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想他
今夜良宵。
前世陆惊渊去荆州, 并未和她说。
江渝总怨他成天在外面打仗,不知道回家;
陆惊渊总不解,他不出征, 谁来保家卫国,谁来挣前程?
她只是惦记他而已,可那些温言软语, 她从未说过。
她想让他平安,口里却说“你不知回来,还不如死在外头”;
她深夜想他, 却责骂他“你能不能体谅我,独守空房有多难过”。
他百口莫辩,不知如何与她再说。
其实,他心里也是念着她的。
似乎有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陆惊渊出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与其怨恨他责骂他, 不如抓住今夜的良宵,说没说完的话, 做没做过的事。
让遗憾弥补, 让怨恨消散。
这样想着,江渝抱紧了他,让他的温度融入骨血。
他笨拙地去吻她的眼角的泪, 哑声问:“怎么哭了?弄疼你了?”
江渝摇头。
她捧着他的脸, 只说:“你早些回来, 一定要平平安安。”
陆惊渊朝她笑了笑:“嗯, 一定平安。”
而他依旧没有停。
他吻得轻柔了些,眼神里尽是贪恋。
那跳动的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温柔地印在帐上, 一吻沉沦,再难分开。
-
第二日,江渝浑身酸软地睁开眼。
身子像散架了一般疼,身上还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昨夜才知道,陆惊渊的本事有多厉害。
江渝记得,第一次他们在这张床上,不太和谐。
终于,让她尝到了愉悦的滋味。
她昨夜理智全无,一想到自己干了什么事……
她又羞又窘,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惊渊也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问:“醒了?”
江渝偷偷挪开手,看了他一眼。
陆惊渊干咳一声:“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江渝赶紧摇头。
陆惊渊呼出一口气:“你昨晚呢,喝多了酒,于是一直撩拨我。”
江渝用被褥盖住脑袋。
陆惊渊:“于是天雷勾地火,小鸡炖蘑菇……你懂的。”
江渝没敢说话,脸颊早已憋得通红。
什么小鸡炖蘑菇……
江渝闷闷地“哦”了一声。
陆惊渊:“你先撩拨我的,我忍不住。”
“嗯。”
陆惊渊:“我给你上药。”
“不用!”
陆惊渊以为她不愿:“那我下回少来,保证轻点行不行?”
江渝:“不行。”
陆惊渊:“?”
他一把掀开她头顶的被褥,疑惑地眯了眯眼。
江渝忙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觉得,为了子嗣,很有必要……”
陆惊渊眼底的疑惑之色更甚。
“而且也没有很疼……”江渝羞红了脸,“为了子嗣,子嗣!”
“你这么在乎这个子嗣?”陆惊渊蹙眉。
也是,自己出征在外,指不定哪天就死了,留个子嗣也是念想。
江渝话都说不清楚:“我不在乎。”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渝捂住了耳朵:“你快别说了!”
陆惊渊了然。
他凑上前,逼问:“你记得昨天的感觉?”
“记得……记得一点点。”
他知道她脸皮薄,恶劣地笑道:“小爷伺候得舒服吗?”
