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寻找秋娘
陇州的寒风像刀子刮过。
萧钰和景珩赶路赶得很急, 沿着西北方向官道一路上行,不出半月就抵达了陇州。
到达的第一日,两人没急着进入陇城, 在外围找了一家客栈宿下了。
景珩推开客栈木窗, 陇州边缘的街市不算热闹,贩炭的、卖皮货的缩着脖子叫喊,墙角蹲着烤火的几个汉子, 眼神总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往的车马。
“有什么发现?”萧钰把斗篷挂起,侍女打好了水, 铜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景珩将窗缝掩到只余一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幅陇州的手绘详图。
主要的巷道、当地富商权贵、府衙、繁华商铺,甚至几处废弃庙宇的位置都标得清楚仔细。
萧钰惊讶道:“你自己画的?”
“对, 我来过陇州很多次,对陇城也很熟悉。”
萧钰反应过来了,这图是他要给自己看的。
净完手后,身子暖和了许多,萧钰命侍女冬瑶先回屋收拾物什,她在桌前坐下,仔细端详起这副手绘地图。
“夜枭若在此地经营七年, 根基不会浅。”景珩的手指点在陇城西方一片密集的巷弄区,“此处是砖窑, 往北是旧码头,货物流转便利, 也容易藏人。”
萧钰扶额:“不论在何处, 码头向来是事故多发地啊。”
“大夏内陆广阔, 关驿盘查众多, 水路反而方便影蝎卫运送东西。”
上京码头, 金陵码头,处处不曾安生。
萧钰的目光落向地图角落的一处标记上:“此处便是鹰愁涧,离陇城三十余里,我们启程往北时候,有探子查到此处有影蝎卫活动的踪迹。”
景珩缄默片刻,“七年前,我在鹰愁涧找到的我母亲的尸首。”
萧钰倏然一惊,两人沉默下来。
她转头去看景珩的神色。
七年前的长平侯旧案卷宗上只记了寥寥数语:遭敌伏击,力战不敌,中箭殉国。
长平侯夫人赵微月,闻讯伤心过度,悬颈而亡,而后遇乱战,尸首寻获不全,以衣冠冢葬之。
景珩知道,真相是当年跟在老侯爷身边的亲兵裴聿保全了他的尸首,而赵微月早早便启程回京,但后来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陇城。
以景珩对父母的了解,赵微月不会因景湛的死自缢。
相反,他猜测是赵微月在回京途中见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这才调转马头去往陇城。
赵微月颈间那道淤紫的痕迹永远历历在目,像刻痕似的印在景珩的脑海中。
那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萧钰率先道:“老侯爷的案子有影蝎卫参与无疑,我们须弄清楚他们当下的目的是什么。”
“从码头开始?”
萧钰从行囊底层抽出两套粗布衣裳,“可以,我们先去码头查查这七年出入陇州的货物账册,此前我们在金陵清洗了几家钱庄,或许他们和陇城有过往来。”
景珩接过衣裳:“就这么办吧,明早我们就出发。”
商讨完第二日的计划后,萧钰回到隔壁房间歇息。
次日天未亮透,两人起身,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束。
萧钰换了身靛蓝棉布裙,头发包在同色系的头巾里,腕上多了对褪色的银镯,装扮得活脱脱个小商贩家的娘子。
景珩也换了身陇州男子冬日穿得最多的棉布衣,随意打扮了番。
两人混入市井人群中,毫无违和感。
楼下早市刚开,馒头气氤氲,将整条街笼罩在清晨的雾里。
景珩拉住萧钰的胳膊,示意她往过看。
馒头铺子前有个精瘦的汉子,他拿着两个雪白的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目光不住地扫过客栈门口。
“掌柜的。”景珩朝一旁唤道。
身旁悄无声息出现一人,反倒把萧钰吓了一跳。
景珩见状没忍住笑了笑,而后冲身侧这普通百姓扮相的人吩咐:“杜仲,让‘灰雀’去探探馒头铺子,查清那人是盯梢,还是在等人。”
唤作杜仲的人应声退下。
景珩慢慢跟她解释,这些“灰雀”是他很早以前从军中精心挑选的。
他们擅长乔装、通市井,隐在陇州就像水滴入海。
景珩和萧钰扮作茶叶商人到了码头。
他将两锭银子推给管账先生:“家父七年前在此运过一批山货,如今老人去了,想寻个念想……您方便方便。”
