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白月光 主上王榕,
“一群废物, 给了你们那么多人手,怎么会失败呢!”
砰地一声,崭新的松烟墨砸在地上,麻子忍住没躲, 苦着脸回道:“回节度使, 都怪盯梢的人看错了, 误把公主的房间当成了李昭戟的房间, 害我们进错了地方。那个公主嚷嚷起来, 惊动了人, 兄弟们被绊住, 所以就……”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宋正臣越发怒不可遏:“你是说,你们十来个好手,被一个女人绊住了?”
麻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能低头挨骂。宋正臣骂了一会,气消了些, 问:“然后呢?”
“然后,李昭戟就来了。他招式十分邪气,一连折了好几个兄弟。刀疤见久攻不下, 怕暴露了行踪,就让我们先撤。没想到姓李的小子不睡觉,晚上带兵搜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我们躲在哪儿他搜哪儿。其他人都没跑出来, 只有我侥幸躲过,赶紧回来给节度使报信。”
宋正臣听完,心情越发沉重:“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就躲在树上面, 士兵忙着搜另一边,没发现我,我趁他们不备跑了。”
宋正臣神色凝重,久久不语。麻子说完,小心翼翼问:“节度使,怎么了?”
“一群废物!”宋正臣怒斥,“恐怕不是你运气好,而是李昭戟故意放你回来。”
“啊?”麻子诧异万分,不解道,“不能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正臣眯眼,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想用我的棋来将我。倒是我小看这小子了,他可比他爹阴险多了。当年李继谌二十八岁受封,年纪最轻却功劳最高,在承天门前得并州,升节度使,是何等风光。我比李继谌虚长五岁,却只是神策军指挥使。如今,李继谌的儿子又是如此,少年得志,目中无人。他今年才十八吧?”
麻子讨好道:“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哪比得上节度使深谋远虑。”
宋正臣冷笑:“是啊,一个毛头小子才十八岁就成了河东节度使,控制了幽州,得了卫州和相州,如今,更是奔着我来了!他故意放你回来报信,要是我不做什么,他就拿刺客一事去长安做文章,皇帝肯定乐于顺水推舟,借机发作,削弱凤翔;如果我主动出击,那正中李昭戟下怀,他正好假戏真做,攻打凤翔,控制长安。”
宋正臣深深叹了口气,原本是想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刺杀没成,反倒让自己落入被动境地。李昭戟这一手四两拨千斤走得毒辣,宋正臣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把自己将住了。
宋正臣越想越生气,说来说去,都怪这群废物办事不力!麻子被宋正臣狠狠踹了一脚,他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叫屈道:“节度使明鉴,小的当真豁出了命,身上还有被李昭戟砍下的伤呢。都怪盯梢的人,他明明说亲眼看到李昭戟进去了,结果那是公主的房间。要不是被误导,李昭戟睡梦中就被我们砍成臊子了,哪能轮到他嚣张?”
宋正臣听着心烦,问:“究竟是什么公主,怎么正好和李昭戟混在一块?”
“就是僖宗之女,张朝叛乱时流落到民间,前些日子刚找回来那个!好像叫,齐兴公主?”
宋正臣听说过这件事,他只当民间奇闻,听听就罢了,没想到竟撞到他枪口上了。宋正臣脸色不善冥思,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僖宗之女,公主进京……倒是个好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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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水驿遇刺之后,虽然捉到了刺客,后续也命驿站加强了防卫,但钦差一行还是被吓到了。后面路上郑钦安安分分,能在马车里躲着绝不露面,到驿站也不再抢上房了。一场雨后,芳菲落尽,千山浓绿,长安到了。
“表妹,前面是灞桥。过了灞水,就是长安了。”
车窗静静合着,唐嘉玉的声音不咸不淡从车厢里传出:“多谢表兄提醒。”
何清道:“灞桥折柳送别,乃是一景。四月灞桥垂柳长得正好,表妹可想去灞水边看看?”
