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除夕 昭戟和灿华
这个念头马上就被王榕否决了。怎么可能, 这两人风牛马不相及,何况,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好说。
仰慕王榕的女子有很多,唐嘉玉只是其中一个, 充其量更大胆一点, 敢明目张胆制造各种“偶遇”。王榕原本没将唐嘉玉一个商户女放在心上, 但唐嘉玉追了他没两次, 李继谌竟然亲自明示他, 让他给唐嘉玉回信, 无论她要求什么都礼貌回应, 不能让她再追着他在外跑。
王榕堂堂幽州少主,被迫对一个商户女嘘寒问暖,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李继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榕屈辱之余,免不了揣测唐嘉玉的身份, 她是李继谌的外室女,风流债, 或者养女?
王榕被李继谌要求去参加唐嘉玉及笄宴的时候,非常担心李继谌要强迫他娶唐嘉玉。李继谌碍于刘家和李昭戟的颜面,不敢让外室生的女儿入府, 那么给外室女找一门显赫的夫家,就是最好的补偿方式了,并且能趁机控制幽州,可谓一箭双雕。
王榕一万个不愿意, 幸好, 唐嘉玉在及笄宴上另生幺蛾子,竟然指中了李昭戟入赘。其实王榕不太理解,如果他猜得没错, 唐嘉玉应该是李昭戟的妹妹,莫非他们兄妹之间……
王榕不解,但唐嘉玉终于不再缠着他,这是好事。不用再低声下气对一个私生女表演爱意,王榕如释重负。
及笄宴散得仓促,王榕并不知后续,但李昭戟眼高于顶,李继谌也不是那么荒唐的人,无论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和李昭戟有什么关系。李昭戟突然对画册感兴趣,多半是替他养在外面的女人找的吧。
思及此处,王榕看李昭戟的表情微微变化。外界盛传李继谌对其妻刘氏一往情深,哪怕妻子病逝他也不愿续娶,将所有爱倾注给独子,李昭戟也没有辜负父母期望,勤勉上进,洁身自好,有明主之相,坊间甚至有话本说李氏父子都是深情专一的情种。然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继谌依然在外面养了外室,女儿都和李昭戟差不多大了。而李昭戟不愧是亲生的,也有学有样,小小年纪就私下养女人,在外却装洁身自好的名。
这对父子,可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啊。
李昭戟发觉王榕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他面不改色,直接看回去,王榕垂下眸子,客套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主客气了。”
李昭戟目的达成,也不想和王榕废话,这壁画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些事,王公子慢慢赏画,我先走一步。”
唐嘉玉的想法确实是条路子,以讨教画技的名义借书,隐蔽又自然,但没必要非要让唐嘉玉接触王榕,李昭戟出面也是一样。
无关紧要之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为好。
王榕微微拱手示意:“少主慢走。”
李昭戟要的东西,哪怕是私事,也没人敢怠慢。岁末,幽州使者队伍送来贡赋,其中一车用樟木箱装着李昭戟要的书。王榕也非常懂事,李昭戟既然私下找他要,便是不想闹到台前,王家侍从单独将这箱书和一盒年货糕点送给少主当岁礼,并未列上礼单。
李昭戟穿着玄色锦袍,束银冠,腰系金带,脚踩乌色六合靴,整个装扮富贵逼人又英武凛然。李昭戟修长的手指握着山海经,一页页翻过,面如寒山,看不出神色。李湛卢将王榕送来的其他书堆在一起,道:“少主,这些搭头,属下便扔了。”
“等等。”李昭戟从书上抬眸,眸光清凌,“谁许你擅作主张?放下,我自有用处。”
李湛卢十分惊讶,少主转性了,竟喜欢看书了?但少主这么做定有深意,石琥连忙放下,将画册整齐垒好:“是。”
李昭戟翻完一遍,发现这本书就是单纯的山海经,和他在书市上买的通行本文字完全一样,并未有多字、少字或换字。他也没完全指望王榕,这段时间派人去长安书市搜罗,买到了同一版山海经。此书虽然来自禁宫,但长安世面上也有少量流传,对比之下,可以确定王榕并未动手脚,这就是原版。
迄今为止唐嘉玉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并未和王榕勾结。她在酒楼听到了凌云图的线索,立刻就来告知李昭戟,可见她对他完全忠诚,并无二心。
之前,是他太多疑了。唐嘉玉的异常表现应该只是因为喜欢他,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热烈地喜欢。
李昭戟想到那个女子,喟叹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按了按眉骨。
绘图一致,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凌云图母本。凌云图暗示的一定是一个地址,如果凌云图是一串密码,山海经是母本,图上异兽应该会以某种方式对应成文字,但具体是如何对应的呢?李昭戟盯了一下午,眼睛都看花了,也不得其法。
宝山近在眼前却找不到路,真是如鲠在喉。
而李昭戟更理解不了的是,哪怕这么烦的时候,他竟然还是有一点想见她。
“少主。”李湛卢小声提醒,“金狼堂设了除夕家宴,节度使和姑夫人已等您许久了。”
李昭戟放下手,认命地起身。他还是去打打杀杀吧,这类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段军师头疼吧。
“带着东西,走吧。”
李昭戟到金狼堂后厅时,里面已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李昭戟一进门就嗅到浓郁的香气,不由皱眉。
唐嘉玉也爱用香,连衣服都要用香熏完才肯出门。但她身上的香总是淡雅的、合时宜的,不像李鸢,香气甜得刺鼻,偏偏她又自认品味不俗,极喜欢指导别人。
李昭戟闻到这阵香气,便知道这顿饭吃得不会合胃口了。果然,婢女刚禀报,里面便传来李鸢高得刺耳的笑声:“秉文,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亲自去请你了。”
李昭戟强忍着不耐烦,给里面的人行礼:“父亲,姑母,岁除安康。”
李鸢笑着说:“秉文快起,我和阿兄念叨你好久,可算见到了。哎呀,才几个月不见,秉文是不是又长高了?灿华,你去和秉文比一比,我看看秉文已经比你高多少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齐胸襦裙的女子站起身,红着脸朝李昭戟行礼。李昭戟看着扭扭捏捏的魏灿华,突兀地想起唐嘉玉。
今日除夕,他已命人给她送了信,她应该不会枯等一夜吧?前几日她在信中说她准备了非常丰盛的除夕宴,还要亲手做元宝牢丸,这么多菜,却只有她和庞诚共用,而庞诚也不是她的家人。
这么一想,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而她,甚至没有真正吃过一顿团圆饭。
“表弟!”
