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救驾功 既然是救驾
赏梅宴不欢而散,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匆忙离开纪府,马车在后巷挤成一团,吵嚷声此起彼伏,再看不出一点世家风度。
时隔多年, 战乱的阴云再一次笼罩洛阳, 上一次张朝入城烧杀劫掠的事仍令许多人心有余悸, 而这一次来的是杀人饮血的秦家人, 有家仇作幌子, 他们恐怕会更过分。
纪晏紧急召人议事, 唐嘉玉听到烽燧台禀报秦虞安兵马已至龙门南, 距龙门关不到三十里,不可思议至极。
秦虞安乃秦绍宗第四子,虽是庶出,但在诸兄弟中颇受宠爱, 仅次于嫡长子秦虞蒙,因此无功无绩就被秦绍宗安排到陈州, 手握重兵。秦绍宗贪婪好色,到处强抢美貌女子,把后院搞得乌烟瘴气, 儿子也一大堆。但秦绍宗只管生不管养,他的正室又是个悍妒恶毒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成什么器?秦绍宗为了把持兵权, 又收了许多悍勇凶猛的将卒做义子。亲生儿子多且无能, 义子骄悍,这群人谁也不服谁,导致秦家内部派系林立, 各自为战。
秦绍宗在世时勉强还能压制,秦虞蒙虽然好大喜功、狭隘短视,但作为嫡长子,天生有礼法优势,是默认的继承人。但这两人都死了,秦绍宗的儿子们有血统,义子们有兵权,藩镇又素来有部将杀主帅上位的优良传统,无论怎么看,蔡州都应该斗成一团,无暇他顾。
而秦虞安占据陈州,诸子中就属他兵力强盛,是蔡州节度使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秦虞安为何会舍近求远,不取蔡州,先攻洛阳?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虞安要借攻打洛阳收服人心,秦绍宗死讯传出至今不过半月,算算时间,蔡州那边恐怕才得知消息不久,筹备粮草、带兵赶路都需要时间,秦虞安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陈兵龙门的?
动作这么快,不像是为父报仇,更像是早有预谋。唐嘉玉脸色凝重,心底某种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
秦虞安难道能未卜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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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虞安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神仙可以。
这件事,还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那一日,秦虞安听说父亲带了一队精锐,急匆匆往洛阳去了。生母林氏派人来提醒他,说秦绍宗收到一封密信,十分重视,连她都没法接近,只知道和宝藏有关。
秦虞安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哄老头子高兴,抢先将宝贝骗过来,一边上街寻乐子。再有一个路口就是他常去的酒楼了,一个道士忽然叫住他,说:“阁下留步。贫道观阁下眉骨隐峰,目露寒潭,乃清气盘顶之相。贫道算出不日阁下将有一场大造化,提前对阁下道声恭喜了。”
秦虞安素来信道,闻言不由停下,问:“道长师承何处,陈州各道观我都熟,怎么没见过你?”
道士抚须,道:“贫道不过一云游术士,四海为家,师门不值一提。贫道云游半生,阅人无数,观人面如观山河草木。但今日见君,不由心下一惊,阁下实乃贫道三十年来看过的独一份的奇面相。”
秦虞安彻底被吸引,也顾不得去酒楼吃酒了,下马问:“怎么个奇法?若你算得准,赏钱少不了你的,若你不会算,敢蒙骗到爷爷头上,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道士在秦虞安的威胁下面不改色,他素手抖过拂尘,一派道骨仙风做派,不卑不亢道:“劳烦将军走近些。”
秦虞安将马鞭交给侍从,坐在摊前,奇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将军?”
“将军印堂开阔,双目神光,山根隐有紫气一线,虽细若游丝,却透肤三尺,乃白虎临宫,将星入命。只是将军眉心的紫气本是三春朝阳,却隐有两团黑气伴随。将军,可否伸手给贫道一观?”
秦虞安听道士说他眉心有紫气,喜不自胜,随即听到有黑气阻碍,又急又气,连忙将手掌递给道士。道士握住秦虞安的手,看了一会,恍然道:“这就是了。将军生于富贵之家,然魁罡过盛,参商争辉,将军家中应有许多兄弟,令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吧?”
秦虞安忍不住拍掌称奇:“正是,道长真乃神人也!道长方才说我眉心有黑气伴随,可有影响?”
