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改嫁
寂静的夜,一道仙力冲天而上。
屋内的王白这才睁开眼,用那双没有晶亮的眸子“看”向窗外,微微皱了一下眉。
——
此时天界之上,收到讯息的不是莫得,而是鉴命星君。他知慰生在凡间遇到难处,思忖片刻,便想着送佛送到西,既然现在两人在同一条船上,便没有先让对方落水的道理。
想到这里,用仙丹灵药贿赂了慰生门口的守卫,用慰生的一缕仙气代替了莫得,将其带了出来。
“莫得,你这就下凡,替你师祖分忧解难。”
莫得在主宫待了不知今夕是何年,闻言不由得一愣:“师祖可曾说所为何事?”
鉴命星君道:“你去了便知。”说完,想到这个莫得在成仙以前在凡间似乎是个道士,一生降妖除魔,性格耿直,不知是否会坏了慰生的大事。
坏了慰生的事不要紧,若是惊动了天界,恐自己也会被拉下水,于是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你虽为慰生徒孙,但还只是下仙,对天界奥秘与玄机还了解不足。因此慰生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其余不要多问。”
莫得恭谨:“我身为慰生师祖的徒孙,自然唯命是从。”
慰生看他的脸,莫得吃了仙丹年轻不少,早年嫉恶如仇硬挺的眉宇早在百年的蹉跎中变得麻木,但眼波流转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往日的刚正来,他心中略有些不安,但还是点头:“你知道就好,快去吧。”
莫得点头,瞬间下了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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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拓难得早早地起床,许是还惦记着昨天和慰生的不愉快,一早上都心事重重。
吃完饭后,看着慰生欲言又止,最后下了决心,问慰生:
“周公子,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你。你.....之前住的那间破庙,旁边有没有一棵枯树?”
慰生心神具在王白死劫没有苗头的事上,此时见顾拓又纠缠上来,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浑身气势便冷了下来。
但想到昨日与顾拓有了口角,如今王白之事还未有转机,与这个凡人撕破脸实在不妥,于是皱着眉回:
“我不曾留意,你去问王姑娘吧。”
说完,转身就走。
“哎?”
顾拓又气又急,不由得嘟囔:“王姑娘是个瞎子,她能知道什么?”
看来自己真的找错人了,这个周生对那棵枯树毫无印象,恐怕也不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树精。他发现对方只是一个会夸海口的书生,不仅查不出什么来,还对自己的发现嗤之以鼻,若不是对方气势冰冷,他恨不得当场和对方打上一架。
周生靠不住,还能有谁帮他?他下意识地想到王白,便马上摇头。饱读诗书的书生都没有用,更何况一个反应慢的盲女呢?
想到这里,一抬眼就看到王白坐在院子里,对方眉目疏朗,神情宁静。双眸虽空洞,但并不干涸,她娴静地坐在石凳上,“看着”梁家夫妇忙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王白的双眸清凌凌地转过来。
顾拓吓了一跳,莫名有种自己被王白看透的错觉。
连梓回头,看他唉声叹气,不由得一笑:“什么事让你一大早就发愁?”
顾拓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事。就是在村里憋得时间太长了,有、有些着急。”
连梓直起身,看着房檐下滴滴答答融化的雪水,也是一皱眉:“都这个时候了,山谷里的雪应该化了……”
梁忘得闷不吭声地砍柴,此时突然抬头:“许是前面的山谷里冷,雪不易化。中午我去后山看看,看山里的雪化了没。若是从后山能绕出去,虽花的时间更多些,但应该也是能出去的。”
顾拓欣喜,连梓却道:“后山泥泞,且山峰连绵不绝,恐走十天半个月都无法找到出口。若是真从后山出去,难道让他们几个饿死在山里不成?”
梁忘得被驳,脸上有些难看,连梓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声音低了下来:“总之,你不能去后山。还是老实地在家里等着吧。”
梁忘得皱起眉,但看连梓坚持,便咬着牙点了点头。
刚想回屋,却感受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的脸上,他一转头就见王白“看”着自己,虽视线虚无,但瞳孔像是深渊一样要把人吸进去。
他吓了一跳,又想王白是个盲女,怎会看向自己,便暗道可能是错觉,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
梁忘得进屋后,顾拓唉声叹气:“这瘟疫何时才能结束呢?”
连梓没说话,王白却开了口:“待雪化。”
“雪化?”顾拓哼了一声:“待雪化,恐怕咱们几个都被耗死在这个村子里了。”
王白握了握拳头,经脉里灵气滞塞。连梓的灵水只能保她不死,若是让她恢复灵力,恐怕难于上青天。
这十天,她每日夜半暗自恢复,但苦于这里灵气稀薄,恢复实力无异于泥泞慢行。
她知雪山被封是慰生的手笔,若拼写内伤的风险强行打开雪山,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对方可以封山,也可以封路。
真正想要救出良水村乃至梁城的所有人,还得要……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起头。却不是看向连梓。而是看向屋内。
连梓看她失神,便笑:“妹子,看什么呢?”