下一秒,枕头砸到了他脸上。
“陆、惊、渊!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滚!”陆惊渊哼道,“还有两个时辰,我就要走了。”
江渝懵懵地看着他。
陆惊渊以为她不记得昨日所说的出征之事,正想解释,她却凝声开了口:“陆惊渊,荆州之事,我要与你说。”
陆惊渊正色:“你说。”
江渝:“既然裴珩在荆州造反,你带着暗渊营去平反,恐是二皇子调虎离山之计。我担心,他会宫变。”
“既然陆成舟统领禁军,若京城有变,你便传书给他,说是楚地大捷,能牵制一二。”
陆惊渊点头:“好。”
他没想到,江渝居然记得昨晚的荆州之事。
她并没有吵闹,也没有生气。
还给他出谋划策,告诉他凶险之处。
“还有,”江渝说了最后一句:“荆州凶险,有天下精兵出荆州之称。荆州守将王定山虽勇,但人心不齐。你此战前去,要小心。”
陆惊渊笑了笑:“夫人聪慧。”
她起身给他穿衣服,说:“我送你。”
穿完外衣,他垂眸看她半晌,嗓音低哑:“等我。”
陆惊渊转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便取
了那套玄色甲胄出来。甲片泛着冷冽的光。江渝记起,她很少看见他穿战甲的模样,却没想到,还挺好看。
他动作利落,一件件束上、扣紧:“我来穿。”
少年声线平静,江渝看着,眼眶却发起热。
前世荆州一战,陆惊渊安然无恙。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却有万般担忧,和千般不舍。
待他再转过身时,方才那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锋芒。玄甲覆身,肩背挺直如松,眉眼间清俊不减,却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凛然。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少年将军,披甲上阵,守家国,护佳人。
-
天光大亮时,门外已传来街巷百姓的喧嚣。
出征的时辰,到了。
待陆惊渊推门而出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连日的阴霾尽数散去,晴空万里,澄澈如洗。
长街之上,早已人山人海,皆是前来相送的京城百姓。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们牵着孩童,青壮子弟们纷纷往前挤,眼中满是敬佩。
沿街的屋檐下,悬着彩绸与锦旗,随风招展,与阳光交相辉映。
陆惊渊身着玄色甲胄,腰悬佩剑,肩背挺直,翻身上马。
暗渊营已等候在城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此时的他不是长安的纨绔少年,而是身披铠甲、肩负家国的小将军,是百姓心中的希冀,是护得一方安宁的脊梁。
江渝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泪湿眼眶。
十年夫妻,她竟一次都没有送过他。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边,纷纷呼喊着:
“陆小将军,愿您旗开得胜!”
“愿小将军平安归来,护我大盛河山!”
“此战大捷!”
声音汇聚成潮,震彻长街。
陆惊渊让战马放慢脚步,向百姓们拱手行礼。
柳扶风和孙满堂挤开人群,嚷嚷道:“让开让开,让我们送送老大!”
孙满堂朝陆惊渊道:“老大,你早些回。你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有什么好玩的吃的,最新出的话本子,我们都给你留着!”
柳扶风说:“我定好好学武功,好好读书。若你回来,我可不是声名狼藉的纨绔浪荡子了!”
陆镇山和秦舒雁依依不舍地说:“荆州偏远,你定要小心谨慎。若是撑不住,要飞鸽传信回来,爹娘定会帮你。”
陆成舟和宋仪站在长街边,朝他招手。
陆惊渊想开口嘱咐些什么,但想到陆成舟一向都很省心,又闭了嘴,只朝他们笑了笑。
现在,只缺一个江渝。
陆惊渊想,她为什么不送他?
他心底有些失落。
她说好了,要送他的。
身后是人山人海的百姓,身前是通往荆州的大道,晴空万里,长风浩荡——
号角声再次响起,催促着出征的将士。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眼。
他看见,江渝站在了身后,远远地看着他。
她来了。
少女红了眼眶,突然跑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她大声唤他:“陆惊渊!”
陆惊渊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她跑过来。
人群中一道绯色身影冲破阻拦,跌跌撞撞跑到马下。
江渝双眼通红,眼眸中浸着水光,发丝被风吹得微乱,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符。
她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你拿着这个。”
这是她先前绣的,觉得送不出去的平安符。
今日,居然派上用场了。
她将平安符塞进他掌心。
江渝喋喋不休地叮嘱他:“荆州偏远,你要注意防寒。出去多带些人马,别落单;若是受了伤,要及时医治,别逞强。还有,若有不测,一定要提前传信给陆成舟,你……早些回来。”
陆惊渊坐在高头大马上,低头看她。
她语无伦次地说:“这枚平安符我绣了许久,你带在身上,万事小心,不管胜负,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等你。”
陆惊渊将平安符妥帖塞进甲胄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等我回来。”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她怔怔抬头,红着眼眶望他,刚要开口,却觉额间传来一丝极轻、极淡的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是风吗?
还是,他的轻吻?
她不知道。
江渝慌忙低头,耳尖瞬间泛红。
再抬眼时,他已直起身,朝她挑眉一笑,转身离去。
少年玄甲映着天光,身姿凛凛,率先策马前行,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
百姓们仍在原地挥手呼喊,那一声声“平安归来”,渐渐听不明晰。
出长安城的时候,他往后遥遥地看了一眼。
那里有他放不下的心上人,有他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
陆惊渊走了。
虽然知道荆州一战不会出事,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死在沙场,担心他莫名其妙地重伤。
晚上,江渝推开门进屋,躺在床榻上。
那夜深寂寞的感觉一阵阵涌上,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总觉得难以入睡。
她闭上眼睛,总想着路途遥远,他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此战凶险,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疼?
