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假和尚 不能被人知
夜深人静, 主持谨慎地看了看,关上窗户。屋内,寺里所有僧人竟然都在此处。
一个剽壮僧人磨刀霍霍,哪有丝毫出家人的样子:“往常一个月开张不了一次, 今天竟一口气来了两波肥羊。头儿, 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也有人迟疑:“后来那位说是东都留守的儿子, 要是动了他, 麻烦会不会惹大了?”
“你还当官府是曾经的官府呢, 那些官老爷自身都难保, 怕他们做什么?”壮僧人不耐烦道, “那群贪官贪了那么多钱,是时候该让他们孝敬孝敬!洛阳留守,听着就有钱,与其抠抠搜搜, 不如干一票大的,活捉那小子, 和他爹要那一笔钱,东西一到手我们就跑到南方去。别说洛阳留守,就是皇帝老儿也拿我们不着!”
谨慎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僧人被贪念蒙心,蠢蠢欲动:“是啊,还有那个娘们,长得可真漂亮, 那通身气度, 肯定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都秀色可餐,把其他人都杀了,留下那三个女人, 小姐给头儿当压寨夫人,丫鬟给二当家和三当家,再用那个官少爷敲诈一笔钱,够兄弟们去江南典好几个美人。听说江南可是好地方,我们去江南逍遥快活,左拥右抱,日子岂不是赛神仙!”
这一番话说的许多人心潮澎湃,一个人哈哈大笑道:“藏在佛寺里就是好打劫,念几声佛号就有肥羊自己扑上来。这些日子风声越来越紧,我们正打算走,就有一个小官爷和一个大美人送到我们手上,看来佛祖不舍得我们走,这是留我们呢!”
其余人听了也大笑,笑声中,那个强壮凶悍、一脸横肉的僧人不断催促:“大当家,你快下令吧,我的刀已等不及了!”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说了多少次,你们该叫我师父。把你们身上的土匪习惯收一收,今天瘦猴漏了多少次马脚,幸亏他们没看出来,要不然惊跑了肥羊,我定扒了你们的皮!”
正畅快大笑的僧人都安静下来,主持说扒皮不是威胁,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扒皮。主持见他们清醒下来,才问:“送去的饭菜,他们吃了吗?”
“上房那边都吃了,反倒是官少爷那边,斋饭一口未动,原样退出来了。”
主持冷笑:“倒是个警觉的,官家大少想立功,带了几个人手就出来学人家行侠仗义,他这种人我见多了。瘦猴儿,你带两个兄弟去上房那边,下手轻点,别伤了美人的脸。剩下的人带上迷香,跟我去客房。”
负责在寺前迎客的瘦猴儿听到这个肥差,一脸兴奋地应下。主持扫过众人,敲打道:“事情还没成,别高兴得太早。那位少爷带来的人都是有功夫的,那个姓霍的男人,看着也不简单。今夜说不定是一场硬战,赢了能去江南逍遥,要是输了,我们就得和后院那群僧人一样,留下来做花肥!都打起精神,今夜谁敢坏事,可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理应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寺庙里却隐约有黑影攒动。瘦猴儿领着两个跟班,迫不及待往上房摸去。大当家那边显然是一场硬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杀完,他去抓那三个娘们,简直是肥差中的肥差。瘦猴儿翻过院墙,捅开窗纸看了看,上房里安安静静,显然,那位美貌娘子已睡熟了。
瘦猴儿急不可耐,交待道:“你留在外面把风,你去绑了那两个丫鬟,我处理屋里的。”
被指派把风的人当然百般不情愿,瘦猴见状,只能道:“放心,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千金小姐要留给大当家,但丫鬟,我们碰一碰无妨。”
最后一个人这才愿意,瘦猴心怀鬼胎,大当家明明交代了要他们一起行动,他却将另两人支走,自己进了主屋。瘦猴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床榻摸去,他看清床帐后隆起的弧度,迫不及待扑上去:“美人……咦?”
