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青梅竹马 想当娘子赘
玉庄四面环水, 唐嘉玉带着李昭戟登船,顺着脉脉水流,看过十里长堤,熙熙春台。
竹西原是炀帝行宫, 后来改为禅智寺, 一路有名人碑文, 月桥竹亭, 文风极盛, 最近科考在即, 这一带更是热闹非凡。唐嘉玉暗暗发愁, 在船上尚可以垂帘遮脸,但竹西挤满了文人,她总不能将人赶走。扬州认得她的人不少,李昭戟走在她身边, 势必引人注目。万一有人认出来他是李昭戟……
船到岸了,李昭戟要起身, 被唐嘉玉按住:“等等。”
李昭戟回头,诧异地看她。唐嘉玉瞧见路边有卖面具的,大喜过望, 弓着腰率先下船:“你先别动,稍等。”
唐嘉玉在摊子上拿了两个面具,快步跑回来,李昭戟刚走出船舱, 脸上就被扣了一个面具:“快戴上, 小心被人看到。”
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浮现了,李昭戟扫了眼人来人往的堤岸,问:“为什么要戴面具?”
“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唐嘉玉踮起脚尖, 帮他系好面具,“最近科考,许多考生从外地来,指不定有什么人。你身份不一般,还是小心一点,别走漏了风声。”
李昭戟自小习惯了万众瞩目,无论去哪里都是焦点,这还是第一次像见不得光一样,被人藏着掖着。但唐嘉玉也戴上了面具,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倒也般配。
李昭戟再一次忍了。
两人就这样戴着荒诞的恶鬼面具,进入禅智寺游览。两人走走停停,漫无目的,这一刻他们好像不再是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而只是一对情人,闲暇时到寺里踏踏青、晒晒太阳,走累了,便随便找家酒楼吃饭。
酒楼毫不例外又是唐嘉玉选的,唐嘉玉进了店,表现得十足熟稔,对伙计说:“安排包厢临江汀。”
伙计看着这两位黑白无常,为难道:“二位可有预约?”
唐嘉玉拿出令牌,静静给伙计看了眼:“可以了吗?”
伙计瞧见令牌上的“唐”字,大吃一惊,立刻道:“是小的怠慢。两位贵客楼上请。”
李昭戟一边上楼,一边问唐嘉玉:“这也是你的产业?”
唐嘉玉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是。不常来,所以下面人认不得我。”
二楼,正有一群读书人包了厢房,在此举办诗会。唐嘉玉正往临江汀走去,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唐娘子?”
唐嘉玉怔了下,下意识回头。对方见当真是她,兴奋地迎上来作揖:“小生季晚亭,见过唐娘子。”
面具后,李昭戟缓缓挑起眉。
隔着面具,还能认出来呀。
唐嘉玉也觉得有些意外,对方认得她,戴着面具回话太失礼了,唐嘉玉摘下面具,礼貌笑了笑:“季公子有礼了。”
“没想到真的是娘子。”季晚亭眼睛发亮,整张脸上都写着激动,“多谢娘子免了我的束脩,让我能在书院就读。我母亲为了供我读书,熬夜做绣活,生生熬坏了眼睛,多亏娘子让她去绣房教人,还让医馆送来了治眼翳的药,我娘每说起娘子都感激不已,日夜在家中供长明灯,祝娘子多福多寿。娘子大恩,小生无以为报!”
所以就想以身相许是吧。李昭戟抱着臂,靠在栏杆上,上下打量这个男人。
身形颀长,五官秀致,皮肤白皙,平心而论不丑。若长安还有科举,他这种一看就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会很讨岳丈喜欢。要是能进殿试,凭他的长相得个探花郎,上至公主下至宰相千金,恐怕会抢着捉他做赘婿。
李昭戟的心情更糟糕了。
唐嘉玉对季晚亭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她办绣坊是为了给无数没有财产权的女人一个生计,医馆由衙门拨钱,收容救治穷苦百姓,也非针对季晚亭的母亲。季晚亭的情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当面道谢,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唐嘉玉心中也欣慰,说道:“季公子请起,我做了应为之事,怎敢求报?若季公子真有心,不妨好生读书,来日过了科举,成了一方父母官,造福更多百姓,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季晚亭应是,他还想说吴王是不是送来了婚书,吴王为的是吞并淮南,居心险恶,实非良人,唐娘子切不可答应。少男心思溢于言表,但还有外人在,季晚亭不好意思开口。季晚亭看向后方的李昭戟,问:“这位是……”
唐嘉玉瞥了一眼,怕暴露李昭戟身份,说道:“这是外地来的客商,来扬州谈生意。小二……”
伙计连忙上前:“小的在。”
“送贵客进去。”
“是。”伙计弯腰,请李昭戟进包厢,李昭戟脚却像扎根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毫不客气审视着季晚亭,却向唐嘉玉说话:“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为何要我回避?”