王白道:“我闻到了香味,是梁大哥在做吃的吗?”
连梓道:“哪里是什么吃的,他供奉的香烛罢了。我们屋内供的人梁家的祖宗。”
王白点了点头:“许是祖宗保佑,你和梁大哥才会平安无事。”
顾拓听着,便唉声叹气:“若是真有祖宗显灵,便快让那雪化吧。若山谷与后山都出不去,恐怕我就要去推村口那堵石墙了。”
连梓脸上的笑意一收,摸了摸肚皮:“那石墙有三米之厚,五米之高。你们一个书生一个眼盲一个体弱,如何能推翻?更何况推翻又如何?村里的这些乡亲们,早已没了力气走出村子了。”
顾拓闻言,不由得颓然:“如此,便只有等死吗?”
连梓面色黯然:“都是我的错。若是没有我,恐怕你也不会回来……”
见连梓欲哭,顾拓忙道:“嫂子,不关你的事。是我一意孤行要回来,你和梁大哥待我如亲生弟弟,我怎会独自离开苟且偷生?况且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有哪个大罗金仙路过,看见咱们这么惨就来救咱们了呢?”
连梓又哭又笑:“哪有什么仙人.....”
顾拓也只是说笑,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怔。
他只想着那个指点过他的老树精,却忘了自己之前出去执意要找的一个人——幻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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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拓对连梓说明了一切。
之所以没有先对梁忘得说,是比起温柔的连梓,他更怵如兄如父的梁忘得,先对连梓说明,再由连梓帮他求情比直接交代更好。
连梓捂住嘴,微微瞠目:“你说那两人并非是你的朋友,而是你找来对付瘟疫的陌生人?”
“是。”顾拓心怀愧疚,并未注意到连梓语气里略微夸张的惊诧。他像是在长辈面前做错事的孩子,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当初我为了能留下来,临时想的借口,就说这两人是我的朋友。只是没想到突然雪崩,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连梓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知你放不下我们。但是你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且不说把两个陌生人带回家,就说他们两个真没有恶意,那这良水村是什么好地方吗,你擅自带他们回来,万一让他们病死在这里该怎么办?”
“我错了嫂子。”顾拓瓮声瓮气,他抬起头欲言又止。想用自己遇到老树精的那个奇遇解释,但想来想去此时说起什么妖怪,岂不是有狡辩的嫌疑,便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
见连梓紧皱眉头,并未盛怒。便把白日想到的办法说了:
“嫂子,我寻的那个书生实在是不靠谱,我想好了,一旦有机会出去我就去找一个叫幻虚的道士。”
“道士?”连梓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你好端端的找什么道士?那、那道士是能熬药还是会下方子?”
顾拓正色道:“嫂子,您就没发现咱们良水村的瘟疫有点奇怪吗?有病的不是人,是这块地!什么方子还是药材都没有用!”
连梓瞳孔顿时一缩,便要回头:“你这孩子,三更半夜胡说八道!快回去吧,明日转暖再看看雪化了没?”
顾拓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出来,怎么能让连梓走,赶紧拉住她:“嫂子,您听我说完啊。我这么说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我发现我出了梁城地界后,和村民们接触后的汴城人没有一个染上这种病的,且大部分村民都生龙活虎,有的甚至还有力气抢别人东西吃。这不是良水村的地界出了问题还能是什么?”
见连梓眉头紧锁,以为她不信,便压低了嗓子:“嫂子,我知道您不信什么妖邪,但有时候由不得你不信。我都打听好了,汴城附近有一个叫幻虚的道士,他法力高超,曾经有半个汴城的人亲眼看见他揪出一个魔,救了杜家一家,官府的老爷也亲身所历,做不得假。上次我寻他未果,这次我定要寻他出来,帮咱们良水村脱离苦海。”
连梓目光闪烁,半晌复杂地看向顾拓:“你这孩子……”
顾拓一笑:“所以嫂子,你莫要担心。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良水村总会好起来的。”
“是……”连梓胡乱点头,勉强一笑:“只是如今大雪封山,不知要找那个道士,要到何时……”
顾拓眉宇闪过肃色,很快又笑道:“应该快了,不都是快到三月了嘛。到时候您和梁大哥随我一起出去,咱们一起找那个道士……”
连梓马上抿唇:“不了,我这个月份大了,恐怕折腾不起。万一赶路途中发作,那可如何是好?”
顾拓微急:“那、那你们就一直待在良水村吗?万一孩子生下来也染上了病该怎么办?你若是怕路上颠簸,那先去梁城躲一躲再想办法成不成?”
