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寝衣
江渝想, 其实随时可以。
若是真能把他的毒解了,她才会安心。
可是,解了情蛊后, 陆惊渊还会继续喜欢她吗?还是会生气,还是会再也不理她了?
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江渝想,自己其实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她做不到自私, 做不到用了卑劣的手段还能心安理得。
可是,陆惊渊是个例外。
她居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想得到他的喜欢, 他的偏爱。
从前在江家,他们都对江渝说,“你和裴珩,天生一对”。久而久之,她尊重裴珩,尝试着亲近裴珩, 一心想嫁给裴珩脱离江家,学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在她的认知里, 裴、江两家交好, 她就是要嫁给裴珩的。
这一切从她六岁开始上学开始,被打破。
长安书院里有启蒙私塾,陆惊渊便是她的噩梦。
此人能把夫子气得死去活来, 平常带着一群纨绔子弟逍遥在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他用各种意想不到的办法逗她, 吸引她的注意;他能说出许多不合礼法的话, 在她看来,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渝素来板着脸,他笑道:“你这个表情, 活像死了未婚夫的寡妇——”
她以为说的是裴珩,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可裴珩不会让她笑,也不会让她发怒。
她灰暗的世界,因他的到来,终于有了颜色。
原来,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天性。
—
到了晚上,外头的风雨更大了。
风在门外呜呜作响,像是在哭。
不过片刻,夜雨骤至,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又顺着檐角垂成雨帘,滑落在青石板上。
忽的一道闪电撕裂着夜空,雷声一阵大过一阵,风雨呼啸、电闪雷鸣。
江渝进房间睡了,陆惊渊坐在书桌前,看向眼前的信纸。
半夜东宫来信,说是皇帝苏醒了,情况转好。
但太医说,能撑一段时日,却撑不了半年。
掌事太监刘安和太医李淳一直没有行动,随着皇帝的苏醒,风雨交加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太子信中说,皇上对二皇子,恐怕起疑了。
陆惊渊沉眉看着眼前的书信,把信纸放在火舌上,让它一点点消失殆尽。
倏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惊渊以为是暗卫:“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起身,挑了挑眉:“夫人这是想寻我——”
看见她表情的那一瞬间,“欢好”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门外大雨倾盆,江渝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眶泛红。
他皱眉:“夫人这是怎么了?”
江渝摇头,不说话。
——她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更加具体。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关隘,城墙又简陋,又矮,像是随便堆起来的土坯。这是漠北的地域,她知道那是铁门关。可是她从来没来过,但她就是知道。
铁门关居然是这样的,天灰蒙蒙,地是红的。
风呜呜地吹着,一片荒凉。
关下有人在打仗。
不对,是打完了。
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是突厥人还是大盛人。
她在找一个人。
她踩着尸体往前走,不敢低头看,怕看见不该看见的脸。
然后,她看见他了。
陆惊渊靠在城墙根下,坐着的姿势,像是打累了歇一会儿。眼睛紧紧闭着,脸上有血,但神情很平静。
“江渝,”他好像在叫她,嘴没动,但她听见了,“这儿风大,你回去。”
她扑过去,手摸上他的脸,很凉很凉。
“陆惊渊!”她喊他,“陆惊渊你给我醒过来!”
他没动,他再也不会动了。
她看见他的胸口,他的后背,他的手臂——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江渝,”他似乎又在说话了,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在风声里,“回去吧,别看了,我这样不好看……”
“不行!”她死死抱住他,眼泪往下掉,“你跟我回去!你答应过我……”
话没说完,怀里一空。
“江渝?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猛地一惊。
下一刻,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
这样用力的拥抱,她从来没有过。
陆惊渊任由她抱着,知道她定是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铁门关是什么地方?”
陆惊渊一愣。
他脸色一变,霎时间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铁门关?”他问。
江渝说:“你先告诉我。”
陆惊渊淡淡开口:“铁门关在西边,祁连山北麓,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特窄。不瞒你说,这地方凶险。”
“多凶险?”
“风大,石头多,没水,走两天都见不着活物。关键是……”他顿了顿,“那是突厥人绕过关
口最常走的路。大盛的兵一般不走那儿,去了就是送死。以前有过几回,都是斥候小队,十个人去,回来两三个算好的。”
江渝默默地听着,忽然问:“那要是有人想死,会走那儿吗?”