伙计和季晚亭都愣了一下,季晚亭心生不悦,好无礼的客商!唐嘉玉尴尬,正要推李昭戟进去,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重响,惊得客人纷纷探出头来:“怎么了?”
这可是自家产业,唐嘉玉担心情况,说道:“我有事先行片刻,失陪。二位先回房……”
“无妨。”李昭戟道,“你去看店里的事吧,季公子我来招待。”
唐嘉玉大为震惊,李昭戟招待客人?她扫过季晚亭,又看看李昭戟,两个男人都一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唐嘉玉无奈道:“好吧。小二,你看着二位客人。”
然而唐嘉玉刚下楼,李昭戟就对伙计说:“去沏壶热茶来,要贡春茶。”
伙计犹豫,唐掌柜明明说……李昭戟的视线淡淡扫过来:“你们掌柜说要请我尝尝贡茶,怎么,喝不得吗?”
伙计对上那样的目光,霎间仿佛被扔到战场,飞沙走石,杀威如山。能让掌柜亲自相陪,身份想必不一般,伙计不敢忤逆,乖乖下楼泡茶去了。
走廊只剩他们两人,两个男人都对对方的心思一目了然,敌意也不再遮掩。季晚亭率先发难,问:“兄台来自何方,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兄台?李昭戟听出一股微妙的挑衅。他冷笑一声,他早就不想戴这个破东西了,李昭戟摘下面具,随手扔到楼下,挑眉道:“我和她一同长大,怎么不知她家有个弟弟?”
季晚亭一怔:“你和唐娘子一同长大?”
“是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李昭戟眉梢微扬,丹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凌厉示威,“你竟然不知道吗?”
季晚亭有些难堪,但他想到唐嘉玉初来扬州时孤身一人,此人定是见唐嘉玉有钱了,所以跑来占便宜。这么一想,季晚亭又充满了底气:“唐娘子在扬州四年,升平十年她开仓放粮,救了我全家;升平十一年她率军入城,我挤到最前排,亲眼看到她入城门;天佑元年,她带领城中百姓上山伐树,我亦在队伍中;天佑二年,她办官学,我是第一批学生。她走过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深知她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她最艰难的时候你不在,等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这个青梅竹马却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你是何居心,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李昭戟本来满肚子火,但听着听着火像哑了一样,满腹憋闷,却又无处宣泄。
他竟然无法反驳这个穷书生。如果不算幼年,他和唐嘉玉分别的时间,已经比相识的时间长了。他错过了她那么多重要时刻,根本不知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走过来的,他凭什么还敢认为,他是最爱、最适合唐嘉玉的?
尤其是李昭戟想到季晚亭仅凭背影都能认出她,如此熟悉,除了用心,还可见经常碰面。李昭戟都无法想象,他在背后看了唐嘉玉多久。
无论心里多么海浪滔天,李昭戟决不允许一个野男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冷着眼道:“那就不劳你关心了。我和她没满月就认识了,在同一个摇篮长大,成婚后更是形影不离。我是什么人,对她什么心意,她再清楚不过。至于这几年分别……不过是在外打仗,夫妻不得已两地分居,哪有什么嫌隙。”
季晚亭瞳孔放大,震惊不已:“你和她成婚了?”
“是啊。”李昭戟眼睛都不眨,傲然地轻描淡写道,“她刚及笄,便非我不嫁,家里长辈拗不过,很快我们就完婚了。”
李昭戟掐头去尾,再美化一下中间过程,满意地将他和她的经历捏造……不,修饰成一个天作之合的爱情故事。
季晚亭拧眉看着李昭戟,他饱读诗书律令,马上察觉到不对:“既然如此,她为何从未提过自己有一个夫婿?为何吴王、梁王送婚书过来,她也没有以已有夫婿回绝?该不会你们早就和离了吧?即便没有,现在扬州城中女子可以自由和离,她若不喜欢你了,亦随时可以离开,你别想着用婚约威胁她。”
李昭戟深吸一口气,气得脑子里嗡鸣,他打仗输了,也没有这么生气过。气到极致,李昭戟反而平静下来,道:“她不说,无非是河东树敌良多,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季晚亭眼睛瞪大:“河东?你是……”
李昭戟知道这样做非常愚蠢,如果季晚亭是个奸细,转头把他的行踪卖给霍征,回程会多很多麻烦。但如果在情敌面前连身份都不敢承认,他这节度使当的又有什么意义?
