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寿宴 弃了他选李
日暖风和, 绿肥红瘦,枝头渐渐变得郁郁葱葱。庞诚的生辰到了,唐嘉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正的生辰,但作为一个大孝女, 总得表现一番。哪怕并非整寿, 庞诚说了不必大办, 她依然亲力亲为, 置办了一场极其丰盛的生辰宴。
可惜再丰盛的筵席, 也出不了唐家的门。这一天没有客至, 只有庞诚、唐嘉玉、魏成钧, 今年还多了李昭戟。
唐嘉玉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魏成钧了,但他毕竟名义上寄住唐家,庞诚过寿,不好不邀请他。唐嘉玉亲自去魏成钧的院落递帖子, 魏成钧并不在家,据他的小厮说是出去访友了。好拙劣的借口, 唐嘉玉心里嗤笑,面上装模作样关心了两句表兄行踪,将帖子交给小厮才走。
她无所谓魏成钧来或不来, 不来更好。可惜庞诚生日那天,表郎君恰巧访友回来了。
彼时唐嘉玉正在厨房亲自盯着席面,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高高兴兴道:“表兄回来了!快请表兄去守拙堂, 将郎君叫来, 替我招待表兄片刻,酒菜马上就好。”
守拙堂内,李昭戟、魏成钧、庞诚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相顾无言。李昭戟本来不愿意来,但传信的丫鬟说,唐嘉玉让他帮忙招待客人。招待客人,李昭戟莫名被这四个字取悦了,破天荒同意给个面子。
要知道,哪怕李继谌叫李昭戟去作陪客人,他都爱答不理。谁让唐嘉玉亲口说魏成钧是“客人”呢,李昭戟作为她的夫君,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但这样干坐着实在无聊,唐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李昭戟百无聊赖,随眼瞥见旁边的棋盘,说:“席面还需一段时间,不如我和表兄手谈一局?”
庞诚如释重负,连连说善极,吩咐丫鬟们上前布置棋具。
李昭戟和魏成钧对坐,庞诚在旁边观战。李昭戟先落子,魏成钧紧追而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棋子却穷追不舍,无声中透露着一股凶险。
两人落子都很快,李昭戟大开大合,魏成钧阴险诡谲,没一会已过了几十招。庞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棋品见人心,少主和少将军之间棋风迥异,但为何杀意都很重?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何故如此生分?
一时间,守拙堂只能听到落子的轻响,忽然,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一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管打不打扰,径直闯入堂中:“夫君,我来了!”
李昭戟拈着黑子,正要落子,指尖微微一顿。
魏成钧察觉到他的分神,沉着脸朝他看来。
李昭戟心思早就不在棋局上了,但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迎出去,显得太掉价了。李昭戟笔直着脊背坐在原位,脸色冷峻淡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来人,唯有余光不断朝后瞟。
唐嘉玉风风火火跑进来,瞧见三个男人在一处下棋,笑着走过来:“阿父,郎君,表兄,你们在做什么?哎,你们在下棋?”
唐嘉玉也不管有没有人邀请她,非常自在地脱鞋上榻,拎着裙摆,坐到李昭戟身边。她裙幅宽大,身上挂了许多佩饰,玉佩、璎珞、香囊随着她走动叮当作响,李昭戟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住她裙摆。唐嘉玉十分自然地靠在他臂膀上,问:“郎君,你和表兄谁赢了?”
“一局过半,尚未分出胜负。”
“怎么想起下棋?”
“久等无聊,打发时间。”
唐嘉玉睇他一眼,勾唇笑了:“看来是我不对,让郎君久等了。下次我一定早点过来,省得郎君无聊。”
如果是其他女子,最后一个到场时,一定会安安静静走入,在角落里揣摩一会话题,再不经意融入大家。但唐嘉玉不是,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不管里面人原本在做什么,只要她来了,世界中心就得围着她转。
守拙堂原本只有清净的落子声,她一来就热闹起来,所有丫鬟都忙碌着,按照她的吩咐搬这搬那。魏成钧看到她旁若无人地和李昭戟说话、调情,绷紧了手指,恨不得将棋子捏碎。
唐嘉玉确实存了刺激魏成钧的心,故意在人前表现对李昭戟的深情,但两个人熟稔是装不出来的。丫鬟端来茶水,奉在各位主子手边。魏成钧心里憋闷,掀开茶盏抿了一口,一眼瞅见李昭戟的茶汤颜色与他的不同。
魏成钧又望了眼旁边,确定他与庞诚的茶水一样,唯独李昭戟独树一帜。许是魏成钧的目光太明显,连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庞诚问:“姑爷的茶水颜色似乎有异。”
“是啊。”唐嘉玉脱口而出,“郎君近日喉咙不舒服,我为他煮了薄荷玫瑰茶。”
李昭戟似是为了印证唐嘉玉的说法,微微咳嗽一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李昭戟的动作落在魏成钧眼里,简直做作极了,魏成钧不由捏紧了茶盏。
经这么一提醒,魏成钧再打量,发现李昭戟身上多出许多累赘。他的荷包换成了石青泥金,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匹骏马,蹀躞带上镶着红玛瑙,样式新颖,夺目异常,魏成钧再定睛一看,唐嘉玉今日也带了一套红玛瑙首饰,看工艺,分明是同一个师傅打的。
唐嘉玉惯爱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为自己定做头面时,也为李昭戟打了一条腰带?
