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囤粮 上次救我那
果然搞定了李昭戟后, 后面每一步无惊无险,很快官府印契,唐嘉玉拿到了盖了官印的红契。可惜,上面的名字还是唐广成, 唐嘉玉看着房契, 心里默默发誓, 迟早有一天, 她要拥有写着自己名字的产业。
过户手续落定, 今日是拿钥匙的日子。郑大郎已拿到了钱, 将祖宅里的东西能折卖的折卖, 不能折卖的死当。唐嘉玉去时,看到杂役乱糟糟往外搬家具,当年驼铃千里的辉煌,如今只落得个人去楼空的下场。她暗自叹气, 不免唏嘘。
郑大郎连细软都没带,只是将祖宗牌位带在身上, 搭了个商队前往长安。唐嘉玉看着他忐忑又茫然地站在路边,眺望长安,心里藏着难言的羡慕。
什么时候, 她可以踏上长安的归程呢?
可是当下,她不能让唐宅的人生疑,甚至不敢多看商队一眼。下人前来禀报,说玉庄里都腾干净了, 唐嘉玉点头, 带着帷帽走下马车。迈入大门前,唐嘉玉回头,对郑大郎说:“郑兄, 如今年岁不好,流匪遍地。你孤身在外,要多加保重,勿轻信于人。”
郑大郎怔了怔,听出来她在提醒他藏好钱财,不要露富,小心被商队杀人越货。郑大郎正了色,对唐嘉玉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谢娘子。郑某在此,祝娘子生意兴隆,得偿所愿。”
他行礼时,隐约可见当年挥金如土、年少风流的富家公子模样。唐嘉玉敛衽回礼,随后在丫鬟簇拥下走入玉庄,郑大郎也斜跨坐上车队,摇摇晃晃奔向他的长安梦。
两人就此别过,唯有玉庄矗立原地,迎接新一任主人和过客。
新掌柜田绪迎上前,恭敬道:“娘子,搬东西时小人都盯着呢,没有差错。这里到处都是灰尘,小心污了您的鞋,娘子先回宅院歇着吧,这里交给小人打理就好。”
田绪是庞诚找来的掌柜。唐嘉玉知道玉庄掌柜定要安插李继谌的人,能藏一两个自己人就很好了,唐嘉玉不可能绕过唐宅将酒楼收为已有。既然改变不了,那就省点事吧,唐嘉玉装不懂,直接让庞诚为她挑选掌柜,一副对父亲毫不设防、一心一意为家族奉献的大孝女模样。
庞诚很快就找到了田绪,唐嘉玉知道,这定然又是庞诚的某位同僚。唐嘉玉懒得探究田绪的背景,她环视一圈,说:“你去准备祭祀,我四处看看。”
说完,唐嘉玉就朝楼上走去,显然,她只是通知,并不是征求田绪的意见。
田绪拦不住唐嘉玉,他又不敢上手拉扯公主,只能追在唐嘉玉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玉庄毕竟是郑大郎的祖宅,变卖祖产、收拾家当需要时间,唐嘉玉没有催促,给郑大郎留了一个月整顿。但交接定在今日,却是唐嘉玉特意选定的。
今日是二月初一,乃中和节。中和节是一个本朝特有的节日,问世并不久,却是齐德宗亲自设立的,旨在扫除天宝之乱的晦气,重振朝纲,鼓励农商,祈求丰收。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德宗赐名中和,便是希望国家能从战乱中恢复,天地和谐,农事顺利,国运中兴。在这一天,皇帝会亲自率文武百官祭祀句芒神,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规模非常宏大。
地方州府也要举办相应的祭祀活动,皇帝的其他诏令藩镇可以不理会,但和农桑相关的事,没人敢怠慢。河东作为最有希望争天下的强藩,李继谌自然将中和节视为重中之重,因此今日牙城内也会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
李昭戟是少主,定然要出席祭典,魏成钧野心勃勃,也不肯缺席这么重要的露脸场合。庞诚腿脚不好,最近变天,正是他腿疼的时候,而姜婵就更简单了,唐嘉玉为她安排了许多琐事,让姜婵再无精力关注其他。
成功将所有人都支开后,唐嘉玉便“不得不”独自出门。唐嘉玉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吹毛求疵,角度之刁钻,把田绪问得不断擦汗。
唐嘉玉原本担心庞诚找来一个莽夫,只会打打杀杀不会灵活变通,把她好好的生意给办砸了。幸好,田绪虽然灵活不足,但还算踏实沉稳,勤劳能干,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不会动脑,只会执行,死脑筋也有死脑筋的好处,这样的人前期调教费功夫,但等章程制定好了,后面她就能省心了。唐嘉玉暗暗记下,她不止要画装修图纸,回去后还得写一份酒楼掌柜指南,从如何开门迎客到房间角落打扫到什么程度,都要规定好。厨子也不能指望田绪,得她亲自挑。
少给她赚一分钱,她就叫田绪来问话。来啊,相互折磨啊!