李昭戟打断季晚亭的话,说:“我和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你有母亲要奉养,奉劝你离她远些,下次再被我看到你围着她转,我可不会这么客气。”
李昭戟说罢转身就走,季晚亭沉默片刻,却毫不畏惧道:“她是扬州人人爱重的都督,不是你一个人的所有物,你凭什么奉劝我?我倒还要奉劝你,她选择谁,谁才是她的夫婿,绝非一纸婚约能决定的。扬州如今内忧外患,她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你若是不能和她并肩同行,为她分忧,还是趁早放手为好。”
李昭戟的脚步顿住,缓慢回头,目光中的杀气如有实质,季晚亭却不为所动地瞪着他。李昭戟心想扬州的风气竟然这么坏吗,小三敢光明正大跳到正室面前挑衅?
李昭戟不愿意承认,他被季晚亭的话刺到了。因为季晚亭的话是对的,李昭戟和唐嘉玉甚至没有婚书,连接他们两人的,只有感情。
而感情是随时变化的,今日喜欢,未必明日还喜欢。唯有利益和孩子,才是不可替代的纽带。
李昭戟不肯被季晚亭看出他底气不足,维持着高傲矜贵、漫不经心,道:“她爱我,根本看不到别人。你无法进她的眼,便来劝我放手,何其可笑。你以为我会上当?”
李昭戟不屑地笑了声,转身走了。等转过脸,季晚亭落寞地低下头,李昭戟的从容骄傲也裂成碎片,露出下面真实的愤怒,和紧张。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年轻的情敌在你面前挑衅,而你却意识到,他说的都是对的。
唐嘉玉下楼查看,幸好只是一个缸碎了,并没有造成其他损失。唐嘉玉让人收拾了残渣,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唐娘子。”季晚亭对着她行礼,道,“我知道这样说很冒昧,但有些话,我想亲口告诉娘子。娘子救我母亲,允我读书,我感激不尽。娘子之仁德,足以小生学习终身,唯望娘子一生喜乐,安康顺遂,为民谋福祉时,也莫忘了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娘子做违心事,哪怕为了扬州。”
唐嘉玉笑了笑,回礼道:“多谢。也望季公子安心备考,蟾宫折桂。扬州虽开明,但还有许多州县苦于吏治,女子不能自由,孩童不能读书,老人不得赡养。天下需要季公子这样的仁心之士去改变,以后,我还得仰仗季公子呢。”
季晚亭深深躬身:“是我之幸。”
上方传来啪的一声,唐嘉玉抬眸,一扇窗户被人用力合上了。唐嘉玉辞过季晚亭,上楼,推开临江汀的门,果然看到某个人又在生闷气。
唐嘉玉微微叹气,主动坐在他身边,问:“又有谁惹你生气了?”
又?李昭戟发现他现在对一些字眼很敏感,他瞥了唐嘉玉一眼,问:“什么叫又?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莫名其妙发脾气的莽夫?”
“当然不是。”唐嘉玉顿了顿,道,“你和季晚亭说什么了?你该不会以为他是我安排的吧?冤枉,我可不知他在这里。”
李昭戟轻轻哼了声,他当然知道不是唐嘉玉安排的,她不是一个在意男人爱不爱她的人,也不是一个会用分手来威逼男人服软的人。她喜欢一个人,就会主动走向对方,将这个人拉到自己身边,若不喜欢了,或这段感情让她不舒服了,就会毅然断开。她对人好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放弃时,也不在意。
作为曾经被舍弃过一次的人,他当然再明白不过。唐嘉玉这样的性子,无论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无论她的未来里有没有他。
李昭戟介意季晚亭,忍了两息,还是没忍住问道:“季晚亭对你的心思,你知道吗?”
“今天之前不知道。”唐嘉玉有点饿了,拿了块糕点品尝,如实道,“今日知道了,但公是公私是私,季晚亭的文章我看过,学识不错,对治国也颇有些见地,若他真能过了科举,遴选为官,我会更注意和他的距离。逗趣的男人随时都有,但能帮我治理百姓的人才,却独一无二。”
这个答案按理李昭戟该放心,唐嘉玉如此在意自己的事业,不会和属下有任何过界的、有风险的感情。但他心里仍然说不上放松,问:“那我呢?是公还是私?”
唐嘉玉认真想了想,说:“时而是公,时而是私。非要计较是私心多一点,能政治联姻的男人有很多,但我更希望,那个人是你。”
李昭戟哼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道:“以前隔得远不知道,今日一见,才知想当娘子赘婿的人,可真多呀。”
唐嘉玉用力嗅了嗅,掩住鼻子,道:“哎呀,哪来的酸味。我记得后院碎的是个酒缸,不是醋缸呀,怎么这么酸?”
李昭戟还板着脸,唐嘉玉怕再调侃他又恼了,笑着环住他:“好了,吃饭吧。走了那么久,我都饿了。”
李昭戟半推半就下了台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