魏成钧喉咙哽住,茶水一口都喝不下去了。他为了讨唐嘉玉欢心,送了她多少礼物,唐嘉玉收的时候笑眯眯的,却从未有过回礼。魏成钧以为唐嘉玉就是如此虚荣浅薄,可是原来,她也会亲手为人绣荷包,也会赠送男子昂贵的佩饰?
她若薄情寡义也就罢了,为何有心,独独对他无心?
李昭戟知道魏成钧在看什么,他手指拈着棋子,状似不经意,实则暗暗挺直腰背。他长了一副好身姿,是少年独有的瘦削颀长,腰身被革带束起,不僭越,但中间镶以艳丽温润的红玛瑙,黑红相撞,有一种冷静的华美,竟比金银带銙还要引人注目。而蹀躞带下,却挂着一个绣技惊人的荷包。
明晃晃地炫耀。
眼见魏成钧落子气息越来越急,李昭戟夹着黑子轻磕桌面,心中得意地笑了声。
不枉他硬是逼唐嘉玉亲手绣了个荷包给他,用着果然十分舒心。
唐嘉玉倚在旁边,还时不时为李昭戟端茶送水,扇风擦汗,好不体贴。李昭戟落下一子,吃了魏成钧一大片棋,唐嘉玉立刻鼓掌:“郎君这一子下得真妙!”
魏成钧攻势急猛,李昭戟落于下风,唐嘉玉在旁边振振有词:“郎君谋定后动,定有后手。”
等李昭戟反败为胜,将魏成钧将死,唐嘉玉更是夸张地扑到李昭戟身上,笑声如银铃:“郎君真厉害,我就知道郎君一定会赢!”
偏心的如此光明正大,庞诚看着都糟心极了,别说魏成钧这个当事人。魏成钧脸色铁青,李昭戟还算体面,面上平静从容,但两人无意间对视一眼,魏成钧分明从中瞥见了得意。
魏成钧手背上倏地绷出青筋。
幸好,席面摆好了,庞诚赶紧招呼众人用膳,结束了这一场不体面的对弈。魏成钧坐到饭桌上,发现窝囊气居然还没受完。
席面是唐嘉玉一手操办的,庞诚乃寿星,毫无疑问是主角,李昭戟是她的心上人,也不能委屈了,因此桌上一半是庞诚爱吃的菜,另外一半是李昭戟爱吃的。
唐嘉玉亲自站起来为庞诚布菜:“阿父,这道叫寿比南山,这道叫金玉满堂,这道叫金钱发菜,这道汤叫松鹤延年,你腿脚不好,我让人将猪蹄炖了三天,熬出高汤,为你做了一碗长寿面,祝阿父长命百岁,身体康泰,八方来财。”
李昭戟扫过席面,寿比南山是烧春笋,金玉满堂是蟹黄豆腐,金钱发菜是做成铜钱样式的发菜,松鹤延年则是松仁、鸽子及一些药材炖成的汤。难为她想出这么多讨喜的名字,李昭戟不爱吃素,但夹了一筷子春笋,出乎意料的不错。
李昭戟心中不无酸意地想,等他生辰时,她可会这么用心为他庆生?