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没了炭火,该怎么办?
江渝翻身起来。
又睡了下去。
辗转反侧,一直到五更,才勉强睡着了。
一睁开眼,她下意识喊了一声:“陆惊渊,几时了?”
可没有人回应她。
身边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陆惊渊?
他已经出发去荆州了。
江渝抓了抓头发迷迷糊糊地起身,推开门。
门外,一片晴光大好。
长安放晴,荆州也会放晴吗?
霜降跑了进来:“夫人,今日可要看账巡铺?奴婢提前准备。”
江渝摆了摆手:“不必了。”
总感觉打理中馈都没心思了。
这般抓耳挠腮、彻夜难眠的感觉,她在前世也经历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按照前世的逻辑,他不会出事的。
可她就是心绪不宁。
她叹了口气:“给我拿些话本来。”
霜降不敢置信:“话本?”
江渝低头穿外衣:“嗯……就上回你买的那一大箩筐。”
霜降思忖:夫人这是要把姑爷爱干的事情,都干一遍呢。
洗漱完,江渝便躺在院子里看话本。
先是看完了青蛇和白蛇的故事,她又看了一本才子佳人的故事。
很俗套的才子佳人,但那作者写得缠绵缱绻,结尾借用了一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
这是相思吗?
她本以为——前世的自己只是空虚寂寞,只是恨陆惊渊不告而别,只是讨厌他征战不归。
可若是不在意他,又怎么会想起他,又怎么会怨他不回家呢?
原来从前世开始,她就在意他了。
宋仪自门外跑进来:“江美人!我来寻你了!”
江渝抬头,将话本放在一边。
她笑笑:“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宋仪:“这不陆惊渊出征,怕你寂寞难过,特来陪你。”
江渝嘴硬:“我怎么会寂寞难过?这日子啊,没了他也能一样过。”
宋仪将折扇摇得飞快,瞄她一眼,笑而不语。
江渝忙岔开话题:“你呢?你和陆成舟怎么样了?”
一提到陆成舟,宋仪红了脸:“你……你都知道了?”
江渝得意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日陆惊渊出征,你俩搂着对方的手臂——”
宋仪用折扇遮住脸,也知道害羞:“快别说了!”
江渝:“言归正传,陆家准备去郡主府提亲,提前恭喜你俩,修成正果。”
宋仪也笑:“今后,我俩就是妯娌了。这话果然没说错,今后你掌中馈,我就带你大吃大喝。”
江渝笑道:“那可不许犯懒。”
纳采、问名、纳吉、
纳征、请期、亲迎。
一到大事,陆家的事务繁杂,江渝忙得脚不沾地。
同时,陆家的产业也越做越大,红红火火。
有了事情做,江渝心中难受空虚的情绪,才缓和了些。
半月后,宋仪和陆成舟成亲。
江渝看着小夫妻甜甜蜜蜜的模样,也会想起陆惊渊。
以前她羡慕宋仪,丈夫是羽林郎将,可以待在京城不必远走。而且陆成舟对她有求必应,日子虽寡淡如水,但也不像自己和陆惊渊一样,见面就掐,鸡飞狗跳。
可如今,她也一点点想起陆惊渊的好来。
他性子不沉闷,会逗自己开心;
他俸禄多,自己想要什么,都能给她找来。
若是吵架,他会主动低头示好。
思来想去,他对她极好。这一世嫁给他,她不后悔。
这一月忙完陆府的喜事,江渝又开始看话本子。
她倚在软榻上捧卷闲看,原只当解闷,看着看着,眉峰越拧越紧。
话本里那出征将军,竟带了个柔弱妾室归来,冷待原配,虐得人心头发苦,后头再演什么追悔莫及。
她越看越气,心里直骂这是什么混账编排!