“巨木参天,冠下幼苗便汲不得日精月华,且群苗丛生,根络相绞,即便是造化所钟的良木,恐怕也被兄弟宫拖累,难以伸展呐。”
道士以木隐喻,竟完全说中了秦虞安的苦恼!秦绍宗虽宠爱他,但那是相比其他兄弟而言,秦虞安每日活在父亲的阴影下,生怕一句话说错惹了秦绍宗厌恶,早已疲惫不堪。何况,秦绍宗若真的疼爱他,就该少生些儿子!军中一堆义兄亲弟,让秦虞安如何施展手脚?
秦虞安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类似的话秦虞安问过许多得道高人,但所有人说来说去也无非韬光养晦、多捐香火那一套。秦虞安只是求个心安,没想过真的能得到答案。他爹身强体壮,他的兄弟们越长越大越生越多,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面前的道士掐指算了算,一开口,却说出一个让秦虞安十足心惊的回答:“可解。将军准备长梯、钩镰,往西南二百二十里去,切记,务必将军亲自到场。七日内,将军心中之事便有转机。”
秦虞安觉得道士在说大话,但这个道士没有拐弯抹角让他捐钱,之后也每日去原地摆摊,一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的高人姿态。秦虞安渐渐狐疑,心想按道士的话做一趟也没有损失,他便带了人手,亲自出城往西南方向而去,数完二百二十里,正好是蔡州城门。
秦虞安在原地等了几天,无事发生,他后知后觉感到恼火,他该不会被道士耍了吧!但明日就是道士说的最后一天了,秦虞安心想再给道士一天机会,要是明日什么都没有,他定把道士的皮剥下来做脚垫!
秦虞安几人在城外风餐露宿好几天,早已精疲力尽,晚上秦虞安早早就睡了,但马车如何比得上床榻,第二日一早,秦虞安正睡得浑身难受,忽然外面传来尖叫。
“快看,那是什么!”
“是人头!”
蔡州还没开城门,但已有百姓守在外面,等着进城。动静越闹越大,秦虞安不耐烦起身,发现蔡州城门上果然挂着两个人头。
蔡州杀人常见,筑京观耀武扬威也不在少数,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蔡州城门上挂人头。
好大的胆子!秦虞安眯眼看了一会,忽然心尖狂跳:“那是……”
那是秦绍宗和秦虞蒙的人头。
这时梯子和钩镰显得格外顺手,秦虞安立刻命人爬上城墙,在蔡州城内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带着秦绍宗的人头跑了。至于秦虞蒙?秦虞安只恨时间不够,无法将秦虞蒙的头扔到锅里煮了,莫非他还把秦虞蒙的头毕恭毕敬放下来,买副棺材埋了?
秦虞安丢掉马车,骑着马一路疾驰回陈州。直到进了城,他才感觉到脑子里嗡嗡的,马上的木盒如有千斤重。
秦虞安冷静了一会,立刻下令捉拿那个道士。然而道士并没有跑,他看到秦虞安,不慌不忙地行礼:“恭喜将军。”
秦虞安冷着脸呵斥:“大胆妖道!老实交代,你是谁派来的,意欲何为?”
“贫道不过一云游道士,天生地养,无门无派。将军若问面相,贫道可掐算一二,将军若问其他,贫道实在一无所知。”
“还敢妖言惑众。”秦虞安怒道,“上刑!”
牢房里很快搬来刑具,道士看到上面斑驳的黑渍,只是摇头叹息,之后他就端坐草堆上念经,再未发一言。牢房阴暗,道士却不染纤尘,举手投足依然是一副世外高人之态,连行刑的兵卒都不敢妄动。秦虞安深感神异,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父亲和兄长之死的?”
“贫道并不知道。贫道只是云游鹤鸣山时得了些机缘,开了半只天眼,能看出几分人间气运而已。”
“那你为何正好出现在陈州?”
“贫道观陈州有紫气汇聚,有化龙之相,故来提前沾点福运。不过贫道今日再观,将军面上紫气减弱,八方来敌,乃夭折之相。这龙,怕是化不成了。”
秦虞安心里又是一紧,这个道士竟然又说中了!刚刚蔡州送来消息,秦绍宗和秦虞蒙的死讯传入秦府,秦家大乱,庶二子秦虞义趁乱控制了秦家,嫡母被秦虞义的生母廖氏当众掌掴,从当家主母沦为阶下囚。
嫡母作福作威这么多年,如今秦虞蒙死了,她彻底没了倚仗,曾经她对别人做过的事一一奉还到她身上,也是报应。但遭殃的不只是嫡母,秦虞安的生母林氏因为得宠,又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儿子,也成了秦虞义母子的眼中钉。
林氏拼死让心腹传来消息,说秦虞义正联合其他庶子、养子,要集众人之力,先把兵力最强的秦虞安除了。
秦虞安看着母亲的血书,惶惶不安。秦虞安原本是诸兄弟中实力最强的,但如果蔡州那些人联手围攻他,那他根本不是对手。凭他们秦家的兄弟情,若他战败,下场定比俘虏凄惨一万倍!