唐嘉玉不想去,一棵柳树长在灞水边,就不是柳树了吗?黄土漫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唐嘉玉道:“我自是想去,但此处离长乐驿还有十五里,若耽误了时间,恐怕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到了。不敢让圣上和皇后久等,还是莫要为我耽误行程了。”
唐嘉玉深谙说话的艺术,何清被拒绝了还心疼唐嘉玉懂事,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耽误行程。李昭戟策马走在另一边,心中嗤道傻子。
无独有偶,前方桥上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似乎真有傻子在灞桥赏柳。一个男子候在路边,看衣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侍从。他对着唐嘉玉车驾行礼,道:“参见齐兴公主。我家公子王榕,求见娘子。”
何清不耐烦地打发走:“哪来的无礼之徒,既然知道是公主的车驾,还敢来打扰?表妹岂是谁都能见的?”
然而何清没想到,唐嘉玉听到这个名字却猛地推开车门,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你家公子是谁?”
侍从恭敬对唐嘉玉行礼,垂首道:“主上王榕,听闻齐兴公主车驾经过灞水,特在灞桥相候。”
唐嘉玉抬头,看向水雾濛濛、杨柳依依的灞水,桥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风姿一如初见。
唐嘉玉心如擂鼓,不假思索跃下马车,拎着裙摆朝来人奔去:“表兄!”
何清愣住了,李昭戟瞥了眼何清的脸色,心道和她正牌的表兄比,你算什么东西。明明出丑的是何清,但为什么李昭戟也并不舒坦呢。
纪斐骑马踱到李昭戟身边,感叹道:“这个男人是谁?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老人常说喜欢是掩饰不住的,这该不会是她的心上人吧?”
纪斐察觉李兄似乎幽幽地、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挠挠头,莫名其妙:“怎么了?”
唐嘉玉跑到灞桥边,看到王榕美貌依旧,却消瘦了很多,神情也变得沉郁。他一袭白衣站在桥上,如沉玉笼烟,寒渊映月,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唐嘉玉心中抽痛,哀声道:“表兄。”
王榕看到她,露出微微的笑意:“表妹。祖母临终前,一直在惦念你。”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在李继谌的葬礼上,他是寄人篱下的幽州少主,她是无名无份的河东少夫人。不过半年,两人再次在长安相见,彼此都觉得恍如隔世。
唐嘉玉问:“表兄何时来的长安?幽州如何了?”
王榕不动声色看了眼后方,尤其是骑着马,慢悠悠走来的李昭戟,平淡道:“都是老样子。我听闻洛阳找到了齐兴公主,惊喜非常。姑母早逝一直是祖母和父亲的心病,幸得佛祖保佑,姑母还有血脉在世,祖母和父亲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我得知你要来长安认亲,正好我也许久没给长辈们请安,便驱车南下,来长安看看你。托河东节度使的福,这一路还算顺利,比你先两天到灞桥。表妹这一路可还安生?听说你们路上遇到刺客了?”