合上书页,她兀自气鼓鼓瞪着丢在地上的话本,转念一想到远在荆州的他,恼意里又掺了些莫名其妙的醋意。
他若敢学这混账将军,敢带什么不相干的人回来,她定不依不饶。
哼,他肯定是不敢的。
半月后,京城传来捷报。
——陆惊渊初战告捷,把叛军杀得片甲不留。
柳扶风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渝的时候,心中满是向往。
他感叹:“老大真是太厉害了,若是我武功好,便要做他的副将,鞍前马后,总能学些东西回来。只可惜我爹娘天天骂我纨绔,我也懒得去学堂。”
江渝宽慰他:“你今日在众人眼里是纨绔,他日不一定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前世的柳扶风,真成了陆惊渊的副将。
他死守长安城,到最后一刻。
柳扶风又急着说:“我去驿站,取了老大给你的信。你拆开瞧瞧!”
江渝一惊。
他还记得给她寄信回来?
她颤抖着接过。
素色信封,火漆缄封,是军中特有的笺纸。
她心跳如擂鼓,先是欢喜,又是不安。
江渝抿了抿唇,说:“我回家再拆。”
孙满堂调侃她:“嫂嫂挂念老大,连信都要回去拆,怕我们看见?”
柳扶风啧啧道:“嫂嫂对老大,真是一往情深啊——”
江渝瞪了二人一眼:“胡说八道,谁挂念他!等他回来,我叫他好好教训你们!”
两个狗腿子笑成一团。
江渝将信收好,打道回府。
她走得比平日慢,心里又着急。她只盼快些回院,又怕拆开那一瞬间,说的都是不好的话。
陆惊渊初战告捷,不会受伤吧
直到进了卧房,她才轻轻闩上门,靠着门扇,慢慢取出信。
拆火漆时,她的手都在抖。
笺纸展开,是他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但她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写工整了。
第一句是:“吾妻卿卿:”
不是“夫人亲启”,而是“吾妻卿卿”。
江渝看见这四个字,眼泪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掉下来,落在信纸上。
前世他的绝笔信,第一句便是,吾妻卿卿。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下去。
“吾妻卿卿:
我到荆州了,初战告捷,一点伤没有!
有件事儿特有意思。那天晚上,伙夫炖了一锅肉,香得不行。我问什么肉,他说野兔子。我说哪来的,他说路边撞晕的。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撞树上了。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但是肉真香。
昨儿晚上做梦梦见你了。梦见咱俩还在吵架,吵着吵着你突然笑了,说“再也不和你吵架”。我在梦里高兴坏了,醒了才发现是梦,气死我了。
说正事:荆州真没有好看的姑娘。真的,一个都没有。这句是重点,你得信。
还有,给你买了点东西。荆州的缎子好,青的给你做裙子,藕荷的做袄子,还有匹特别好看的红缎子——等你骂我的时候穿,我看着心里舒坦些。
再有一月就回,你别自己跑来,别信宋仪的鬼话!
快开春了,手炉记得用,夜里别踢被子。我让霜降盯着你呢。
这封信写得够长了吧?你得给我回一封。别两句“知道了”就把我打发了,我回来可要寻你吵。
还有,别骂我写错别字。我写到一半旁边有人嚷嚷着要看,打断三回,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夫陆惊渊
于荆州大营”
江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把信收好,悄悄放在枕头下,斟酌着给他回信。
提起笔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提笔如万钧”。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了一下午,才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晚上,她将信慢吞吞地拆开,每一行字都读一遍。
再把信收好,放在枕下,闭上眼睛。
可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吾妻卿卿……”
她翻了个身,忍不住笑。
她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吾妻卿卿”,抓着被褥,翻来覆去地打滚。
隔壁霜降被她莫名其妙的笑声吵醒,疑惑:夫人莫不是害了疯病?
江渝躺在床榻上,看着窗牖外。
窗外悬着一轮满月,清辉泼洒。
这轮月,照着她闺中孤影,也照着他远在军营的铁甲。
千里迢迢,唯有月色是通的。
他此时,也是看着这一轮圆月吗?
信中没提想她,他在想她吗?
反正——
陆惊渊,我想你了。
还有一月,他就回来了。
江渝又翻了个身。
这个混账东西,真是讨厌。
叫她想他,想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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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陆惊渊滚回来[抠脑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唐·韦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唐·王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