李昭戟想法刚落,碗里就多了一筷子炙肉。唐嘉玉对他笑笑,说:“知你不爱腥咸,喜酸喜鲜,这是我特意为你做得鹿炙,用梅子酒腌制良久,不腥不柴,又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你肯定会喜欢。蒸豚我改进了调料,肥而不腻,你也尝尝。放心,我特意让厨房挑去了葱,保准你一点葱花都看不到。还有这道羊皮花丝、鹅鸭羹……”
唐嘉玉对李昭戟的喜好了如指掌,连汤都要吹凉了喂给他。魏成钧坐在席上,充分感受了什么叫低人一等。
李昭戟是残废吗,用得着这样关照他?魏成钧想到除夕宴时李鸢特意按照他的口味做菜,心中酸意滔天。
有人惦记和无人惦记,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李昭戟定是在除夕宴受了冷落,今日才特意叫他过来,当面报复。
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李昭戟恐怕早对魏家生了杀心,枉费李鸢还真心为他们父子考虑。呵,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侄儿。
唐嘉玉更是愚不可及,她这样讨好李昭戟,李昭戟能给她什么?魏成钧恨得几乎要将筷子折断,今日之辱,他必百倍报之。他要让唐嘉玉知道,弃了他选李昭戟,是她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李昭戟一错眼碗里就被堆成小山,他握住唐嘉玉手腕,轻轻用力:“好了,你忙活了一天,无需你布菜,你坐下用饭吧。”
唐嘉玉半推半就坐下,她的表演还剩最后一步,唐嘉玉拍拍手,丫鬟捧着一小坛酒缓步走入。唐嘉玉扶着袖子,亲手为李昭戟满上:“玉庄过段时间就要开张了,不能没有压轴的酒。我和厨房改进了数月,不知浪费了多少坛好酒,终于得了这一小坛。此酒烈,不能多喝,郎君、阿父、表兄你们每人一杯,帮我尝尝配方怎么样,还用不用改进。”
她亲自给李昭戟倒了酒,然后就交给丫鬟,让她们给庞诚、魏成钧斟酒,区别对待的都懒得掩饰。
李昭戟心中不屑,他从小喝塞外酒,眼光极为挑剔,内宅闺秀酿出来的酒,能有多烈?为了给唐嘉玉面子,李昭戟打算哪怕入口平平无奇也要夸好,他端起酒杯闻了闻,表情略微惊讶,他抿了一口,连眼睛都瞪大了。
唐嘉玉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欣赏着李昭戟的表情变化,笑吟吟问:“很烈吧。”
李昭戟又喝了一口,一杯酒已见底。热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他大呼痛快,问:“怎么酿出来的?”
唐嘉玉骄傲地挑挑眉:“是蒸出来的。”
李昭戟皱眉,蒸酒?这可闻所未闻。李昭戟将剩下的酒液一口饮尽,虚心问:“怎么个蒸法?”
唐嘉玉睨了他一眼,波光流转,笑魇如花:“秘密。”
李昭戟眸色转深,瞥了庞诚和魏成钧一眼,很遗憾这里有人。不过没关系,等回房后,他有的是时间严刑逼供。
庞诚和魏成钧喝了后,也啧啧称奇,唐嘉玉看到他们的反应就知道玉庄的压轴好戏稳了。男人爱喝烈酒,越受罪的他们越上瘾,浊酒、绿酒都浑浊不纯,清酒更醇厚些,但唐嘉玉一个人都能喝十杯不醉,别说男人,肯定不过瘾。唐嘉玉听郭原说,江南似乎出现了蒸酒技法,将酿造的黄酒或米酒再度蒸发,得到的酒液清澈且醇烈,口感远高于发酵酒。
唐嘉玉很感兴趣,让郭原进粮时百般打探,还真给她搞来一套装备。唐嘉玉折腾了许久,又拉着整个小厨房改进工艺,终于得到了她的第一坛蒸酒。
唐嘉玉喝不了,仅舔一口都发晕,于是趁着庞诚生辰宴,找壮丁给她试酒,果然大获成功。唐嘉玉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拨动了,李昭戟、魏成钧的眼光不可谓不高,他们都觉得好喝,俘获普通食客毫无问题。但蒸酒成本太高了,定价要高,稀缺,才会让人趋之若鹜。
她还得想办法改进一下工艺,光提高售价不行,还要降低成本。赚男人的钱,不用和他们客气。
庞诚这些年喝过不少酒,但从没有像今日这杯一样,让他念念不忘,意犹未尽。庞诚忍不住问:“嘉玉,这酒还有吗?”
唐嘉玉回神,遗憾叹气:“此酒来之不易,我只得了这一坛。”
其实她还有,但那些她要留着卖钱,试酒之人,能尝出来味就够了,多让他们喝一口都是唐嘉玉少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