面前的女子不满地娇嗔,李昭戟才回过神:“魏表姐,怎么了?”
魏灿华哼了一声,用帕子半遮住脸,说:“表弟越长越高,我这个做姐姐的,倒像成妹妹了。”
李昭戟心想他可没有姓魏的妹妹,不着痕迹后退一步,和魏灿华拉开距离:“长幼尊卑不可乱,魏表姐自然永远是我的姐姐。何况,表姐若想做妹妹,可以去找臣明表兄。”
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段泽没憋住笑了出来。眼看姑夫人脸色不佳,那位表小姐更是泫然欲泣,段泽连忙肃容,郑重道:“少主礼敬尊长,孝悌忠信,善极。”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李鸢也不好意思再让魏灿华扮妹妹,但李鸢依然没有放弃撮合魏灿华和李昭戟。
李武安只有李继谌和李鸢两个孩子,李鸢自认李家的称霸大业也有她一半。如今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逢年过节还得她这个出嫁的姑夫人来操心。魏灿华是她唯一的女儿,管家能耐是她亲手教出来的,气度便是比长安公主也不差。李昭戟和魏灿华郎才女貌,正宜亲上加亲,等魏灿华一嫁过来就能替舅舅和夫婿操持节度使府上上下下,男人们才能放心在外打拼。
李鸢左手拉着魏成钧,右手拉过女儿魏灿华,对李继谌说道:“兄长,不知不觉我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成钧在军中为你做事,灿华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记得你我小时候十分亲密,你脑子里只有打仗,什么都不管,每次出征的行囊还是我给你收拾的。如今我们两家,还要像儿时那样亲亲密密、不分彼此才是。”
李继谌说:“这些年局势不好,朝中琐事不断,有臣明在,帮了我不少忙。”
臣明是魏成钧的字,李继谌亲自为他取的。魏成钧欠身道:“能为舅父分忧,是我的本分。”
李鸢笑道:“我知道兄长喜爱成钧,整日将成钧带在身边,连我这个娘都见不到几面。男儿志在四方,婚事耽误一两年不妨碍,女儿家却不同。兄长可不能厚此薄彼,灿华的婚事,你可要多多上心。”
李继谌道:“灿华才十六,何必急着嫁人?”
李鸢意味深长道:“若是没落的门庭,我自然不许她嫁,若是好人家,早点让她嫁过去为夫家传宗接代、主持中馈,也是两全其美。昭戟过了年便十六了,他的主母关系着李家的未来,可不能马虎。昭戟的婚事,兄长有什么考量?”
李鸢这话的意味已十分直白了,段泽低头品茶,李继谌沉吟不语。李鸢明里暗里敲边鼓已不是头一回,往常李昭戟都左耳进右耳出,但今日他不知怎么了,极烦别人盯着他的私事,冷冷呛道:“大业未成,何以家为?何况长幼有序,魏表兄、魏表姐都没成婚,我急什么?五年之内,我不会考虑这件事。”
段泽暗暗啧声,心想少主还是没开窍,不识情爱的美妙滋味,就这样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李继谌不满李昭戟大放厥词,五年也过于久了,但外人当前,他还是顺着儿子的话道:“他年轻气盛,还须好好熬一熬脾性,成婚不急于一时。”
李鸢眉心拧成山川,要等五年后成婚?魏灿华今年都十六了,哪里等得起!李鸢道:“五年后昭戟都二十了,成婚也过于晚了,还是要先成家再立业……”
“父亲不也是二十岁才遇到我娘吗。”李昭戟今日耐心奇差,一点废话都不想听,直接打断李鸢的催婚,“婚姻当像我阿父、阿娘这般,心意相通,志同道合,能一起上阵杀敌。若没有遇到那个人,哪怕二十岁、三十岁,我也不会成婚。”
李鸢被噎得哑然,许久后才道:“莫非你想找舞刀弄枪的女子?大家闺秀哪会学这些!”
这话李继谌听了也微微拉下脸来,怎么,刘英容便不是大家闺秀了吗?她陪着他一起将河东的版图打到这么大,便是她出自小门小户,又如何?
段泽眼见这场家宴再聊下去必定要冷场了,及时掐断苗头,笑眯眯道:“主公,少主,魏夫人,席面摆好了。我们先移步饭厅,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