美人怎么是硬的?瘦猴儿掀开被子,发现里面是两条枕头,哪有什么美人!后心倏地传来一阵凉意,他心心念念的美人从房梁后跳下,一刀划过他喉咙。
瘦猴儿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经断了气。唐嘉玉将短刀上的血擦拭干净,从容转身,衣角上一滴血也没沾。她推门出去,另两个人也分别被斩秋、簪冬拿下,唐嘉玉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假僧人,斩秋回话道:“没死,按娘子的吩咐,留了一个活口。”
“好。”唐嘉玉道,“卸掉他下巴和一条腿,绑在柱子上。”
簪冬递上来一物:“娘子,这是我在后院找到的。”
唐嘉玉用帕子隔手,拿起那枚染血的佛珠看了看,皱眉道:“果然,看来寺里真正的僧人早已遭了毒手,这群土匪霸占寺庙,在佛门净地做起杀人越货的买卖。东都城外他们就敢如此行事,洛阳的局势,竟已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假僧人送来的饭菜她们当然没吃,但唐嘉玉故意做出吃了的假象,就是为了麻痹对方。现在看来麻痹得太成功了,假主持竟然只派了三个人来杀她们,未免太小看人。
不过她们这边人少,另一边人就多。哪怕朝廷式微,东都留守这个人情,她还是要的。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已经失去说话能力和行动能力的小喽啰,平静道:“走吧,去英雄救美。”
正殿的佛陀金身拈花垂目,慈悲普渡,然而在它脚下,却血肉横飞,厮杀正酣。
唐嘉玉赶到客房,里面已经打成一片,兵戈碰撞声和喊杀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凭霍征的身手,应当足以应对,唐嘉玉便径直往纪斐的方向奔去。
越往里走,血迹越多,地上的尸体有假僧人的,也有侍卫的。唐嘉玉躲在暗处,静悄无声搭弓。她耐心十足,有把握了才松手,凡放箭必不落空,无论结果如何,射一箭就换地方,绝不恋战。
因此哪怕院子里打得血肉横飞,一时之间却没人发觉唐嘉玉,只觉得背后不断有冷箭射来。不知不觉间,假僧人越来越少。纪斐正艰难应对着假主持,本来他身边围满了侍卫,但假主持能成为大当家,拳脚功夫非常厉害,连纪斐特意挑选的好手都不敌。渐渐的,侍卫不是死就是残,纪斐只能孤军奋战,随着他体力耗尽,战况越来越不利。
忽然,背后传来破空声,假主持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背后那人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竟然连发三箭,几乎没有间隙。假主持躲开了第一箭,避之不及被第二箭擦伤了皮肉,仅是瞬息的停顿,被第三箭射中后背。
箭头喂了毒,假主持马上感到背后一股麻痹传来,手脚变得不听使唤。纪斐抓住机会,挥剑猛攻,不知是乱拳打死了老师傅还是毒性发作,假主持最终跌倒在地,袈裟上浸透鲜血,本该六根清净的脸上没有慈悲,唯有戾气,他眼睛大睁,带着满怀不甘心咽了气。
终于杀了强敌,纪斐却不敢疗伤,立刻看向外面。门外,唐嘉玉也没有躲藏,收了弓,慢慢走到庭院中央。雪光照亮了她的脸,满地鲜血,一夜血战,她身上却纤尘不染,宛如水月观音显灵。
纪斐既惊讶又惊艳,不可思议道:“唐娘子?”
霍征也赶来了,他解决掉他那边的匪徒后,立刻去上房找唐嘉玉。不出所料,她那边的喽啰已经被料理了,但唐嘉玉并不在。霍征又挨个院落找,终于在纪斐这里看到了她。
斩秋和簪冬安安静静立在一边,并不上前打扰,显然这是唐嘉玉有意安排的“巧遇”。霍征知道唐嘉玉从不做没有用处的事,纪斐身为洛阳留守的儿子,对她回归朝廷大有助益,但理智上再明白,霍征喉咙里依然又塞又堵。
她是公主,聪慧、美丽、有魄力,喜欢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她眼高于顶,很少低头看哪个男人。若她一直如此薄情就好了,可是却有一些幸运儿,能让她回头,甚至能让她花心思讨好。
前有李昭戟,后有纪斐。这两人甚至没有为她做什么,只是因为有一个好爹。
霍征苦笑,是啊,愿意为她付出的男人有的是,和家世、权力相比,对她好值几个钱呢?