等唐嘉玉下楼,供桌已经摆好了。祭品是唐嘉玉提前安排的,供桌前摆着城隍、土地和关公。唐嘉玉点燃三炷香,当仁不让站在最前方。
祭祀其实不该由女子主祭,但,谁让她的父亲腿痛不方便出门,夫婿在外忙生意,今日恰巧无法回家,她作为独女,只能勉为其难撑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唐嘉玉握着香,平举在额前,望着面前长髯怒目、雄健威武的关公,心中默念。
大齐列祖列宗保佑,愿她得忠勇之士追随守卫,护她早日回归长安。
祭了神后,便可以正式动工了。扫灰这种事唐嘉玉才没兴趣参与,她让田绪留在玉庄监工,她则带着春夏秋冬四人,乘车去往丰年粮铺。
粮铺掌柜郭原远远望见唐嘉玉的马车,还没见到人,头已经在疼了。他拍了拍脸,摆出一脸笑模样,上前恭敬地把那位祖宗迎下来。
“娘子,您怎么来了?”
唐嘉玉提着裙摆,抱着手炉,缓缓走下马车。她先巡视粮铺生意,她见粮铺客人显著变多,跑堂也不再打瞌睡后,勉强满意,然后去后院抽查粮仓。
唐嘉玉打开粮袋,亲手检查储粮,她怕郭原糊弄她,还一定要看最里面的。郭原跑前跑后,搬东搬西,没一会就累出一身汗。
唐嘉玉抽查了一圈,没发现纰漏,这才对郭原露出好脸色。她进包厢坐下,问:“掌柜的,我看店里客人多了许多,为何账本显示还是亏损?”
郭原连忙道:“腊月共售粮一百六十四贯,但冬日运粮不易,算上运费、脚钱,光购粮就花了一百一十贯,运输损失一成半,市籍钱半成,牙行佣金半成,五个伙计五贯钱,小人月钱两贯半。之前按娘子的吩咐重新装店,花了三十贯钱,年末店里难免需要添置些东西……”
唐嘉玉脑子里像自带一个算盘,郭原一边说她一边在脑子里算,好巧不巧,花了个干干净净。不过装修是非常规的大额支出,而且还是唐嘉玉提出的,唐嘉玉心疼了片刻,只能接受事实,道:“若没有装店钱,一个月还是能入袋三十贯的。依你看,今年能赚多少?”
“不好说。”郭原脸色凝重,“粮价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去年淮南丰收,斗米六十文,运到河东,哪怕节度使限价,斗米也有一百五十文。咱们粮铺一半米粟都供了军需,三成供给客栈酒楼,只有两成是散客。若淮南继续丰收,每月就还能赚三十贯,若是年成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唐嘉玉心想难怪她上次来时伙计在懒洋洋睡觉,原来粮铺最大的客户是李继谌,根本不在意散客。李继谌雇人在她身边演戏,还得强行支持唐家的生意,也是难为他了。
唐嘉玉不得不承认,李继谌虽然狼子野心,但还是有些胸怀见识的,没有一得势就花天酒地,鱼肉百姓。北方连年战乱,并州地处四战之地,斗米能维持在一百到两百文之间,多亏了李继谌的抑价政策。这个价格虽然依旧昂贵,但至少能让绝大多数百姓吃得起,无需卖儿鬻女,典妻卖子。而李继谌能控制住物价,则全赖于鸦军强大的战斗力。
强权之下,没有商人敢哄抬粮价。而这些米粮,又有一大半供给了军营,让士兵无需为粮食发愁,专心致志训练,河东军便能一直保持骁勇善战。长此以往,形成一个正循环,河东会越来越强。
可是唐嘉玉却知,升平九年,关中连年大旱,颗粒无收,淮南发生叛乱,扬州围城半年,人相食。
那一年,米价飞涨到每斗一千文,莫说百姓,连富人家也吃不起了。
偏偏那一年,李继谌病逝,河东军内讧,年仅十七岁的少主李昭戟,真的能稳定住局势吗?
现在有抑价政策,唐嘉玉的粮铺一个月都能赚三十贯,如果她趁现在囤粮,等斗米一千文时高价售卖,能赚多少呢?
