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入局 不过一个贪
镜中美人如玉, 唐嘉玉将发梳插入鬓边,丫鬟们围绕在侧,由衷为她高兴:“恭喜娘子,不止禁足解了, 也拿回了玉庄。”
唐嘉玉抿唇笑笑, 温软道:“表兄有事要忙, 无暇分心, 父亲这才让我暂管几日罢了。”
说是这样说, 但唐宅中人谁不清楚魏成钧的身份?唐嘉玉能毫发无伤从魏成钧手中夺回产业, 足以证明能耐。名义上是暂管, 但以后,不会有人敢和唐嘉玉争抢了。
时近深秋,天气越来越萧瑟,尤其早晚, 已经颇有寒意。斩秋为唐嘉玉系好披风,簪冬熟练地去拿手炉, 唐嘉玉却叫住她们,说道:“你们挨了板子,要好好休养。你们两人就在家里静养吧, 不必跟我出门了。”
斩秋和簪冬一起怔住,斩秋道:“这怎么能行?娘子,小伤而已,不妨碍。”
“伤筋动骨, 哪有小伤?”唐嘉玉道, “我就去玉庄巡视一圈,带枕春和折夏也一样。”
斩秋还是坚持道:“枕春和折夏只有两人,遇到事都调度不开, 不安全。奴婢还是随娘子一起去吧。”
唐嘉玉见斩秋执意,无奈道:“自家生意,熟门熟路的,哪有什么不安全?那就让姜姨和我一起走吧,省得再被人拿名声说事。”
斩秋心中飞快闪过一丝别扭,唐嘉玉不喜姜婵并不是秘密,前段时间唐嘉玉的书信失窃,姜婵虽然认下了,但究竟是谁动的手脚,娘子心中真的没猜测吗?唐嘉玉竟然要同时带姜婵、枕春、折夏出门?
但斩秋再细想,往常也有唐嘉玉懒得大张旗鼓,只带两个丫鬟出门的先例。斩秋和簪冬受了伤,唐嘉玉好心让斩秋、簪冬休养,换成带枕春、折夏出门,是斩秋不放心,唐嘉玉才无奈带上姜婵。这一番行动合情合理,好像没什么问题。
斩秋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终究暗暗留了心。唐嘉玉每日睡醒了才慢悠悠出门,有时回来得早,有时回来得晚,路上看到了好吃的还顺带买点,吃喝玩乐,谈笑无忌,似乎没什么异样。
这样四五天后,斩秋的心慢慢放下,兴许,是她想多了吧。唐嘉玉就是前段时间被关烦了,逆反心起,借着玉庄查账的名义外出玩乐。唐嘉玉不带斩秋和簪冬,也只是出于善心,想让她们好好养病。
唐嘉玉贪图享乐的浅薄不止麻痹了斩秋,渐渐也让姜婵松懈下来。唐嘉玉行踪稳定,每日去玉庄后说是算账,但账本看不了几页,大部分时间都在包厢里听戏、看话本,或者叫人过来聊聊天,变着法消磨时间。
实在是一个肤浅的一眼就可以望穿的小女娘,虽然在做生意上有些小伶俐,但士农工商,商乃最下等,姜婵本能地看不上。姜婵的心思活动起来,唐嘉玉整日没什么正事,没必要全天盯着,她就是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妨碍。她又有快半年没见姜果了,或许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让姜果来酒楼相见。
姜婵自以为她的动作很隐秘,然而,一个母亲要见女儿的兴奋是遮掩不住的。沁玉园里,唐嘉玉望了姜婵一眼,不动声色,照常出门。到了玉庄后,唐嘉玉停在楼下,随和地和跑堂聊天,跑堂热络道:“娘子,长安花订出去了,您今日得换一个包厢了。”
长安花是玉庄最大最豪华的包厢,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意。唐嘉玉随口问:“是哪位客人?”
“这不知道,只知是某位贵人家的娘子。”
唐嘉玉来玉庄查账,查一天就换一个包厢,美名其曰亲身体验包厢还有哪些不足。所有包厢中她最喜欢长安花,昨日和前日她都在长安花待着。但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既然长安花今日有客,唐嘉玉换一个就是。唐嘉玉点点头,道:“那就把阳关月给我收拾出来吧。”
“哎,得嘞。”
聊完包厢后,唐嘉玉又笑盈盈和众人说了些闲话,方才的话题马上就淹没在家长里短中。但今日唐嘉玉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折身往马场走去。
这段时间唐嘉玉出门,李承影都混在侍卫堆里,全程跟随。唐嘉玉带着乌泱泱的人走进马场,她照例去看归星,亲手给归星喂果子。唐嘉玉轻轻皱了皱鼻子,说道:“归星身上什么味,这么呛人。我本来想上马骑一圈呢。”
唐嘉玉语气里说不出的遗憾,这自然是霍征这个马倌的失职,霍征忙道:“小人原本想给归星洗澡,但它脾气傲,不许旁人近身。是小人办事不力,坏了娘子的兴致,请娘子责罚。”
唐嘉玉摆摆手,十分和气:“听说好马都有脾气,它不让你近身,又不是你的错。罢了,明日再骑也一样。”
她转向唐宅带来的侍卫,问:“你们谁会洗马?”