陆惊渊顿了顿,低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江渝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他本来可以走别的地方,但他选了铁门关。他会是因为,自己想走那儿吗?”
陆惊渊前世,是不是知道自己本来就要死,才走铁门关的?
他会不会故意吸引突厥的兵力,死一个自己,护暗渊营主力的安全?
陆惊渊皱眉:“谁想死?”
江渝不答,只是盯着他看。
他把她搂紧了些,趁机蹭着她的发顶:“不会有人想死。能活着谁想死?走铁门关的都是没办法,被逼到那份上了。要不就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和突厥同归于尽。”
江渝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永远不许走铁门关。”
陆惊渊蹙眉:“江渝,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江渝只重复:“你答应我。”
陆惊渊解释:“铁门关那破地方,路难走得要死,连口水都找不着,我本来也不会——”
“你答应我,”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管你被逼到什么份上,你都不能走那儿。”
陆惊渊不知道她这回又梦见什么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铁门关,不知道她莫名其妙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舍不得让她哭,舍不得让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好,”他认真地点头,“我答应你,这辈子不走铁门关。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走。”
江渝盯着他:“发誓。”
“我发誓。”
“你发毒誓。”
陆惊渊失笑,举起三根手指:“我陆惊渊要是这辈子踏进铁门关一步,就让我——”
“行了行了!”江渝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
她想,陆惊渊前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是受重伤,还是中了毒?
她攥紧了陆惊渊的衣服,心神不宁。
陆惊渊道:“皇帝好转,明天我们便回去。”
江渝问:“东宫来信了?”
“是,”陆惊渊说,“皇帝苏醒,太子布局,二皇子没能牵制住禁军,目前来说,宫里安全了。”
江渝松了口气。
既然安全,那还是趁早解了陆惊渊的蛊比较好。
可是那事儿,自己实在是做不出来。
寻他,日夜欢好……
-
一夜,江渝正因如何解蛊的事情而苦思冥想,陆惊渊在为“自己在梦中是不是死在铁门关”而疑惑。
第二日晨起,准备回长安。
正吃早饭的时候,陆惊渊忽然问:“你昨晚那个梦,是我死在铁门关了?”
江渝点头。
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我死得好看吗?”
江渝抬眼,狠狠地瞪他。
他赶紧赔笑:“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我那么好看一张脸,死了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她没好气地骂他:“你有病。”
“有。”他又开始胡说八道,“相思病,你治了一半,没治好。”
江渝懒得理他,低头吃饭。
陆惊渊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渝,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算数。不过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好的?比如我立了大功回来,你高高兴兴迎我,干什么都依着我,亲也依,抱也依……”
江渝重重地放下筷箸。
他立刻怂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就是建议、建议……”
“你过来。”
他凑过去,以为她又要打他的脸。
可少女抬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轻轻的触感,温热的温度。
陆惊渊愣在那儿,捂着被戳过的地方,半天没反应过来。
“行了。”她无奈地说,“吃饭。”
终于,温泉别苑之行结束,回到长安。
长安暑热正浓,江渝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一路上只顾着擦汗。
她仰天长叹:“好想回去沐浴。”
陆惊渊啧道:“夫人也太讲究,不过是出了些薄汗。依我看,出汗身子还康健些,那些病人,热了都不会出汗的。”
她瞪了他一眼:“陆惊渊,你不爱干净可别带上我,一会儿我洗了,你也要洗,别一身汗在屋里晃!”
陆惊渊郁闷:“我怎么就不爱干净了?”
江渝想,前世每回到了入夏的时候,二人总要争吵。
她嫌弃他不洗澡,他觉得她每天都要洗一个时辰,磨磨蹭蹭,害得自己没回都洗得晚。
二人为了抢一个净室都能打起来,最后达成协议:
陆惊渊洗得快,早些去洗,江渝晚些去洗。
这一世,去年在扬州,常常下雨,不算很热。
可今年的长安,实在是热。
江渝说:“我不管,你回到长安,必须天天都要洗!”
陆惊渊摊手:“我入夏,每日都洗了,不骗你。”
“你每回洗两息的时间也叫洗?”江渝皱眉,“这能洗干净吗?”