账房先生收了银子,将一摞泛黄的账簿堆到他们跟前:“七年……那可是永元十四年?那年秋天码头翻修,很多旧账都损了。”
萧钰翻着账册,找到七年前的那部分,一条货运记录骤然抓住她的目光。
十月十七,承运:青石二十八方,官用。
收货人:周氏木行。
小注:自鹰愁涧下游十里处起运。
此后,无论他们如何查账,再无任何线索。
金陵钱庄出事后,某一部分账册被刻意抹去了。
账册上提到的周氏木行早在前几年就关了门,据邻里说,老板举家迁往江南,再无音信。
而萧钰心知肚明,木行老板恐怕早就没命了。
景珩和账房先生聊得正欢,又给了他一锭银子,“好伙计,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凡是得向前看,有一位如此温柔貌美的娘子,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账房先生说完,笑盈盈地看了眼萧钰,又拍了拍景珩。
景珩和他胡编乱造了些什么,萧钰不清楚。
总归这两人没说几句正事。
寻找七年前的线索如大海捞针,估计这账房先生也知之甚少。
“哎——”景珩摇头否认,“我与表妹尚未成婚,她的家里人还没有同意这门婚事。”
账房先生掩唇悄悄问:“她是跟你偷跑出来的?”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意不是很好,这些年表妹瞒着家里人,同我北上南下做生意,这才稍微有点起色。”
账房先生笑了笑,絮叨个不停:“小伙,我看好你,糟糠之妻不下堂,待你衣锦还乡,再风风光光上门提亲。”
萧钰在旁边没有反驳,听这两人越扯越离谱,她合上账册,对景珩使了个眼色。
“那就借先生吉言了,我们还有要事,先告辞。”
这位账房先生看起来好心又健谈,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推荐了陇州好些特色菜。
“早先杜仲在陇州查过砖窑,七年前秋天,窑里出过一批特制的青砖,比寻常修建房屋的砖厚很多,至于这批砖的流向,账册上只写了官用,收货的印章更是模糊难辨,应当是周氏木行这批货。”景珩道。
“那就是有问题了。”
“杜仲带人混进窑工里,想将当年经手的老人请来问问,查了半天,一个在世的都没有。”
萧钰和他对视一眼,“不可能这么巧合,有人暗中作祟杀了他们。”
两人决定混进砖窑,分头查探。
萧钰假称是江南来寻表哥的远亲,想找个活干,塞给工头一把铜钱后,便被允许在晾坯场帮工拣次品。
晌午歇工时,几个老窑工蹲在土墙根下喝粥,萧钰瞅准时候,捧着碗凑过去,叹了一口气。
“听说咱们窑里早年烧制过特制的青砖?我爹在家总是念叨,说陇州砖窑师父手艺好。”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匠人咧咧嘴:“闺女说得是厚三砖吧?那可费火了,一窑得出双倍柴,寻常我们窑里可不烧这种砖。”
“早年那次为何例外?您可知是哪家用去了?”
旁侧的老人侧目噤声,没再看他们,同萧钰说话的这位老匠人眼神忽地闪烁,端着粥碗:“官府用的,说是修建堤坝。”
说罢,他起身要走,萧钰追了上去。
这里的老人并非一无所知。
老匠人在饭棚放下碗,转身要往茅厕方向去,萧钰拦住他的去路。
“你这小丫头!我上茅坑你也要跟来吗!”
萧钰拦在她面前,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老先生,你知道。”
老匠人气急败坏,一甩袖子就要走,“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知道太多对人没有好处,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呢!罢了,我上我的茅坑,你要跟便跟。”
萧钰正要跟上,斜里忽地伸来一只结实的手臂,轻轻巧巧将她往身后一揽。
景珩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近前:“你还真打算跟过去?”
“我……”萧钰欲言又止,没说自己打算命人直接把这人绑了。
“老爷子,”景珩语调拖长,“急什么?茅坑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上下打量对方洗得发白得粗布衣裳,目光在那双沾满黄泥得破鞋上停了一瞬,“还是说您老不是内急,是心里有鬼,急着去给谁递话?”
