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下蛊
天才蒙蒙亮, 江渝便醒了。
她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见那情蛊放在后院,自己去偷看, 被陆惊渊抓了个正着,干脆豁出去,当着他的面用了情蛊。
……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在梦中, 情蛊的使用办法是用自己的血连续滋养三日,再到陆惊渊面前发誓。
这样,陆惊渊就会对自己情根深种永不相负了。
江渝想, 梦都是反的。
况且按道理,他今后会喜欢谁,与谁在一起,她都不能决定,不能左右。他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子,有了真正能携手一生的人, 她虽不愿看见,但也会果断和离。
强人所难不是君子所为。
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可日子没了谁都能一样过, 她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这样想着,她又闭上了眼。
陆惊渊睡得很安稳,江渝躺在床榻上, 总想去方便。
她蹑手蹑脚地起床, 把陆惊渊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江渝:“天还没亮。”
他随口问:“这么早起来作甚?”
江渝心虚, 赶紧说:“我去解手, 天还早着,你刚归家,多睡一会儿。”
陆惊渊没多想, 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渝穿上外衣去了一趟净室,又洗了把脸,路过后院。
她脚步一顿,没忍住,走了过去。
庭院深深,一片静谧。
青石板小径覆着薄苔,竹影摇曳。桃花树下,吊着一个小秋千。
四下无人,静得只能听见清晨的鸟鸣。
她悄悄地来到是石桌边上,果然,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那便是他昨日提起的,苗寨情蛊。
她停下脚步,迟迟不敢靠近。
她咬了咬唇,思忖片刻,想:她不是想借着情蛊束缚他,只是太怕失去,太想寻一份念想,寻一份能跨越千里、护
他周全的牵绊。
况且,她也不知道情蛊应该怎么用才会作数,这样做,不算做坏事吧?
江渝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右手,咬破了手指。她顾不上疼痛,俯身将指尖的血珠轻轻滴进小盒子里,一滴,两滴。
她赶紧把盒子关上,做贼一般离开了后院。
陆惊渊在家休息了两天,被皇帝召入宫,接了圣旨。
荆州一战,皇帝大喜,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虽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但也藏着帝王的心思。
若是陆惊渊安分守己地为他卖命出征,那便是大盛的功臣;
若是居功自傲生了二心,他也能除之而后快。
消息一传出,陆家门庭若市,每日拜访之客多了许多。
江渝对陆镇山道:“公爹,儿媳有一句话要说。这虚职最是荣耀,皇上的心思,我们不敢猜测。但陆惊渊若是安分守己,能保一时平安;若是真收礼借职务之利做些别的,恐怕会出大事。”
陆家家风清正,这些弯弯绕绕,陆镇山也想得清楚。他叹了口气:“渝儿放心,陆家从今日开始,便闭门不见客。”
江渝这才放心地点头。
二皇子逼宫一事未能发生,但不代表,危险解除。
刚一出门,便碰见了宋仪。
宋仪笑道:“江美人,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江渝低声问:“你可知道,楚地的一些风土人情?”
宋仪到处游山玩水,可能知道一二。
她摇头:“我没有去过楚地。那儿太远,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江渝搪塞她:“我……没出过长安,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若是今后得了空,想去游山玩水。”
宋仪也来了兴趣:“你去瞧瞧楚地的地理志,我房中便有几本,或许能知道一二。若是好玩儿,下回我们一同去。”
江渝得了地理志,又去沈府拿了几本书,晚上便挑灯夜读。
陆惊渊躺在榻上数叶子牌,见她一直看得入迷,随口问:“看什么呢?”
江渝头也不抬:“看楚地的风土人情。”
陆惊渊放下叶子牌:“你若是感兴趣,何不问我?我亲自去过,你看这几本书作甚?”
江渝心虚:“俗话说,行万里路,不如看万卷书……”
“那是看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陆惊渊嗤道,“别看你那破书了,看我。”
江渝放下书,看向他的脸。
半年未见,他长得愈发俊俏,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硬朗。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夫君。
怎么今日突然发现,他长得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低下头去。
陆惊渊不乐意了:“你低头作甚?还想不想听我讲?”
