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真心假意 我哪里不如
宴散后已经很晚了, 霍征醉得站都站不住,却坚持将楚文渊送出府。楚文渊的马车驶远后,霍征由官兵扶着回府,走了两步, 霍征眼神恢复清明, 哪还有丝毫醉意。
霍征推开官兵, 示意他们退下。霍征踌躇片刻, 还是往唐嘉玉的院子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近, 就看到门外堆着一堆东西, 侍卫守在一边,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脸为难。霍征走近,发现被扔出来的正是他送的衣服、首饰,霍征皱眉, 问:“这是怎么了?”
侍卫尴尬道:“今日酉时,娘子要出门。小的谨记节度使的话, 不敢放娘子去任何地方。娘子生了气,就将这些都扔出来了。”
霍州皱眉看着,片刻后问:“她为何要出门?”
“说是去探望什么伯。”
“除此之外, 她还有其他异常吗?”
侍卫摇头,霍征慢慢呼了口气。楚文渊来的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氏都是赴宴前才知,但那时宋氏已经从唐嘉玉院里回来了, 不可能被唐嘉玉套话。现下楚文渊已经去了驿站, 没两天就走。唐嘉玉若想逃,今晚应当想办法闹出动静来,然而她只是发了通火, 扔了堆东西出来,并无其他举动。
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唐嘉玉并不知情。再说了,如今唐嘉玉在朝廷眼里是个假冒公主的骗子,若被朝廷发现她还活着,只有死路一条。她现在躲着朝廷的人还来不及,怎么会往钦差跟前凑?
无论如何,宴会已经散了,再过两天楚文渊就会离开。无论唐嘉玉是怎么想的,之后也只能留在他身边。霍征相信日久天长,她总会回心转意。
霍征弯腰,亲手将唐嘉玉扔出来的东西捡起。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霍征举手拦住:“不必。”
侍卫试探问:“节度使,唐娘子已经睡了。要小的给您通传吗?”
“不用。”霍征抱着东西起身,道,“既然她睡了,我明日再来便是。不要打搅她。”
侍卫抱拳,目睹霍征远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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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唐嘉玉刚出门,就看到霍征守在门外。唐嘉玉扫都没扫一眼,大步往外走。霍征瞧见她的衣裳,暗暗皱眉:“你为何不换衣服?”
唐嘉玉换上了客栈那身衣服,像是故意和霍征划清界线一样。霍征还注意到,唐嘉玉头上戴着一支金雀钗。
这不是他送的,她原本的首饰也被当掉了,这支钗是哪儿来的?
唐嘉玉哼了一声,挑剔道:“丑成那个样子,怎么穿?”
霍征回神,道:“那我再让人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样的?”
唐嘉玉轻嗤,懒得回答。霍征目光忍不住往她的发钗上落去,问:“昨日母亲闯入你的院子,是我安排不周。母亲没和你说什么吧?”
唐嘉玉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道:“如今我是宣武节度使的阶下囚,出门尚且不得自由,何况尊严呢?老夫人没说什么,节度使不必在意。”
霍征深深皱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伯的院子到了。”唐嘉玉道,“老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让无关之事打扰他养病,宣武节度使请止步。”
霍征不得不停在门外,看着唐嘉玉进入跨院,霎间像换了个人般,笑语如珠,自在活泼:“周伯,我来了!”
霍征站在墙外,里面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听不清晰。霍征站了良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唐嘉玉今日和周伯说了许久的话,她忖度霍征那边应当问完话了,才和周伯告辞。唐嘉玉推开院门,霍征还站在原处,唐嘉玉照例不理他,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颇有囚犯之自觉。霍征默默跟到她身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发髻上的金雀,灿灿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疼。
走到门口,霍征终于忍不住了,问:“这只发钗,是李昭戟送的?”
唐嘉玉提裙进门,语气冷淡:“是又如何?”
“你明知道拿出宫廷首饰危险,但你宁愿冒险,也不愿意动他送给你的礼物?”
唐嘉玉不耐烦地回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像宠物一样关着我,还要拉一群人进来,给我演尊我重我的戏码。李昭戟虽然骗我,但他对我至少是真心的。我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他从未委屈过我。因为我受了辱,他就愿意为我抵抗他的父亲,将我带出唐宅。你呢,你做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点我?”
那只金雀仿佛会啄人眼睛,霍征只觉得有一股无名妒火在胸腔中灼烧,让他有力无处使。霍征忍着怒,道:“我一直想补偿你,只要你想要,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摘给你。但你什么都不说,总是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可曾给过我机会?”
唐嘉玉笑了声,像是不相信,故意刁难道:“那我要打马游街、一掷千金,你能吗?”
霍征看她半晌,道:“能。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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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霍征竟亲自陪一女子买首饰?”
“可不是么。”楚家的侍从想到在街上听到的消息,也咋舌不已,“如今汴州都传遍了,霍将军一掷千金为讨美人一笑,不只是首饰,金银玉器、衣服环佩甚至是胭脂水粉,他都亲自陪着挑,结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家都说,节度使府要来新主子了呢。”
楚文渊嗤了一声,昨夜他才提起将孙女许配给霍征,今日霍征就亲自陪着女子上街置物,楚家的女儿又不是非他不嫁,岂容他这般作践!楚文渊心里很不高兴,问:“那个女子是何人?”
