
“明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如果依然大旱,就要预防最坏的情况发生,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如果大量流民吃饱了饭却没事干,必然要寻衅滋事,就得让他们忙起来,最好每日赈灾粮刚好够他们活下来,却也吃不饱,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做工换粮,每晚回去倒头就睡,根本没有余力做其他事。这样你就不用放太多士兵去维持秩序,又能省一批军粮。”
李昭戟听后无言以对,对着她微微拱手:“奸商,受教了。”
唐嘉玉并不觉得这是骂她,颇为骄傲:“哪里,为少主分忧。”
作为一个合格的奸商,唐嘉玉在自己赔钱时,绝不允许其他奸商趁机赚钱。唐嘉玉提醒道:“不过如今米价这么高,一旦开仓赈粮,恐怕会有不少富户让家丁假扮成流民,混在队伍中抢米,让真正的穷苦百姓无粮可吃。甚至会有人囤积居奇,勾结官兵,倒卖官粮。”
李昭戟肃着脸点头:“这个我明白,我会在各个坊内设粥棚,按户籍给粮,不会让人蒙混过关的。军内我也会严加监察,绝不允许他们勾结贪腐。”
“光常平仓出米也不够,云州有难,应该大家同舟共济,那些富户……”
李昭戟和唐嘉玉对视一眼,了然道:“云州民风淳朴,士绅乐善好施,放心,他们定会施以援手的。”
唐嘉玉见李昭戟心有成算,便放心地将这类得罪人的事交给他,明眸一转问道:“以工代赈,不知你打算让青壮年做哪些工事?”
“搭赈灾棚,加固城墙,清扫积雪,修缮官道,无非就这几样。”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唐嘉玉说,“可以让他们去疏浚河道,挖井修渠。若明年依然干旱,这些工事明年就能救命;如果明年老天爷赏脸下雨,漕渠放在那里,以后可以一直用,总没有坏处。”
李昭戟挑眉,意味不明看着唐嘉玉:“你似乎对明年很不看好,仿佛已经确定明年还要干旱。”
唐嘉玉心里一突,赶紧打哈哈道:“我习惯了凡事要做最坏的准备,有备无患嘛。一旦传出云州赈灾的消息,之后逃难来的百姓会越来越多,派士兵去看管他们,一来浪费人手,二来他们心生抗拒,容易生事,我觉得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李昭戟凝视着她,不知信没信,但没有深究下去,遂她的意转移话题:“愿闻其详。”
“给灾民按户编组,设立工头,这一队男丁都由工头负责,工具发放、粮食结算都找工头;同队的女眷老弱则聚在一起,做些织粗布、编竹篮类的手工,既能省炭火,也能让他们相互监督,避免偷懒。城里的百姓也需要救济,但他们有瓦舍避寒,有亲戚街坊互通有无,选择余地更大,就不能像城外流民那样集中管理了,反而要将他们分散开。可以让他们做些更复杂的手工活,比如农具、弓弩,带回家做,计件给粮,粮食也没必要煮成粥,可以直接发放给他们,让他们回家自己烹食。这样城里居民都是分散开出门的,不会聚在一起闹事。”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她让他越来越惊讶,她对人性的把控,堪称一绝。城外流民是拖家带口逃难来的,他们没有退路,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所以此时就要维持绝对的公平,统一做事,统一发粥,连领取都是统一排队,所有人都一样,就不会有人滋生不平,将他们团结起来,就能拧成一股极大的力量。
而城内居民则相反,这个群体要极力分化他们,手工拿回家自己做,按成品数量、质量给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这样一来,每家每户都不一样,街坊们相互攀比,散成一盘散沙,官兵代表的官府就是绝对权威,仅靠数人就能管理数量是他们百倍的居民,维持城内的稳定。
如她所说,她不懂打仗,但她懂人。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眼神,冲他挑挑眉,笑得明艳张扬:“怎么,没想到我既有姮娥之貌,又有诸葛之智,被我迷住了?”
李昭戟失笑,大大方方点头:“确实。我越来越庆幸那日去参加了你的及笄宴,要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就嫁给了别人,那我可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