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芦荻花寒 假公主在我
晚秋九月, 太阳一偏西,天色便沉得快。法门寺里,梵音阵阵,众僧持铙钹、花幡列队诵经, 因晋王死于外地, 家中孝眷无法赶来, 由新任河东节度使刘景祁亲自主祭。
刘怀义疾步穿过寺院, 停在佛堂前, 面色焦灼, 不断往里看。刘景祁瞥见刘怀义, 不动声色,等这段经念完后,才合掌对主持说:“信徒前去更衣。”
刘景祁走出佛堂,刘怀义连忙跟上。等走到塔院一角, 四下清净无人,刘景祁才停下, 淡淡问:“怎么了?”
刘怀义四下扫了眼,确定无人偷听,才附到刘景祁耳边, 低声道:“节度使,按您的吩咐,末将这段时日一直盯着李湛卢一伙。李湛卢在扶风大肆搜山,本也无甚异常, 但这几天盯梢的人来报, 说他神色不对劲,虽然照常搜山,但不再哭丧着脸, 饭也吃得多了。盯梢的觉得蹊跷,今日李湛卢出门后,便悄悄尾随,谁知跟到半路被甩开了。等他回到客栈,发现留在客栈里的鸦军也不见了。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刘景祁微微眯眼:“在哪里跟丢的?”
“七星河西岸,盯梢人明明看到李湛卢过了桥,但等他追过桥后,却找不到人影。”
刘景祁叹气:“你们还是太心急了。只怕李湛卢早就发现身后有尾巴了,那他走的那条路是不是李昭戟所在地,也未可知了。”
刘怀义不可置信:“节度使,李昭戟当真还活着?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山崖落下,这都不死?”
“那你说,七星河西岸没有山,李昭戟也不是在那一带失踪的,李湛卢去那里做什么?”
刘怀义沉默,垂首抱拳:“是末将无能。”
“罢了。”刘景祁叹息,“早知如此,当初我应当亲自走一趟的。我这个外甥看着重情重义,防范心也重,现在已经惊动了他,再想骗他出来,恐怕不容易。”
刘怀义听得冷汗涔涔。这两件事都是他办砸的,刘景祁笑面冷心,心机深沉,最是猜忌,刘怀义怕刘景祁降罪,忙不迭道:“将军,如今您可是朝廷钦封的河东节度使,未来的驸马爷!而李昭戟不过一丧家之犬、逆贼流寇,拿什么与您作对?”
刘景祁轻轻笑了一声:“李家三代掌军,鸦军是李昭戟的祖父、父亲一手带出来的,而我,不过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姓人。你说,要是李昭戟振臂一呼,五万士兵暴动,可还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刘怀义看出刘景祁心情阴戾,不敢再说奉承话。他绞尽脑汁想补救之计,忽然灵光一闪:“节度使,李昭戟防着我们,但如果换一个他不设防的人呢?”
刘景祁微顿:“你是说,那个假公主?”
“是啊。”刘怀义道,“如果那个假公主在我们手上,还怕李昭戟不乖乖听话吗?”
刘景祁沉眸想了想,突然笑了声:“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唐嘉玉,倒是个绝佳的饵。”
刘景祁虽然一样在笑,但刘怀义明显长松了口气,低头抱拳:“前番是末将无能,此番定当竭力,活捉假公主,铲除李昭戟,为节度使分忧!若再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不是为我分忧,是剿匪除逆,为圣上分忧。”刘景祁负手看着佛塔,淡淡道,“凭我对我那外甥的了解,他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定会刻意避开她所在之地。他和旧部约在西边,那假公主就一定不在扶风西。你搜查时,重点往东、往南去找。”
刘景祁说完,侧目瞥了刘怀义一眼:“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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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义走出法门寺,身后念经声虔诚而悠长,寄托着亲人对亡者最深切的哀思。刘怀义叉着腰站在山路上,愁眉不展。
军令状好下,做事却难。如今李昭戟和唐嘉玉在明面上都是死人,要是他大张旗鼓搜唐嘉玉,岂不是昭告天下假公主的死有鬼?
唐嘉玉牵涉良多,本就敏感,皇帝特意让唐嘉玉死在路上,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声无息了结此事。经过行营那一夜厮杀,刘怀义麾下亲兵死得死伤得伤,损失惨重,节度使让他搜唐嘉玉,却不让他明着搜,而且还不给他人手,真是没法办。
刘怀义腆着肚子想了一会,朝路边吐出一口唾沫。看来,只能找官府帮忙,以剿匪的名义搜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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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河东节度使要为晋王报仇,命我们协助剿匪?”
“正是。”师爷谄媚地献上文书,“大人您看,这是河东的文牒。”
吕县令接过文书,只看了一半就没了耐心,不满道:“堂堂河东节度使,手下雄兵十万,我们扶风才几个人手,竟然要我们帮他们剿匪?”
“大人,这是好事啊!”师爷献策道,“刘将军刚上任,他虽是晋王的舅舅,但毕竟是外姓人,军里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晋王死于匪患,刘将军又是去法门寺亲自超度,又是为晋王报仇剿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下面的元老旧贵看而已。刘将军已坐拥河东,不日即将成为圣人的女婿,未来不可限量啊!扶风三河交汇,遍地水域,外人来了根本摸不清路。大人何不卖刘将军一个顺水人情,派人为他们引路,等匪患除了,既是您的政绩,又能卖刘将军和平原公主一个好,何乐而不为呢?要知道,平原公主的外公,可是何相呐!”