唐嘉玉深知拿捏姿态的重要性,她救了纪斐,但态度并不热切,走到阶前便停下,问:“纪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纪斐快步跑到唐嘉玉面前,临近了才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实在不是一个面见佳人的好形象。他窘迫地抻了抻衣裳,郑重对唐嘉玉行礼:“多谢唐娘子搭救。”
“不敢当。”唐嘉玉姿态高,声音便是温柔的,说道,“我占了匪首不察的便宜,便是没有我,纪公子也足以杀敌。要不是纪公子将假主持大半人马牵制住,我也没法脱身。”
纪斐叹息,说道:“是我大意了。我听闻洛阳城外有恶匪假冒僧人,劫杀往来行人,连洛阳内不少人家都遭了毒手。但他们干一单就跑,行踪诡秘难测,官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如今洛阳城内人人自危,堂堂东都,岂能被一个窝贼寇骑在头上?我看不过去,自己带了人来寺庙投宿,引蛇出洞。我一家家寺院找,总算找到他们,结果差点中了招。今夜多亏娘子施以援手,没想到唐娘子看着温柔可亲,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唐嘉玉已经许久没听人夸她温柔了,李昭戟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总觉得她温柔、弱小、需要他来保护,但后来他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唐嘉玉笑容微顿,她怎么会想起他?唐嘉玉压下没用的思绪,垂眸道:“为了自保,不得不学。”
纪斐见唐嘉玉低落,以为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也是,要不是家道中落,哪位娘子会学武呢?纪斐已经对唐嘉玉的身世有所猜测,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雪夜独行,神秘莫测,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诱惑。纪斐依然热情不改,主动道:“现在连洛阳郊外也不安全了,娘子只有主仆四人,还是我护送娘子回城吧。娘子要去哪里,现在可以问了吗?”
纪斐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感觉,再加上他是洛阳留守的儿子,唐嘉玉愿意给予他更多耐心。她微微叹气,神情哀愁中带着无奈,无奈中似有些许愧疚:“先前并非我不说,只是不久前才遭逢大变,实在不敢再信生人……”
她点到为止,并不继续说她遭遇了什么,抬头对纪斐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我要去洛阳楚氏,若纪公子顺路,可否送我一程?”
唐嘉玉的演技炉火纯青,先是扮演武艺高强、神秘美丽的女侠客,随后不经意漏出自己的悲惨遭遇,刚将对方的好奇心勾起来,她却马上打住话题,故作坚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钩子,而纪斐又是一个出身优渥、一腔热血的公子哥,当即觉得舍我其谁,拍胸脯道:“当然顺路。唐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总是公子来公子去,太生分了。”
唐嘉玉眸光望着纪斐,轻轻笑了笑:“多谢纪郎。”
她的旧过所不能用了,晋城根本没有一个姓冯的县令,冯晚之这个身份骗得过津渡守卫,骗不过朝廷。她需要一个干净的、全新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归朝廷,这个新身份决不能和河东扯上关系,更不能被人知道她曾经和李昭戟有首尾。
但过于新也不行,没人认识她,那就假了。李楚玉的身份刚刚好,流落乡野,被一位深明大义的老妇人收养,祖上有参加过汜水关之战的烈士,但全村被恶贼所屠,唯有她一人幸存。她无依无靠,前往洛阳投靠楚家,再由楚家之手,搭上长安的线。
但李楚玉给了她信物,却没给她户牒,唐嘉玉根本进不了洛阳城门。这位留守公子,刚好能帮她跳过城门检查。
她怎么会拒绝呢,从刚知道纪斐的身份起,他就已经在唐嘉玉的棋局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