连梓欲言又止,垂眸道:“你莫要再劝了,我和你梁大哥既然到现在也相安无事,那便是上天保佑。梁家这块地是离不得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出良水村。”
顾拓不知连梓哪里来的执念,还想再说,却听旁边一粗厚男声问:
“娘子、拓子,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梁忘得从房前绕过来:“周公子和王姑娘都睡了,你们小心可别把他们吵醒了。”
“没什么。”连梓摸了摸眼角:“拓子睡不着,拉着我说他在汴城看到的人和事。听说有一个道士叫幻虚,很是厉害。”
“道士?”夜幕下,梁忘得的半张脸掩藏在黑暗里,憨厚的声音在寒风里被撕扯得异样的粗粝:“有多厉害?”
顾拓知道连梓是在帮自己“找补”,于是随口道:“听说会上天入地、隐身遁形。若是真有那么一个人,也许就能飞过这座山救咱们出去了。”
梁忘得发出突兀的一声笑,这笑与他憨厚的样子实在是违和,待顾拓看过来时,便道:
“这世上哪会有上天入地的道士,定然是汴城的人胡说。莫要拉着你嫂子作怪了,早点歇息。”
顾拓叹口气,只得点头。
梁忘得扶着连梓,轻声道:“不过无论有没有人救咱们,我都会和娘子一直在一起。”
连梓回视,半晌复杂一笑。
几人心思各异,没注意在屋内“睡着”的周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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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得下凡,第一时间没有去良水村,而是去了李家村。
来到后山,看到熟悉的道观,往日回忆袭上心头。当初他成为道士,也是机缘巧合,他的师父不只有在天界渡他成仙的慰生徒孙户旗,还有凡间的一个道士。
当时他还是凡人,俗家姓易,名长空。家住李家村。由于家境殷实,他从小便能读书,因此对鬼神一事颇为感兴趣。娶妻不久,正要继承家业,突然来了一个道士,说他根骨俱佳,若是学了道法降妖除魔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他被那道士的几个法术迷了眼,竟抛下了新婚不久的妻子学道,成为了摘星观第三十七代传人。一生走南闯北降魔无数,后师父身死,他回来继承了道观,这才知道当初自己走后,妻子已经怀孕,他双亲思他至极,郁郁而终,而他妻子等他无果决定改嫁,目前不知所踪。
他虽心痛,但当时修道已有小得,想到修道之路漫漫,儿女情长实在是拖累,因此便硬下心肠,不再理会,一心扑在修炼上。
他听从师父教导,一生降魔除妖无数,在妖界和魔界小有名气。晚年功力大成,筑下炼丹炉,本以为能功德圆满得道成仙,没想到奄奄一息之时并未有仙迹发生。
直到最后一口气要被咽下,一白衣仙人来此,自称是慰生上仙门下,名叫户旗,见他功德圆满,差一机缘,便渡他一口仙气。
最后一口气让莫得得道成仙,他临走之时心中有愧,便在观内留下讯息,他已成仙,且成为慰生门下弟子,若后人有所求,可日日焚香祷告。
升天之后,本以为在天界能有一官职,也好继续降妖除魔、护卫苍生,没想到只得了一个看大门的差事。虽阴差阳错之下成为慰生弟子,但心中却总觉少了什么,浑噩度日。
如今他成仙已过百年,百年来还是第一次下凡。仙人下凡除了私自,便是渡劫公干,他想起那个渡劫一直未归的“师父”户旗,微微叹口气。
来到观内,见这里虽破旧,但倒也干净整洁,不由得微讶。难道是他走后,有人继承了他的衣钵?还是说这里的村民拥戴他,没有放弃这座道观?
他皱着眉进入,寻了一圈,发现自己留在此处的那些道家法宝全都不见,不由得黯然。百年过去,恐怕那些东西早已成了尘土,又或者被村民抢光了吧。
他难得下凡一趟,虽有慰生命令在先,但心中黯然百感交集,也就想着耽误一会。
便又下山去打听状况。
村民见他虽衣着朴素,眉目恹恹,但到底在天界待过气度不凡,因此虽恐其是外乡人,但也有问必答。
听他问起这里以前的易家人,便摇头苦笑:“我还未过半百,怎知百年前的事?”
莫得想了想,到底是在人间待过的,比慰生懂得变通许多,便掏出自己在仙界收到的戒指递给对方。那人放阳光下看了看,知不是凡品,便兴高采烈地把他家的老泰山请出来,老泰山耳朵不太好使,莫得问了两三遍,对方也只是恍惚地说:
“我、我小的时候确实听我爹娘说过,有一个姓易的书生!去修道了!不回来了!然后他娘子、娘子就改嫁喽!”
这人竟然真的知道,莫得心中鼓动赶紧问:“那你可知他妻子改嫁到哪里了?”
问完,便又自嘲。当初人还在时,为表决心对妻子的去向问也不问,如今对方成为一捧黄土,自己反倒问起了。
老泰山眯着眼,颤着手,半晌道:
“我都忘了,好像听人说起,大、大致是梁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