吕县令渐渐被说动,满意颔首:“知我者,莫若师爷也!等我日后升官,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大人!”师爷揣测着吕县令脸色,说道,“大人,前些日子衙役来报,说是在街上看到了孙思勉……啊不是,那个姓孙的逆贼!”
孙思勉啊,吕县令微微眯眼,脸上露出些许阴鸷:“当初他不是神气的很吗,自称济世救民之大医,医者医术再好,只能医一人,而他,却可医一国。他还写了什么治国策,怎么说的来着?”
时光流转,吕县令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一身白衣、意气风发的书生,朗声陈述他的救国之策:“大齐衰丧之端,盖有四焉,一曰方镇,二曰宦者,三曰奸臣,四曰叛贼。方镇、宦者相为表里,宦者拥兵于内,则方镇骄横于外。奸臣之祸,卖官鬻爵,政以贿成,其奸可见;豪右兼并,官绅勾结,其奸难见。隐奸之患,甚于显奸。
至若吴晔、张朝之流,实为末节,非大齐衰弱之本也。彼等揭竿者,盖小民为豪绅所剥,田土兼并,盐铁苛酷,积怨已极,不得不反耳。欲除此四患,首在诛奸。宜籍富户之财,均田于民。国赋既充,乃募兵勇,则方镇、阉宦之祸,可次第而解矣。”
吕县令冷笑一声:“籍富户之财,均田于民。呵,一介布衣,也敢念这等阎王经!天下安定,教化乡里,哪一样不得靠我辈乡绅?他倒好,不敬乡贤,竟还想均田,此风一开,天下岂不大乱?简直岂有此理!”
师爷连声应和,厉斥孙思勉此贼心术不正,仇恨豪族,枉为读书人!师爷记得,当年孙思勉得了新任刺史赏识,大刀阔斧清田均税,第一个就拿吕家的田开刀,还当众讽刺吕老爷子吸贫民的血汗,给子孙捐官。这个吕家,正是吕县令的本家。
因此,吕县令极其厌恶孙思勉。孙思勉被打断了一条腿,就是吕县令打了招呼,让衙役故意往腿上下手。
但只断了一条腿怎么够呢,师爷谄媚道:“大人,听说孙贼这些年藏在一个叫湋川里的小破村子里。孙贼被打了三十大板后,不感激刺史和吕老的良苦用心,反而写了反诗,大骂朝廷。大人您看,剿匪之时,可要将反贼一并处置了?”
吕县令缓慢拈须。其实孙思勉已断了一条腿,这些年穷愁潦倒,如过街老鼠;而他,却平步青云,呼风唤雨。孙思勉已根本威胁不到吕家,吕县令没必要再对孙思勉做什么了。
但权力的妙处在于,有些事哪怕他不说,只要他表露出厌恶,自有人投其所好,想他之所想,忧他之所忧。
吕县令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也不看师爷,只淡淡道:“那剿匪一事,就有劳师爷多费心了。”
师爷了然,谄笑着道:“大人放心,小的定料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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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锣声像催命符一样,惊动了整个村子。唐嘉玉听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开门声,当机立断拿出火折子,将纸条烧了,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必要之物,用力打了个结,背在身上。
她推门往外走,周伯也正好过来。周伯胡乱披着衣服,一看就是匆忙起身,周伯看见她,忙道:“小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李呢?”
“他出去了,还没回来。”唐嘉玉往主屋看了眼,问,“周婆婆呢?”
“她胆子小,我怕外面乱,没让她出来。你一个女儿家,自己面对这群匪寇容易出事,要不然你去主屋,和老婆子一起待着?”
“匪寇?”唐嘉玉惊讶,“不是说来的是官兵么?”
周伯苦笑:“动不动就抓人、抢东西,和匪有什么区别?”
这时周伯才看到唐嘉玉身上的包裹,惊讶问:“你这是做什么?”
唐嘉玉飞快说道:“官兵说村里窝藏匪类,怕是无风不起浪。我是生脸,留下来不好解释,反而给您和婆婆招祸。我出去避一避,您二老的恩情,我定会回报的。”
“胡闹!”周伯反抓住唐嘉玉的手,不让她走,“你一个小娘子,对周围水路不熟,躲出去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我水性好,我开船载你。”
“这怎么行,家里还有周婆婆……”
屋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唐嘉玉骤然警惕,倏地朝阴影中看去,袖中箭弩蓄势待发。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说:“周伯,您回去陪着周婆婆吧,我去送她。”
唐嘉玉看到孙先生,有些意外,指尖微微放松,但并没有从扳机上移开。周伯松了口气:“孙先生愿意帮忙,比十个老汉都强。小唐,你快跟着孙先生走。先生,小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唐嘉玉用兜帽盖住脸,从后门离开周伯家,钻入芦苇荡里等着。没一会,细微的水流声传来,孙先生驾着一艘船,在芦苇丛里左拐右拐,稳稳停在唐嘉玉面前。
“上船。”
唐嘉玉压低了兜帽,轻手轻脚跳上船。孙先生见唐嘉玉全程手藏在袖子里,道:“你那箭弩一共几发?扳久了,可别一会儿哑了。”
唐嘉玉眼神如刀锋,隐在黑暗中,犀利而纤薄:“先生说什么?”
孙先生摇摇头:“罢了,你不嫌累就扳着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人,可真是如出一辙。”
唐嘉玉不动声色问:“你知道他在哪里?”
孙先生耸肩:“我只是送了一封信,其他的还真不知道。别说话,弯倒身子,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