老匠人脸色瞬间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景珩笑了笑,“得了,开个玩笑,你去吧。”
说罢,他拉着萧钰径直往外走去,边走边抱怨:“表妹,打探消息归打探消息,跟着他去茅房算什么事。”
老匠人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墙拐角处,半晌,他猛然地一哆嗦,魂不守舍地继续朝茅房挪去。
一炷香后,茅房后墙的阴影里。
老匠人刚系好裤腰带,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闲人后,他双指抵唇,吹了个响亮的哨。
须臾,茅房外的草料堆后,出现了两个同样装束的汉子。
“王老五?”来人声音粗嘎,说着一口比较纯正的陇州话,“有何事传信给枭主?”
老匠人唤作王老五,他斜眼看着两人:“今日有人来打听那批青砖的事,你们将信传给他吧,此外,遵守约定,让他放了我的老母亲。”
门口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按上腰间鼓起的部位:“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她。”
王老五的脸色再次唰地涨红:“你们把她怎么了?”
其中一个汉子走近他,拍了拍王老五僵硬的肩膀:“忘了告诉你,知道枭主的人都得死。”
“你们无耻!”王老五怒骂着,后颈猛地一痛。
他甚至还没看清状况,就被一条浸了药汁的汗巾捂住口鼻,两只铁钳般的手左右将他架起,双脚离地,迅速拖进茅房外早已准备好的破板车里。
几篇枯草盖下,板车“吱呀吱呀”地被推走,很快混入砖窑厂的泔水车队里。
不出一会,这个缺牙的匠人王老五和两个欲下杀手的汉子被“请”到一家僻静的茶棚。
“老爷子,巧不巧,我就是说说,你还真是去传信的。”
王老五方才恢复意识,就听见了景珩的声音。
“传的什么信,给谁传的?”萧钰的声音冰冷。
王老五一个激灵睁开眼,面前的正是晌午时候坐在他身侧喝粥的女子。
虽是同样的装束,此刻的她却判若两人。
王老五愣了片刻。
景珩站起身,吩咐道:“都带走吧,去个清净地方。连带着那两位同伙,让人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灰雀应了声,利索地将那两个汉子捆成一串,堵上嘴,套上黑布头套,像拎牲口似的,迅速拖进暗巷的板车里,破毡布一盖,再没有了声息。
动作利落干脆,只有巷角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打旋,方才的动作快得仿佛不曾发生。
王老五是个精明的,瞬间参透了目前这一男一女颇有来头,他打断了欲捆他的灰雀:“那两人并非我的同伙,如二位大人所见,那时候他们分明想要了我的命。”
“也如我所见,你在给他们传信。”萧钰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王老五悄悄睨了一眼她,眼神仿佛在问,您还真跟着我去茅房了?
不过他没敢嘟囔出声,话到嘴边改了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传信一事,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后您问您想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萧钰问:“你既说那两个人不是你的同伙,那他们是谁?”
“他们是枭主麾下的人,至于枭主到底是何人,我也不知,只是空听说过这个名头。”
景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陇州后,他便没有戴银面了。
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他的神情,“解释传信一事。”
王老五缓缓开口:“我本是陇城人,家中老母染病,为了治病,我不得不出城谋一门更赚钱的差事,便到了砖窑当工。”
“活儿是累点,确实比我在老家种地来钱快,足以支撑老母治病花销。今年春月,也是今日模样的两个汉子找到我,拿家中母亲要挟,命我在砖窑当工,同时做他们的眼线,让盯住砖窑厂问起很早那批货的人。”
“我知他们来路不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绝了,谁知他们蛇蝎心肠,拿我母亲性命相挟……我实在是被逼无奈。”
“王老五,”景珩开口,“七年前,烧制那批厚三砖的,有你吧?”
王老五哆嗦了一下,闭紧了眼。
“不说?”景珩这回倒不急,“那换个问题,当年秋末出窑,十月十七从鹰愁涧下游十里起运,对吗?”
王老五沉默半晌。
“那便是了。”景珩身体前倾,尽管是冬日有阳光的午后,却格外冻人。
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凌厉,他继续说道:“运砖那晚,领头的人是夜枭手下在陇州的联络人之一,代号‘秋娘’,我说得没错吧?”