王榕收到洛阳的邸报后,困扰他许久的疑点霎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继谌要神神秘秘圈养着唐嘉玉,怪不得李继谌逼他顺着唐嘉玉却又不许他接近唐嘉玉,怪不得李继谌愿意“牺牲”儿子。王榕冰雪聪明,已猜到了唐嘉玉的用意,所以心照不宣装作不认识唐嘉玉,只字不提他们曾在河东见过。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顺势道:“甘水驿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刺客已经被抓住了,表兄不必担心。”
何清等人也走过来了,唐嘉玉为王榕介绍:“表兄,这是何皇后之侄何补阙,这是右神策军枢密使郑公公,两位都是此行钦差。”
介绍到李昭戟时,唐嘉玉装不熟,面不改色道:“这位是河东节度使。我们能顺利离开甘水驿,多亏了河东节度使。”
何清得知面前是幽州节度使,唐嘉玉生母的侄子,连忙行礼问好,郑钦也不咸不淡行了礼。王榕一一回礼,看到李昭戟时,两人视线相对,似有电光火石闪过,王榕面上依然客客气气的,道:“多谢河东节度使搭救表妹。”
李昭戟轻笑一声,说:“用不着介绍,我与王兄相识多年,不久前才在幽州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在长安相见了。”
李昭戟知道王榕离开幽州,也知道王榕为什么要来长安。李昭戟发兵“助”王榕平定幽州内乱后,好心为他留了五百驻兵,美名其曰保护王榕安全。王榕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幽州被河东吞并是迟早的事,因此唐嘉玉的消息传来后,他借口看表妹,不远万里从幽州赶到长安,就是想借外部之力,解幽州之困。
李昭戟对王榕的打算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默许手下人放王榕离开。王榕如今是幽州节度使,和他平级,河东已经够树大招风了,李昭戟也不能光明正大拘押幽州节度使。再有,王榕想去长安搬救兵,李昭戟也想支走王榕,看看是王榕先找到救命稻草,还是他先架空幽州。
王榕笑了笑,没回李昭戟的话,转向唐嘉玉:“表妹一路风霜,又经历了刺杀,想必累坏了吧。先去驿站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傍晚时分,唐嘉玉一行人赶到长乐驿。长乐驿是进入长安城的最后一站,远远的,唐嘉玉就看到长乐坡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宫廷侍者。
唐嘉玉不由自主捏紧了手指。马车停在驿站门口,一行宫女迈着小碎步上前,为首的姑姑发髻整齐,一丝不苟,标准得如同泥俑,对着马车行礼:“奴婢锦瑟,奉皇后之命,在此迎接齐兴公主。”
长乐驿是外地官员入京面圣的休整之地,驿站内屋舍齐全,壁垒分明,再也不会出现甘水驿那样上房不够的事情。唐嘉玉一露面就被宫廷之人接走了,而李昭戟、王榕这些节度使亦有专人接引。长乐驿内房间名字都是按地名取的,李昭戟正好被领到河东院。
河东院占地面积不小,里面飞檐斗拱,环境清幽,还配备了安置侍从和马匹的地方。屋内装饰倒中规中矩,唯有后方墙上挂着一副牧放图,上面千顷碧绿,众马奔腾,意境十分浩大。
驿站的奴仆被李昭戟打发走了,李昭戟负手立于墙前,欣赏画中的骏马。他毫不费力就认出来,这是汉阳牧场。霍去病过焉支山千余里,西征匈奴后在此大量屯兵养马,可惜自大齐国力衰弱后,陇右被异族侵占,朝廷失去了体格健壮、速度与耐力兼备的凉州大马,只能在河东新设马场,这才有了河东的崛起。
皇帝将他安排在这里,或者说,朝廷在河东院里悬挂焉支山马场,是何意味?
身后传来敲门声:“主上。”
“进来。”
亲兵进屋,停在帷幔后抱拳。李昭戟问:“都打听清楚了?”
“打听到了,齐兴公主住在最东边的剑南院,里面有许多宫女太监守着,不好接近。幽州节度使住在关内院。”
“原来不是按封地安排住所,而是按亲疏。”李昭戟问,“还有呢,最近驿站还来过什么人?”
“两日前凤翔节度使进京,说秦岭一带山匪横行,竟劫了他们一支小队,抢走了令牌,打着凤翔军的名义到处为非作歹。凤翔节度使得知那些山匪夜袭甘水驿,惊扰了公主,还砍伤了主上,十分愧怍,要亲自来长安向公主和主上赔罪。”
李昭戟笑了声:“山匪……呵,果然如父亲所言,宋正臣这个老不死没皮没脸得很,连令牌丢了这种鬼话也敢扯。最近长安风水可真好,一个幽州节度使不够,还来了凤翔节度使。”
“不止。西川节度使张俭得知僖宗公主尚在人世,也遣了使者来。”
李昭戟挑眉:“迎接公主,可真是一个好借口。上一次来得这么齐,恐怕是平定张朝之乱后,在承天门论功行赏了吧。”
李昭戟抬手,轻轻拂过画中骏马,仿佛感受到焉支山苍茫的风、沁凉的雪。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哪一个武将不向往?他望着画中的草原,低声喃喃:“接下来长安,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