江渝忙说:“讲讲讲,那你倒是讲啊!”
陆惊渊轻哼了一声,说了下去:“楚地多崇山峻岭,溪谷纵横。不同于长安的繁华,自有一番灵动的韵味。荆楚大地风俗奇异,端午时龙舟竞渡,锣鼓喧天,乡亲们以苇筒装雄黄烟熏庭院,祈求驱灾避邪……”
江渝听得入迷,忍不住问:“楚地真的有赶尸吗?”
陆惊渊笑道:“哪是赶尸?是哪有什么真能驱使尸体的法术,不过是苗地的一种特殊殓葬习俗,被世人传得玄乎罢了。”
他顿了顿,慢慢揭秘:“楚地多崇山峻岭,山路崎岖难行。所谓‘赶尸’,并非真的让尸体自行行走,而是赶尸人用绳索牵引尸体,借着夜色与山路阴影,让人远远望去,似是尸体在缓缓挪动。久而久之,便传成了能驱使尸体的奇术。那些赶尸人,不过是守着一份执念,帮客死异乡的人,踏上归乡之路罢了。”
她想,世间哪有什么鬼祟,只不过是一份执念。
想起前世他客死他乡,她也念过千百遍,让他魂兮归来。
江渝斟酌了片刻,“我……想听情蛊。”
“你想听这个?”陆惊渊挑眉,“那我可说咯。这情蛊要用三天的血液滋养,才会起效。若你想下蛊,那便放在他枕边,或是在他身边,念下自己的愿望即可。”
江渝眨了眨眼:“真的?”
她心中竟有些欣喜。
陆惊渊想,怎么可能是真的。
弄来新奇玩意,哄她开心而已。
若是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便好了。
那他恐怕会给江渝下情蛊。
江渝想,就算知道了下蛊的办法,她也不会给陆惊渊下蛊的。
可晚上,她又悄悄去了后院。
咬破手指,以血为誓——这是她偷偷用血肉滋养情蛊的第二天。
-
第二日吃完早饭,陆惊渊发现她正给手指包扎。
“手怎么了?”他凑过来瞧。
江渝慌慌张张地去遮:“……没什么,今早去厨房,不小心伤着了。”
陆惊渊皱眉:“做什么?又做糕点?”
江渝解释:“春日里杏花桃花开得盛,我看你爱吃甜点,想做些出来,再切点瓜果缀添,又好看又好吃,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陆惊渊道:“叫小厨房做,你做干什么?”
江渝:“你上回不是说,陆家的小厨房做甜点不好吃吗?”
陆惊渊心急,抓过她的手:“我看看。”
江渝一时心虚,急忙躲开:“一点小伤,干嘛大惊小怪!”
说完,她扭头就走。
陆惊渊纳闷。
前几日还会握他的手睡觉,怎么今日见他就躲?
他泄了气,真是怪事!
江渝想,还有一天,最后一天。
情蛊就养成了。
她正想往书房走,听到身后,陆成舟来找他。
陆成舟问:“兄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惊渊道:“烦,烦心得很。”
江渝耳朵尖,只听到了几个字眼:“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若是喜欢”……
她心里一跳,想凑过去仔细听,陆成舟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朝陆惊渊使了个眼色便走了。
江渝气得跺脚。
哪来的青梅竹马?
难不成——陆惊渊有什么表姐表妹,或是一起长大的女眷?
陆家和秦家其他几房都在西郡镇守,好几年都难得回京城一次。
她心绪不宁,有了莫名的危机。
自己和陆惊渊常年拌嘴,陆家给他塞个小青梅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陆成舟说得鬼鬼祟祟,分明是故意避着她!
更坏的是,陆惊渊一连三日都待在城外暗渊营,说是积了好几日的军务要处理。
他三日没回家,江渝又是心烦又是委屈,偏偏陆惊渊不在,又不好去问。
她倏然想到了后院的情蛊。
还有一天,情蛊便成了。
阿娘说过,成婚过日子,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江渝想,若是不在意他,才会任他去。
在意他,念着他,又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呢?