唐宅侍卫们都迟疑了,洗马谁都会,但这不是普通的马,这是少主带来的名驹。最终,是李承影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愿意试试。”
其余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少主带来的马,也就只有李承影这个亲信敢近身了。他不应承,其他人哪敢出头?
唐嘉玉看到李承影,也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说:“你动作要小心,别伤着归星。最近天气有点凉了,洗完要赶紧擦干,别把归星冻病了。”
众人听着都有些无语,马又不是人,哪有这么娇贵。李承影说道:“属下明白,一会儿会拿热水为它擦洗,洗完正是下午日头最足的时候,保准将马伺候得舒舒服服。”
听他的语气,显然是很有经验了。唐嘉玉放了心,走前经过霍征,无意道:“这是我的人,信得过,你有事找他就好。”
这句话再正常不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连霍征都只是诧异了片刻,垂头应下。
唐嘉玉回到前院酒楼,阳关月已经为她收拾好了,里面放好了热茶糕点,皆是她平素喜欢的,她昨日看到一半的账本也放置在侧。唐嘉玉舒舒服服坐下,看了一会,对玉庄的香料支出很有意见。
唐嘉玉叫田绪过来询问:“为何上个月光香料就花了三十贯钱?”
田绪哪能知道这么详细,又叫人来问。负责买香的人为难道:“娘子,如今商路难行,西域来的香料本来就贵,如今更是天价,胡椒仅一两就要八贯。咱们酒楼要尽力还原西域风情,香料省不得,这一个月烧下来,控制在三十贯已经是小厮格外精省了。”
唐嘉玉道:“难道你们就只烧纯胡椒?不会往里面掺一些便宜的香料吗?”
“小的加了,但旁的混多了,会影响味道。”
“那是你们不会调。”唐嘉玉坚定道,“把香方给我,我来改进。”
没一会,包厢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唐嘉玉拿起香料,一样样试,折腾得热火朝天。田绪有许多事要忙,自然不可能陪着唐嘉玉,他站了一会,就告退走了。走前田绪留了两个婢女照应,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娘子,勿偷奸耍滑。”
婢女忙不迭应下。
男女有别,唐嘉玉进包厢里休憩,唐家带来的侍卫自然不能入内。田绪原本想让侍卫守在门口,但唐嘉玉嫌弃他们杵在走廊上影响生意,都打发了。不过包厢里有两个婢女跑腿,有姜婵看顾,还有枕春、折夏两个会武功的武婢,如果发生什么事,她们喊一声田绪就能赶来,也足够了。
田绪确定再无纰漏,放心地离开。
唐嘉玉亲自合香,来回试验,她自己或许乐在其中,但对旁观者来说,这个过程很是无聊。姜婵目光不断往外瞟,她忍耐了片刻,觉得唐嘉玉这边没什么要紧的,说道:“你们好生看着娘子,我出去走走。”
唐嘉玉专心调香,似乎没听到姜婵的话,其他丫鬟更不敢指点姜婵的去留,姜婵轻轻松松便出了包厢。她一获得自由,忙不迭往长安花包厢走去。
大堂里传来丝竹声,这又是唐嘉玉折腾出来的新花样——戏台。醉仙楼用说书先生来吸引食客,看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有什么意思,唐嘉玉请来了乐工伎人表演歌舞戏,戏本是唐嘉玉特意编排的,在外面看不到。
唐嘉玉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问:“今日是谁演将军?”
玉庄的婢女知道这位是东家,有心讨好,抢话道:“回娘子,是楚生。”
唐嘉玉挑挑眉,轻笑:“那今日的客人有眼福了。”
婢女奉承道:“还是娘子有主意,原本客人一天比一天少,但自从娘子让人在大堂里演《青梅》,客人渐渐变多了,尤其是娘子说可以让客人投票选结局,简直是神来一笔,最近连后厨厨娘都在争论,将军到底该和谁在一起呢。”
唐嘉玉笑着问:“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将军一定喜欢和他青梅竹马的表姐。”
“谁说的!”另一个婢女激动道,“他和蛮娘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只不过两人儿时走散了,这才分开。两人重逢时,将军一照面就觉得蛮娘面善,那时候他还不知蛮娘身份,就已对她处处特殊,可见蛮娘才是他真心所爱!”
“可是表姐和他门当户对,相伴多年!”