“你……你怎么知道……”王老五声音嘶哑,逐渐崩溃,“我都说!别动我老母亲,她生着病,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与萧钰对视一眼,这厮果然不太老实。
“你也知道他们此前并不会动你母亲,但得到你的传信后,先杀你灭口,届时你的母亲还能活吗?”萧钰道。
王老五哑声道:“我的性命不足为重,恳请二位救救我的母亲,她是无辜的。”
景珩冷笑一声:“那就看看你的诚意,说说那晚除了砖,还运了什么?领头的‘秋娘’后来去了哪里?”
王老五回忆:“砖是垫底的,车上……车上有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我瞧着像……像棺材。秋娘亲自押车,此外还有当时一起干活的几个窑工,只是后来他们都莫名辞工,再也没见过了。”
那些人被处死了,就留了他一个活口。
“东西运到了哪里?”
“鹰愁涧东岸,那儿有个废了的堰口,早年间官府修水利留下的,车到那儿就再也没出来。”王老五眼神涣散,“后来我也被弄进一个叫影蝎卫的组织,我需定期服药,专门在窑上盯着,有生面孔打听旧事,就……报信。”
他看向暗巷那边的板车,那里面躺着两个被捆的暗桩,“今天就是例行报信,说有人查厚三砖,我不知道是二位大人,这才冒犯……”
萧钰打断他:“此前也有人问厚三砖?”
王老五答道:“几年来您是第三位,前两位问起的时间很早,报信后被影蝎卫抓去,下场如何我便不知了。”
景珩继续问:“‘秋娘’现在在何处?”
王老五摇头:“不知道,三年前出现过一次,不过次次见到‘秋娘’时,那人脸上都戴着黑斗笠,至今还未见过她的真容。”
“后来都说‘秋娘’可能死了,或者是被枭主,不,夜枭调走了。”
见人还老实,景珩道:“带下去,给他弄点吃的,之后不必回砖窑了。”
王老五声音哽咽:“那我的母亲……”
“我们派人去寻她。”
景珩挥手让人将王老五带离,另外两个影蝎卫的暗桩没有问出什么名堂,吩咐手下拉到后山除掉了。
萧钰道:“若他说得属实,账册上的周氏木行只是个幌子,真正收货的人是影蝎卫。用木行做中转,掩人耳目,一旦事发,像当年那样,木行老板‘举家迁走’,死无对证。”
“周氏木行当年在陇州的生意小有起色,但排不到前三,不足以惹人注目,影蝎卫倒会挑人。”
萧钰一直觉得纳闷,“车上装得若真是棺材,他们是打算……”
景珩解释道:“当年侯府眼线遍布,四处搜寻我爹娘,估计是影蝎卫想要在陇州就地毁尸灭迹,拿棺材将人埋了。”
这样一来,就成了陇州万千坟茔中的一个,再想找到赵微月的遗体,便难如登天。
鹰愁涧的上下游数余里,景珩全部带人查探过,并没有什么发现。
王老五说那晚的车上有棺材,萧钰提出不如找找陇州的棺材铺子。
民间做棺有讲究,人至年迈或者患有疾病之人,会提前给自己定制棺材,可依照此在铺子里查查署名异常的人。
子时的主街,只有呼啸的北风。
陇州生意最好的那间棺材铺隐在街尾最暗处,门楣上“福寿斋”的匾额漆皮剥落,两盏褪色的白灯笼在风里打转,门板上“寿”字花纹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景珩和萧钰没走正门。
两人从隔壁早已歇业的纸扎店二楼翻过,落在棺材铺后院,院子里堆着些未上漆的白茬棺材板。
房间的木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微弱的光和隐约的人声。
景珩侧耳听了片刻,对萧钰比了个手势:房间里有两人。
萧钰点头,从袖中滑出一支细竹管,里面装得是迷香。
她将竹管从门缝缓缓探入,轻轻吹气,约莫半盏茶功夫,屋里传来两声沉闷的倒地声。
两人这才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进去。
店铺的屋子不大,房间里堆着些账册、旧衣物,还有几件生锈的兵器。油灯还亮着,灯下躺着一对夫妻。
他们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外,并无特别之物。
萧钰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破木箱上。箱盖上积满了灰尘,但箱盖把手处却异常干净,显然常被挪动。
她示意景珩,两人合力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衣裳下压着一个扁平的桐木盒。
萧钰打开木盒,里面是半截烧焦的羊皮,焦皮上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着:
夫人佩剑“青霜”未随葬,疑落于涧。枭以剑为饵,欲引旧部。吾伪投之,七载方近核心。见字如晤,若至鹰愁涧东岸古槐下,掘地三尺,当有所得。
字迹整齐中带着刚劲,末尾没有署名。
景珩眉头紧锁:“以身为饵……何人传递的消息?又为何放在这里?”