陆惊渊不解:“你每日都要洗半个时辰以上,皮真的不会坏掉吗?”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她脖颈,又往下看:“啧,雪白。”
江渝捂住自己的胸口,红了脖颈:“不许往这儿看!”
陆惊渊实话实说:“温泉行宫吃住都好,夫人不仅皮都莹润了,肉也丰腴了。”
江渝勃然大怒,这人怎么一次两次试探她的底线,向她发起战斗!
她怒道:“你一天到晚除了会说这些浑话还会干什么?”
陆惊渊哼道:“蛊是你下的,你能怪我?你怪我?”
江渝一噎:“你——”
陆惊渊又慢悠悠地补刀:“要怪只能怪你下了这蛊,若是想解了,只能寻我日夜欢好咯——”
江渝胸脯气得一起一伏,气道:“我今日就要解!”
陆惊渊挑眉:“哟,你想解开?你脸皮这么薄,真的敢主动啊?”
江渝:“我有什么不敢的!”
陆惊渊冷笑,脸色一沉:“所以,你还是想解这蛊?”
江渝深吸一口气:“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必须得解了。”
陆惊渊淡淡道:“那我俩今晚分房睡,你若是想解,那就主动些,来我房间。”
江渝:“……”
他还不忘提醒:“记得穿薄点。”
江渝做势去咬他的手:“陆、惊、渊!”
“别咬别咬!”陆惊渊往边上躲,“马车里呢,你咬我嘴巴都行!”
江渝气鼓鼓地要打他,倏然,脖颈处传来酥麻的痒意,还有些刺痛——
“傻狗!你松开!你咬我脖子!”
江渝被他抓住手腕,双手被高举过头顶,耳根红透了。
她被咬得浑身战栗:“你、你快松……”
这哪是咬,是在亲。
陆惊渊恶劣地逼问:“还咬不咬我?”
“……”
“还解不解蛊?”
“解。”
换来的是他更肆虐的亲吻,江渝压抑着不让自己溢出声,艰难地求饶:“陆惊渊我错了,我不想着解蛊了……”
他皱眉:“陆惊渊?这么生分?”
“夫君!”
车夫以为小两口在打架,忙道:“陆少将军,少夫人,快别打架了,快到陆府了!”
陆惊渊这才松开她。
江渝瞪了他一眼,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发现自己的脖颈上,多的是肆虐的吻痕,还泛着红色。
她生气地嗔怪:“都怪你,一会儿脖子上多了那么多咬痕,我怎么解释?”
陆惊渊给她系上丝带:“你就说,狗咬的。”
江渝又羞又怒地骂:“傻狗!”
陆惊渊无奈:“好好好,我是傻狗,一会儿我帮你解释,说是山上蚊虫多。”
江渝往后靠了靠,对着铜镜,调整着丝带的系法。
一边系,一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穿薄的,来他房间里,行欢好之事。
她将铜镜放下,脸越来越红,心跳也越来越快。
一想到晚上要这么做,她就羞愤欲死。
这人怎么这么坏!
陆府关了好几日的门终于打开。
宋仪陆成舟等在门口,陆镇山和秦舒雁等在门外。
见二人平安回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一同进门。
“可吓死我了……”宋仪拍了拍胸口,朝江渝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提心吊胆!怕你们在吃城外出事,又怕二皇子宫变!”
陆成舟:“好在,禁军并没有被控制。”
江渝道:“这下,总能安稳过一段时日了。”
陆镇山感叹:“回来就好。”
宋仪瞥向她的脖颈,疑惑:“天这么热,你脖子上系个东西干什么?”
江渝用手一遮:“被蚊子咬的。”
陆惊渊干咳一声,补充道:“山里
的蚊子毒,大得很。”
江渝点头:“是,大蚊子。”
陆惊渊这只大蚊子!
一回房,陆惊渊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偏房睡。
被褥、寝衣,就连他的话本子也不放过。
江渝没好气地问:“这么急着走?”
“你不是想解蛊吗?”陆惊渊哼笑一声,“今晚来偏房找我。”
说完,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白色寝衣。
江渝咬牙切齿,把他往门外推:“滚!快滚!”
陆惊渊忍不住笑,忙不迭滚了。
江渝紧紧地关上门,听见门外他不绝于耳的笑声,捂住耳朵都能听到。
这人简直有病!
晚上主动,穿上寝衣去找他……
江渝心想,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