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沉疴旧怨
沈千钧话一出口, 不光是景珩,连萧钰的脸上也挂上了精彩纷呈的颜色。
尽管他们心中疑窦丛生,很难相信他的话。
不论是谁都觉得, 沈千钧就是“秋娘”一说太扯了吧!
景珩半信半疑继续道:“呃……沈将军,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但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诓我们。”
沈千钧的抬手摸着墙砖,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块看似寻常的砖石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仅容一人弓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进来吧, 城里的追兵还在找你们。”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洞口回荡。
景珩和萧钰交换了个眼神,警惕不减, 但两人仍跟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粗糙石阶,景珩弯着腰走在前头,萧钰跟在他身后。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低矮的地窖,一盏油灯光亮如豆,勉强照亮四壁。
地窖一角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个人,盖了一床破旧的棉被, 墙角堆着些杂物,是一个十分潦草的生活区域。
沈千钧找了两个简易的石头墩子, 他没有去看草铺上的人,席地而坐, 面对着萧钰和景珩,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小侯爷, 这里没有旁人, 我没必要欺骗你和公主殿下。”沈千钧笑了笑, “谁说‘秋娘’一定是女人了,它只是一个代号。”
景珩无法反驳。
无数疑问冲上喉头,却一时哽住。
萧钰也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苍老、残破、一身风霜刀痕的男人,以及他身后草铺上的那个身影。
些许是思及此人同跟在景湛手下多年,景珩改了称呼:“沈副将,好久不见。”
八年前,除了空穴来风的传言,军队本部没有几个人相信沈千钧反叛。
更多的人想着他是否还在世。
沈千钧环视一周地窖:“如小侯爷所见,过得一般,但也不赖,起码有条性命,还在这里遇到了你。”
他笑了笑:“很意外?一个男人,用了个女人的代号。”
“所以我们选择在这里听你讲述真相。”景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草铺上,“那位是?”
沈千钧循着景珩和萧钰的目光看向草铺,抬手用木柜掀开棉被,赫然出现一个草人。
他咳嗽几声,答道:“它也是‘秋娘’。”
草铺上的草人侧躺着,墙根上映了一片阴影,格外诡异。
目光从那边拉了回来,沈千钧再次开口:“八年前,侯爷发现大夏境内影蝎卫扎根泛滥,甚至将手伸向北疆军队,我请缨做了深入敌营的卧底,借着八年前的秋收战金蝉脱壳,找到机会加入了影蝎卫。这事只有侯爷和裴聿知道,不过他们二人都不在了。”
“战场瞬息万变,七年前,北疆那场仗是陷阱,有人混入军营,摸到了侯爷的进军线路和兵力布置,真正的杀招,是朝中的人。”
沈千钧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日的风雪与血火。
“我去见了侯爷,他说苦了我在影蝎卫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苦了我背负一身骂名。”
“他后悔当初答应当我去影蝎卫……他让我回来,我知道我已经回不来了。”
“大战过后,裴聿带着中箭的侯爷九死一生到了鹿鸣关内,等我到的时候,就看见小侯爷您来接他们,也算暗中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景珩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说沈千钧的身份是否可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事实终有被剖开的一日。
“那你为何成了‘秋娘’?”萧钰问出了关键。
“离开鹿鸣关后,我回到陇城影蝎卫,接到了押送棺材的任务,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具棺材是给何人用的,只是奉命行事。”沈千钧道。
“恰巧第二日,我无意中在陇城遇到了夫人的陪嫁侍女秋云,我认出了她,原来是撞见了夫人被人下毒,遭人灭口,侥幸逃脱。我当即反应过来,那副棺材可能是他们给夫人备的,为的是不让她的尸身在陇州被发现。”
“她们本该返京,为何回来陇城?”
沈千钧摇头:“秋云并不知晓,而夫人已经遇害。她怀疑夫人之死与朝中势力有关,甚至可能与北疆有牵连,我们决定联手,她比我更熟悉内宅和京城的一些隐秘渠道,为了方便传递信息、混淆视听,我们共用‘秋娘’这个身份,她负责联络收集内宅和部分京城的线索,我则利用影蝎卫这层身份探查北境之事的余波和陇州这边的动静。”
“后来呢?”
“三年前,秋云病重。”沈千钧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当年逃亡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忧愤交加,没熬过去。她临死前,把她知道的、查到的都告诉了我,包括同我一样,关于侯爷之死的猜测。”
“此侯我隐姓埋名,追查究竟是朝中何人与影蝎卫为伍,后来影蝎卫在追杀我,朝廷人也都认为我叛变或者死了,我无处可去。”
“秋云死后,我将她葬在后山。”沈千钧看了看草铺上的草人,“那上面躺着的,只是我用稻草和棉絮做的假人,算是……让我想到秋云、侯爷还有夫人他们吧……”
地窖内油灯光晕摇曳,将三个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景珩问:“棺材铺子里的东西是你留下的?”