萧钰环顾这间屋子:“此人或许料到,若有朝一日有人查到此处,必是冲着旧案来的,这消息,是留给后来者的。”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留给你,或你母亲的旧人。”
线索变得更加复杂,却也有了新的指向。
“鹰愁涧东岸古槐。”景珩记下这个地点,“但眼下不宜直接去,不排除这是陷阱,另外夜枭刚折了人手,必定加强警戒。我们得先弄清传信之人是敌是友。”
两人迅速将铺子的房间恢复原状,迷晕的夫妻两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退出棺材铺后,他们抹黑回了客栈。
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棺材铺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入院中,看到屋内昏睡的两人和被动过的木箱时,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而后,此人轻合上门,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临近丑时,萧钰和景珩终于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
次日,萧钰起身比寻常晚了一些。
就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客栈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和急促的马蹄声,间杂着兵甲碰撞。
景珩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一队身着陇州府兵服饰的官兵正在沿街盘查,挨家挨户叩门,声音严厉:“官府搜查要犯!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在这队府兵后方,跟着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衫、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汉子。
“不是寻常府兵搜捕。”景珩退回屋内,面色沉凝,“是影蝎卫,可能就是夜枭的人。他们反应太快了,棺材铺和鹰愁涧的事,可能已经暴露。”
“冲我们来的?”
“未必明确知道是我们,但肯定察觉有人在追查旧案,并且取得了进展。”景珩沉声道。
外面的脚步声和叩门声越来越近。
“不能硬闯。”景珩环顾室内,目光落在外间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板,“走暗道。”
萧钰惊诧道:“这里还有暗道?”
客栈是景珩早年在陇州布置的暗点之一,地下有一条短暗道,通往早已废弃的一处枯井。
两人掀开伪装的地板,迅速钻入。就在暗道入口合拢的瞬间,客栈前门被粗暴地撞开了,店小二惶恐地迎了上去。
黑暗狭窄的通道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暗道幽深,已经许久没有用过,里面的土腥气混着霉味直冲鼻腔。
景珩一手举着豆大的风灯,一手紧紧牵着萧钰,在仅容一人通过的逼仄通道里摸索前行。
周遭安静极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向上的石阶,头顶有微弱的光漏下。
是一方枯井底。
景珩示意萧钰噤声,片刻后,确认井上无人,才率先攀着井壁凹凸的砖缝,灵巧地翻了上去。
接着,他在上面绑了一根绳子,人又跳了下来,朝萧钰伸手,“来吧,我背你。”
萧钰正站在原地犯难,闻言毫不客气地让他背了上去。
两人刚在井边站定,拂去身上的尘土,一道沙哑的嗓音便从井旁坍塌了半边的灶房里传来:
“好久不见,小侯爷。”
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景珩心头一凛,立刻将萧钰护在身后,右手已按上腰间软剑,萧钰也屏住呼吸,朝那方望去。
一个漆黑的身影拄着根粗树枝,从灶房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借着清晨的日光,可见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
当他的目光落在景珩脸上时,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景珩盯着他,心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你……”景珩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沈千钧?你还活着?”
沈千钧是老长平侯的副将,景湛倚重的臂膀之一。
八年前北疆一场大战后,此人下落不明,兵部战报含糊其辞,后来更有传言说他临阵叛逃,投了敌,长平侯为此蒙羞许久。
多年前的叛将沈千钧,竟然出现在了陇州。
沈千钧扯了扯嘴角:“难为小侯爷……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景珩并未放松警惕,“你为何在此?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沈千钧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在查侯爷的案子,在找夜枭……也在找‘秋娘’。巧了,我就是‘秋娘’。”
萧钰:“?”
景珩:“?”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