两人越吵越上头,唐嘉玉无奈道:“好了,我想喝养颜羹,你们先去厨房熬羹,慢慢讨论。”
两个婢女争辩着下楼了,吵声远去,包厢里只剩唐嘉玉、枕春、折夏,霎间宽敞许多。唐嘉玉伸了个懒腰,慢慢锤着肩膀,说:“总算清净了。咦,谁动过包厢的摆设吗,屏风怎么歪了?”
枕春、折夏回头去看:“奴婢怎么看着没变化?这个包厢最近只有娘子用过,应当没人动。”
唐嘉玉走下坐榻,端详了半晌,确定道:“就是歪了。折夏,你搬这头,枕春,你去搬那头,听我指挥,将屏风摆正。”
枕春本来就懒得动,而唐嘉玉还十分挑剔,一会觉得太靠右了,一会又觉得摆在左边好看。她支使着她们挪来挪去,不断做白工,枕春心里越来越烦躁,一个放着鎏金铜花口瓶的高脚凳横在身边,挡住了枕春去路,枕春心烦,用脚将凳子勾开,没想到凳子腿松动,上面的花口瓶咣当一声砸下来,正好砸在枕春脚上。
枕春哎呦一声,赶紧放下屏风,吃痛地去揉脚。唐嘉玉吓了一跳,忙问:“枕春,你没事吧?”
枕春揉着脚踝,心里怨气十足。那么重的铜花瓶砸下来,怎么可能没事?要不是唐嘉玉多事,她何至于遭此横祸!
枕春心有怨恨,故意将伤情说得很严重:“脚一沾地就痛,不知道是不是伤到筋骨了。”
“啊?”唐嘉玉愧疚道,“都怪我,害你受伤了。我之前听郎中说,伤了脚要赶紧躺下,继续活动很可能会加重伤情。我让小厮来背你下楼,你去后房歇着吧,等脚上好一点再来伺候。”
枕春动心了,她当然更愿意去楼下,她在唐嘉玉身边是奴婢,在其他人面前却是贵人,不止能好吃好喝躺着休息,还有人吹捧奉承。但姜婵明明说,让她们守着唐嘉玉,枕春犹豫:“可是娘子身边不能没人……”
“没事,我这里还有折夏呢,你的伤更重要。你年纪轻轻,万一不注意留下病根,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枕春一听也是,她以后可是要给少将军做妾的,仪容非常重要。如果变成了跛子,岂不是断送了她的前程?
枕春便半推半就道:“多谢娘子体恤,那就辛苦折夏妹妹,替我顶一会差了。”
折夏看着枕春那副轻狂的样,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这个小插曲后,唐嘉玉没再折腾包厢布局,包厢里颇安静了一会,直到先前那两个婢女敲门:“娘子,养颜羹好了。”
唐嘉玉将羹汤分出半盅,说:“枕春不小心伤了脚,你们将剩下的羹送去给她,陪她说说话,宽慰宽慰。你们想吃什么,去厨房拿几样,端去和枕春一起用,都挂在我账上。”
两个婢女一听喜出望外,连声应下。折夏见唐嘉玉如此给枕春脸面,不屑地撇了撇嘴。
包厢门重新关上,唐嘉玉亲手舀了一碗养颜羹,递给折夏:“我新调的方子,可美容养颜。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你也坐下尝尝。”
折夏听到美容养颜就心动了,言不由衷地推辞:“主仆有别,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唐嘉玉说,“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我们相伴多年,情同姐妹,哪用计较这些。”
折夏又推辞了几句,便心安理得坐下了。她喝完一碗,舔了舔嘴,意犹未尽。唐嘉玉握着羹匙,吃得慢条斯理,半天过去了,一碗羹汤几乎没变化。唐嘉玉见折夏碗空了,主动替她满上:“羹汤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帮我尝尝味道,看哪里还需要改进。”
折夏嘴上说着不敢,手里却停不下来,没一会就将养颜羹喝了个干净。楼下戏折子也正演到要紧处,唐嘉玉看着戏台,手里汤匙久久未动。
折夏也百无聊赖看着,但过了一会,她脸色越来越白,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她最开始还能咬牙忍着,到后来发作时,她疼得站立难安。唐嘉玉发现她的异样,惊讶问:“折夏,你怎么了?”
折夏用力按着小腹,尴尬道:“娘子,奴婢要去出恭。”
唐嘉玉善解人意道:“快去吧。”
折夏精疲力尽回来,没一会,熟悉的绞痛再度袭来,折夏不得不再次出门。折夏被连续不断的腹泻折磨,站立都艰难,哪还有精力盯着唐嘉玉。
等折夏再一次离开后,下方的戏也快到尾声了,唐嘉玉算好时间,拿起她刚配好的香料,不动声色下楼。
她走下楼梯时,碰见一个跑堂。跑堂看见唐嘉玉,殷勤问好:“娘子。”
唐嘉玉微笑颔首,说:“劳烦你替我去马场跑一趟,传话给霍征,说我有事找他,让他在酒楼东角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