“是我,鹰愁涧下的东西是我和秋云这些年陆陆续续藏下的,有些是她早年从侯府带出来的零碎证据,有些是我们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我不敢放在一处,怕被一锅端。古槐树下的是夫人的遗物青霜剑。”沈千钧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纸布包,交到景珩手上。
“我知道小侯爷也你一定会查北疆的旧事,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的目光转向萧钰,意味复杂:“长宁殿下,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很高兴。”
萧钰不认识沈千钧,或许以前在宫里沈千钧见过她,没想到数年过去,今日他还能一眼认出人来。
沈千钧又道:“‘夜枭’的身份我怀疑过好几个人,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秋云死前说,她怀疑‘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与当年的夺嫡旧怨有牵连,他的最终目的,恐怕不是铲除异己,更想搅动风云,颠覆朝纲。”
“夺嫡?”萧钰心头剧震。
此前不是没有想过“夜枭”是朝堂上的人,然而这个猜测比他们原先预想的任何可能都惊人,也更危险。
沈千钧疲惫地靠向墙壁,提醒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当年的秋霜令不知所踪,好在这些年我没有看到能调动两千精锐的人,或许还没有人落到旁人手里。其余线索你们顺着地图去挖,后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他咳嗽起来:“今年逃命时候,我的腿不慎中箭,如今也是瘸子一个,走不动路。我留在陇州,能替你们挡一挡。”
他看着景珩,眼神里有愧疚,有欣慰,有嘱托:“老侯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没叛逃,长平侯府……没有叛将。”
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景珩上前一步,想扶住沈千钧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
沈千钧释然一笑:“从后面那个洞钻出去,能通道外面的河沟,避开大路沿着河沟往东,就是鹰愁涧。”
景珩不再犹豫,将身上携带的一些药物塞进沈千钧手里,萧钰又给他塞了些银两。
“出去后,我会在这附近安置暗桩。”景珩交代道。
沈千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景珩专门派一批人来保护他的安危,他也没有拒绝,道:“若觉得有我帮得上的忙,随时来这里找我。”
景珩道了声好,便拉起萧钰,弯腰钻向地窖后方那个隐蔽的洞口。
地窖昏暗的光线下,沈千钧的目光在景珩紧握着萧钰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透出些许复杂的暖意。
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洞口时,沈千钧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很清晰:“往后刀山火海,你可要走在她前头……”
洞口合拢,地窖重归于昏暗,沈千钧独自坐在油灯旁,外面脚步逐渐消失至无声,他拄着那根粗树枝站起来,走到草铺旁边,轻轻地给草人重新掖好被子。
“好啊……”他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遥远的故人低语,“若侯爷和夫人泉下有知,心里头应该是欣慰的。”
*
夜色如墨,鹰愁涧轰响着,在月下犹如奔腾的白练,一遍一遍冲刷着石案。
告别沈千钧后,萧钰和景珩二人便通知暗桩往鹰愁涧盯梢,此处暂未发现影蝎卫的人。
他们目标明确,按照焦皮地图和沈千钧的指示,在古槐树靠近涧水的一块地方,挖出了一个绸布包裹的狭长盒子。
景珩拆开绸布,打开匣盒。
匣中有一柄长剑,还有几封信笺。
景珩抽出鞘中长剑,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身映着他沉凝的眉眼。
“是母亲的青霜剑。”
确认真伪后,他合剑入鞘。
萧钰将剩余信笺一并装进包裹中。
既然青霜剑是真的,那么剩余的线索就有价值,二人继续循着图上标注的地点,在鹰愁涧附近搜寻。
他们动作很快,不出两个时辰就已经找遍了沈千钧标记的地点。
“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处理掉。”萧钰抱着怀中布包示意道。
里面装了今夜搜寻来的各种信笺,足足有十余封,尚未来得及查看。
这些东西一旦出土,免不了招来麻烦,最好的方式是记在脑子里,然后将信笺销毁掉。
景珩点头:“不如我们去澜城?”
澜城是鹰愁涧的发源地,毗邻陇州,沿着此处一直往上游走便能抵达。
此刻影蝎卫的人还散布在陇州寻找他们的痕迹,萧钰想了想,与景珩一拍即合。
夜风穿过古槐树,发出呜咽的声响。
二人骑着来时的两匹马,没敢走官道,一路顺着鹰愁涧两侧山上的小径,连夜朝澜城赶去。
第二日清晨,终于在城西一处隐秘的宅院落脚。
此处与闹市仅一街之隔,却因巷道错综复杂,格外僻静,是个藏身观风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从陇州带来的线索全部铺陈开。
除了青霜剑外,还有赵微月的手书信笺,秋娘提供的零散记录,一枚影蝎卫令牌——这是沈千钧在影蝎卫当值时候所用的那枚,他交给景珩,或许在特殊时候有用途。
首先浏览的是赵微月的手书,大多并非是寄给他人,更像是私人手记。
腊月初七,宫中赏下锦缎,淑贵妃特意指了金陵送来的那匹‘雨过天青’予我,言侯爷劳苦功高……若我没记错,前朝的青莲夫人最喜青色衣物。贵妃是何意?