“不知,说是全程戴着幕篱,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知道架子很大,上下车都是霍将军亲自扶呢。”
和霍征的婚事本是随口一提,但霍征这般打脸,反而让楚文渊如鲠在喉,其意难平。楚文渊踱步,越想越气不顺:“呵,才刚得了节度使,就张狂成这样。我看呐,他这宣武节度使也做不久!那个女子也是,如此奢靡张扬,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气。”
侍从垂着手赔笑,不敢应话。楚文渊骂了半天,心中隐约划过些许别扭。
霍征在长安时,整日不是泡在神策军军营里训练,就是追在齐兴公主身后跑,也不是个拈花惹草的人。到了汴州后,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能让霍征不顾自己的前程,为她拒绝宰相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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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昨日在成衣店订了料子,今日去取。她走到门口,守门侍卫支支吾吾,不肯放行。唐嘉玉冷笑一声,没再多话,转身走了。她回自己屋里,坐下没多久,霍征来了。
霍征身上穿着官袍,看起来是放下公务,临时赶来的。
霍征停在门外,低声下气问道:“听官差说,你要出门?”
“昨日订的面料,今日到货。”唐嘉玉斜倚在榻上,轻飘飘道,“退了吧,不要了。”
霍征忙道:“你既然喜欢,退了做什么?我让人去取。”
唐嘉玉冷冷笑了声,翻身面朝另一边,一副不想搭理霍征的架势。霍征知道唐嘉玉这是又生气了,他十分无奈,说道:“好吧,我让人将事情安排下去,我陪你出去。”
霍征急匆匆回前院交接公务,唐嘉玉这人讲究多,脾气也大,她梳妆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催,但一旦她准备好了,让她等片刻她都要生气。霍征先将最紧急的事务安排了,剩下的只能等他回来再看。属下不解,劝道:“节度使,昨日唐娘子才上街买了许多东西,今日又要出去,会不会有诈?”
霍征道:“她就是这种性子,只要惹到她,她定往死里折腾人。她心里有气,让她出了气就好。我心里有数,你们不要多事,下去安排吧。”
属下叹气,无奈抱拳去了。
霍征站在廊下,近日汴州的雨像是下不完一样,到处都灰蒙蒙、冷浸浸的,风裹着潮气灌进来,阴冷刺骨。霍征突然想到唐嘉玉在玉庄设计魏灿华那次,也是这样一个深秋雨天,也在十月。
曾经被折腾的那个人是李昭戟,如今变成了霍征。昔日他看着李昭戟抱怨唐嘉玉难伺候,只觉得李昭戟不识抬举,如今真的轮到他,霍征才发现,唐嘉玉的欢心,的确不易消受。
霍征平静想道,一会要将人带得多一点,不能让唐嘉玉单独行动。
她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李昭戟犯过的错,他可不能再犯了。
锦绣楼掌柜听说节度使又来了,连忙迎出来,谄笑道:“参见霍大人,参见夫人。”
唐嘉玉一如既往高冷,下车后理都不理霍征,径直往楼里走去。掌柜的尴尬地笑,霍征习以为常,平静地跟在她后面。
唐嘉玉去二楼更衣了,霍征在一楼等了许久,忽觉不对,叫来掌柜,问:“你们这里可有后门?”
掌柜摇头。霍征又问:“除了楼梯,二楼可还有其他出口?”
掌柜道:“没有。小店招待惯了女客,二楼只有一条明路,出入必须经过大堂,唯有女子能上。娘子们试衣服累了,可以在二楼品品茗、听听曲、赏赏景。小店怎敢胡乱放人,万一让闲人杂人混进去,冲撞了女客,小店怎么担待得起?”
霍征放心地点点头,随后又拧起眉头:“赏景?”
“是。”掌柜不明白这位新任节度使问这个做什么,指着不远处的汴河道,“对面就是汴河,天晴的时候,二楼可以看到汴河千帆竞发、百船争流,美不胜收呢。”
霍征命人在店里守着,他走出锦绣楼,绕了一圈,发现二楼窗牖紧闭,唐嘉玉看起来并不想赏景。
这几天阴雨连绵,渡口关闭,河上灰蒙蒙的,一株老槐树上扎了根红丝带,是唯一的亮色,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街上行人缩着肩膀,快步走过,也没什么异常。
这时楼上传来动静,唐嘉玉挑完了布料,从楼梯上下来了。霍征连忙跑回去,唐嘉玉还是那副冷淡倦怠的样子,丝毫不关心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霍征主动问:“你这就挑完了?还要去其他店看看吗?”
唐嘉玉凉凉扫了他一眼:“就这些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说罢,她绕过他,径直上车:“我累了,回府吧。”
她看起来只是来取布料,全程没有外人接近锦绣楼。霍征松了口气,心道应当是自己多虑了,吩咐道:“将东西都抱上马车,账单送去节度使府。”
掌柜千恩万谢将他们一行人送走,唐嘉玉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听着车轮声辚辚走远,行人路过,疑惑问:“是谁在这棵老槐树上系了块红布,早上还没有啊。”
丫鬟们满眼艳羡地看着料子,趁人不备悄悄抚摸,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唐嘉玉闭着眼睛,唇边悄然浮上一丝笑。
霍征千防万防,殊不知兵不厌诈,同样的招数,唐嘉玉不会用第二遍。
看来,孙先生已经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