父亲带了妾室回来,母亲死了心,便对父亲的事不管不问,和离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便是不在意。
江渝做不到大度,更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撕扯着她的心脏。
——要去下蛊吗?
半夜,江渝正熄了灯在床榻上胡思乱想,倏然,房门被推开。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他踏着满地月光归来,玄甲早已卸下,换了一身素色锦袍。
少年步履放得极轻,连推门的响声也几不可闻。
他慢吞吞地准备脱衣上床,怕搅了她的清梦。
江渝闷闷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陆惊渊觉得奇怪:“你怎么这么晚都没睡着?”
她心乱如麻:“睡不着,等你回来。”
陆惊渊上了床:“我在城外有军务,你不必等我。”
黑暗中,江渝睁圆了眼睛:“上回陆成舟找你,问什么事?”
陆惊渊心中一跳,掩饰:“没什么,说他和宋仪的事情。”
可不能让江渝知道,他一直在引诱她、喜欢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渝暗道他撒谎。
这些字眼,和宋仪有半分关系么?
又骗她!
江渝生气了,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惊渊不说话了。
陆惊渊无奈:“又怎么了,我的夫人?”
“你——”江渝愤愤咬唇,“这三日把我丢在家里,不管不问。”
“我错了,我不是提前知会你了吗?”
江渝又道:“可你有烦
心事不告诉我!”
“现在不烦心了,行不行?”
江渝心烦意乱,陆惊渊抬手想去摸她的脸,却猝不及防、被她咬了一口。
“疼疼疼——”陆惊渊虽是这么说,可她咬得一点也不疼。
他没缩回手,任由着她咬。
江渝不知道说些什么,小声问:“你有没有远房表姐妹?”
陆惊渊起了困意,没放在心上:“秦家好像有吧?但他们镇守西郡,好几年都不回京城……你在意这个干什么?”
江渝又咬了一口,这个大骗子。
这回是用力了,陆惊渊“嘶”了一声,还是没松手。
“怎么还咬人?鱼也会咬人?”
她松开陆惊渊的手,骂道:“讨厌你讨厌你!特别讨厌你。”
陆惊渊只当她说心里话,毕竟他的嘴是真的很贱,也是真的很讨厌。
他早已见怪不怪,拖长强调:“好,讨厌我,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满意了?”
江渝心里纳闷,骂他:“快滚。”
“我困了,偏不滚。”
“滚滚滚。”
“滚你身上?”
“傻狗。”
“傻鱼!”
“你说的不作数,我反还给你!”
“反还无效,我再反还!”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惊渊的声音渐渐变小,不骂了。
——他太累了,睡了过去。
江渝盯着枕边人的脸。
处理三日的军务,又怎么不会累?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确在疑神疑鬼,并且无理取闹。
可若是不在意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自他去了荆州,她便一直在害疯病。
——名为在意他的疯病。
江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身边的陆惊渊早已不见了人,她往外喊了一声:“霜降!”
霜降进门:“少夫人,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问:“陆惊渊呢?”
霜降说:“姑爷一早便去正厅了,说是有远客到来,让您多睡会儿。”
江渝一惊:“远客?什么远客?”
霜降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江渝心跳得飞快,一股气血猛地从心口涌了上来,直冲头顶。
这些天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此刻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冲得烟消云散。
她不等细想,甚至来不及多想这般冲动是否妥当,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不够,这样还不够,她要再喂它些心血。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只飞快地穿上衣裳,去了后院。
霜降急着问:“夫人,夫人您去哪儿?您外衣都没穿呢!”
后院。
江渝再一次、咬破了手指。
疯病也好,执念也好,在意也好——
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
鲜红的血滴进入蛊中,她闭上眼,起誓。
她要让陆惊渊对她情根深种矢志不渝,让他生生世世、永远都离不开她。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对蛊说:“求你,护他平安,护他岁岁归期,护他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