正月十五,元夕宫宴。贵妃于偏殿独召见我,言语亲厚,却句句不离北疆兵权和侯爷麾下将领调动,明知后宫无权干政,贵妃如此胆大,归来心悸不止,那熏香闻之头晕,若非袖中藏有安神香,恐怕我已说漏了口。
三月初,侯爷家书至,言北疆似有异动,恐非外敌,深恐空中有人与境外勾结。
……
八月十三,齐王萧随归京。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贵妃身子不适离席许久,未归。齐王……
最后一封手记至此乍然收住,力道失控,有几滴细小的墨渍溅在纸张空白处。
信是二人一同看的,看到这里,萧钰拿信笺的手指冰凉,景珩面色凝重。
手记透露的信息触目惊心:淑贵妃可能早已涉入影蝎卫的网络,且早些时候对长平侯的兵权和动向异常关注,甚至动了非常手段对赵微月进行刺探。
“若淑贵妃当时已与影蝎卫有染,那她对侯爷的忌惮和谋算,恐怕远超于后宫和家族的争斗。侯爷手握重兵,若他察觉宫中与境外勾结……”
萧钰心中同时腾起一个念头。
长平侯的“战死”是某个更大谋算中必须被清除的关键一环。
而淑贵妃极有可能是那个在宫中编制罗网、给予外界助力的人。
“沈老将军说,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牵扯夺嫡旧怨。”萧钰理着思绪,“父皇子嗣不丰,母后膝下无皇子,淑贵妃的母家刘氏在朝中位高权重,不论谁看来,萧懿恒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反观父皇一辈,·几个皇叔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方势力角逐惨烈,也就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齐王活到了现在,我怀疑,旧怨就出自于此。”
将其余信笺拼合在一起,虽然仍缺少最直接的证据,但淑贵妃的嫌疑已急剧上升。
景珩道:“所有手记都未标注年份,根据时间来看,前两封应是永元十一年,她在京城已经察觉到危险,当是危险直接来源于淑贵妃。以我娘的性子,既知宫中有人对北疆不利,为何不设法警示?即便难以传递消息,永元十三年,我爹死后,她又为何不立即返京奔丧陈情,反而辗转来了陇城?”
这确实是巨大的疑点。
长平侯夫人出身清贵,并非无知妇人,丈夫蒙难,于情于理,她都该自保再设法查清真相,只身远赴陇州的契机是什么?
“除非……”萧钰接着道,“她知道回京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你和澄儿,也除非陇城有她必须亲自来确认或拿到的东西。这东西足以让她放弃明面上的身份和安危。”
景珩道:“我娘也懂些医理,外祖家曾有杏林传承,她出嫁时带了不少古籍和秘方。”
萧钰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爹当年若是遭暗算,未必是战场上明刀明枪,信中提到淑贵妃宫里的熏香诱导她险些控制不住神识。”
“是否可以有理由怀疑,我爹也可能中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毒?或者,我爹在陇州留下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她不惜亲自来取?”
青霜剑是赵微月的随身之物,却在陇州被秘密埋藏,甚至连她的尸身也要掩埋起来,幕后之人自知不能在陇州暴露任何与侯府有关的蛛丝马迹。
七年间,夜枭在陇州疯狂寻找七年前的旧物,沈千钧和秋云选择在陇州潜伏调查……
陇州这个看似远离京城权力纷争的地方,俨然成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萧钰眉梢轻拧:“你还记得香云寺那晚吗?”
“淑贵妃和齐王之间有染。”
“齐王常年远离京城驻守遥关十八城,陇州是南北以及京城三地的中心位置,距离遥关十八城不算太远,这么些年,他一丝风吹草动也没发现吗?”萧钰的语气意味深长。
景珩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沉凝:“淑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背后还有刘相,若无确凿证据,很难动她,齐王更不是盏省油的灯。”
“淑贵妃为萧懿恒铺路已久,那夜撞破齐王和淑贵妃的私情后,我怀疑过萧懿恒是否为父皇亲生,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证实这个猜想。”
萧钰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齐王隐忍多年,不可能分毫不图,若他做的事情是同淑贵妃一起给太子铺路呢?”
景珩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皇子,皇位和心上人一个也没捞着,这么多年未必甘心。”
烛火静静地燃着,萧钰敛起信笺,一张一张喂到火焰上,将它们烧成灰烬。
“今天是腊月初五,我们该动身回京了。”
景珩沉声道:“先回京吧,太子今年未必会回去。陇州有杜仲随时接应消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安[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