唐嘉玉突然不忍心算下去。
若年成不好……可是年成,偏偏就是会不好。
遥想齐太祖年间,四海平定,太平初启,斗米不足二十钱。现在米价疯涨了十倍,而百姓的收入却变差了,粮铺的伙计每月能赚一贯,在底层百姓眼里已经是难得的稳定高薪,不知多少人打破头抢。
民不聊生,简单四个字,是多少白骨蔽野,生离死别。
唐嘉玉心情无比沉重,她想了想,说道:“我们重新装修了店面,尤其是粮仓,地面做了大整改,往后发霉、鼠蛀的损失应该会小很多,从这个月起,不论淮南粮价多少,全部满仓。你让伙计们勤快些,多检查仓库,尽量减少霉损。”
不,不够,唐嘉玉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到时候整个关中大旱,她小小一间铺子,能存多少粮,简直是杯水车薪。
“啊?”郭原惊讶,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所有仓库都存满?娘子,是不是太冒进了。并州军需要的就是那么多粮,买得多了,我们卖不出去啊。”
不止,她还要建新仓库,如果升平九年前她救不活自己,那么能多救一个百姓,也是好的。唐嘉玉没法和郭原说真实原因,正好她要开酒楼,便以此为借口道:“看今日的流量,以后散客会更多,而且我的酒楼再过几个月要开张了,以现在的存粮肯定不够。你就放心运粮吧,以后玉庄的生意定比醉仙楼还红火,店里的粮仓说不定还要扩建呢。”
郭原一言难尽地看着唐嘉玉,这段时间郑家老宅脱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家都在笑是哪个冤大头上了当,连郭原也觉得这笔生意必赔,唐嘉玉竟然雄心壮志到要对标醉仙楼……
也行吧,小娘子自信些是好事。反正四百多贯,节度使还赔得起。
既然说到了玉庄,唐嘉玉顺势道:“郭掌柜,你的月俸是两贯五百钱?”
郭原紧张起来,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是。”
他以为唐嘉玉嫌弃粮铺利益低,要砍他的月俸。两千五百钱对军中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差,不用出生入死,不用和阎王爷抢命,每个月都有稳定的钱入账。他还能在粮铺低价买粮,凭他一人就能供起一家老小,孩子甚至还能送去学堂。如果娘子要多赚钱……
郭原正心惊胆战算女儿的束脩还够不够,谁料,唐嘉玉接着说道:“粮铺翻新的很不错,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你办事果然靠得住。以后,给你涨成三贯如何?”
郭原怔了半晌,不敢相信:“这,这怎么好……”
“你做得很好,该赏。”唐嘉玉笑吟吟看着他,说道,“如果粮铺月盈利超过三十贯,每多一贯,我还能给你抽半成。”
郭原良久呆愣,反应过来后,立即就要给唐嘉玉行礼:“谢娘子……”
唐嘉玉连忙扶住他:“这是你应得的,谢什么,是我该谢你帮我分忧才对。只是玉庄要重新装修,新招来的掌柜没有经验,不知道谁能督工……”
郭原心中正感激唐嘉玉,闻言想都不想道:“这种事小人有经验。如果娘子不嫌,小人愿意过去帮娘子盯着。”
唐嘉玉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笑眯眯道:“好,那就有劳郭掌柜了。进粮的事也不能落下,如果被我发现营利下滑,或者粮食发霉,我就扣你的月钱。”
郭原眨眨眼,被涨月钱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拿一样的月俸,操着两份心?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唐嘉玉已拿出图纸,完全不给郭原反悔的机会,递过去道:“你找的木匠手艺不错,继续找他们给玉庄翻新吧。不过郑家原来养骆驼,玉庄后面带着一大片驼场,我打算改成马场,再加一些射箭、投壶、锤丸之类的玩乐项目。原来的木棚太老了,郎君嫌弃得不行,要推翻重盖,地面也要铲沙之后重新覆土……”
这确实是少主能说出来的话。郭原人还没动,心已经飞到了工位,开始无意识操心:“改马场,这可是个力气活……”
好机会!唐嘉玉不经意接话:“上次救我那个马奴,好像叫霍什么,他看起来有把力气,又擅长驭马,可以放去马场做个杂役。”
去年唐嘉玉遇险,郭原差点吓死,对当日的景象记忆犹新。他立刻想起那个男子的面容:“是霍征?”
唐嘉玉装作恍然大悟:“对,好像是他。你打听一下他的东家是谁,悄悄挖过来。注意别露底,工钱最多一贯,不能给高。”
郭原点头,这一切都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他完全没有多想,拍胸脯道:“娘子放心,交给小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