道士一语道破他的处境,称他“八方来敌”,一点都不夸张。秦虞安左右踱步,焦灼不已,兵卒站在一旁,问:“将军,这刑……还上吗?”
“上什么上!”秦虞安一把推开兵卒,亲自走入大牢,给道士行礼,“道长,不,仙师,请您指条明路,此局我要如何破?”
道士摇头:“我乃方外之人,不可插手人间兴衰,恕贫道无能为力。”
秦虞安不肯起身,再次请求,道士推脱不过,无奈叹气:“罢了,贫道只好再破一次戒,为将军开一次天眼。将军请拿手来。”
秦虞安赶紧将手递上去,道士看了一会,说:“怪哉,兵祸四合,生机断绝,但死路之中冥冥也有生机。敢问将军,最近可接触过血光之物?”
秦虞安忙道:“我带回了秦绍宗的人头……他总归是我的父亲,一直在城门上挂着不像样……”
“那就是了。”道士却似松了口气,说,“将军手握陈州军马,本就是节度使最看重的儿子,如今还迎回了节度使遗体。不破不立,不止不行,若将军高调将节度使下葬,既占孝道,又可哀兵,蔡州的正统,不就在将军这里了吗?”
秦虞安抢秦绍宗的人头回来,就是存了这个心思,但这样一来,他不就成了众矢之的?秦虞安道:“我自然想为父亲尽孝,但这样一来,我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我那些兄弟们各个狼心狗肺,要是我出头,他们定会暂停内斗,一致来对付我!”
道士拈着胡须,高深莫测道:“所以贫道说,不破不立,不止不行。生机藏在死路之内,若将军能渡过此劫,后面有一场大造化等着您呢。”
秦虞安拱手,虚心道:“请仙师明示。若仙师能助我度过此关,我定尊仙师为国师!”
道士一抖拂尘,指向北方:“将军只带回了节度使的头颅,但尸首,还在洛阳城里呢。节度使死因不明,还被人枭首挂于城墙,此仇不报,岂为人子?若将军以此为借口奇袭洛阳,洛阳恐慌,定会大肆封赏以求和。将军可借机逼朝廷封你为蔡州甚至更大的节度使,届时将军有兵有地,有朝廷授权,还有谁能威胁将军?”
秦虞安怔忪片刻,猛地拊掌:“妙啊,此计甚妙!但洛阳毕竟是东都,有三万神策军驻守,我只有两万人,而且不能全部调动,要不然被秦虞义攻下陈州,我岂不是腹背受敌?”
“将军莫急。”道士道,“你的目的不是攻下洛阳,而是逼洛阳里的大人物害怕,找你求和,因此贵奇贵快。将军可取道扶沟,绕过阳翟,进入嵩山余脉,经水泉驿北上,直扑洛阳南郊龙门。这样可绕过许州、汝州等驻有重兵的城池,利用嵩山东南麓的丘陵密林隐蔽行军,掩人耳目,攻其不备。若亲兵简从、日夜兼程,三日可至,届时洛阳仍在庆祝年节,将军率兵奇袭,可极大震动洛阳高层,必然能顺利议和。秦虞义还在蔡州拉拢人手、筹备联军,而将军已取得节度使授封,此时趁着士气南下平内乱,定势如破竹。”
秦虞安瞪大眼睛,神色莫名。道士微怔,心想难道他说得太详细了,被秦虞安看出破绽了?然而下一瞬,秦虞安道:“仙师是方外之人,难怪不懂行军。从陈州到洛阳足有三百五十里,如今天寒地冻,还要走山路,三日怎么可能到?”
道士微微愣住,问:“那依将军之见,几日可至?”
秦虞安认真算了算,道:“幸亏我勤练兵马,训兵有道,若我亲自带兵,七日便可。”
事实上他走了十日。雪夜山林,松涛阵阵,李昭戟看着对面明目张胆生火取暖的秦家军,都气笑了:“等了他七天,我以为他终于聪明了一回,发现陷阱了。没想到我高估了他,他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游山玩水来了。”
李湛卢问道:“主公,将士们等很久了,何时动手?”
“不急。”李昭戟拂去肩上的碎雪,淡然道,“既然是救驾,总得师出有名。等龙门守卫发现他们,再英雄救美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