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莫得
夜更深了,一阵凉风袭来,王白堵在胸腔里很久的冷痒终于咳了出来。
连梓转头,这才见她面色苍白如雪,不由得吓了一跳:“王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白皱了一下眉:“没有事。只是浑身无力。”
连梓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温度正常,但她神色恹恹,病气从苍白里透了出来。
难道是……
连梓有些意外,寻常人进了良水村,十天半个月才会感到不适,三个月以上才会浑身无力,王白怎么才进了村子不到三天就虚弱至此?
视线落到王白的眼睛上,不由得恍然,王白本就体弱,再加上来到这灵气稀薄之地,自然雪上加霜,衰弱至此。
连梓紧紧地握住提篮,看远处群山环绕,良水村坐落中央百家无灯,像是能吸走一切的深渊。
她咬了咬牙,赶紧带王白回家。待来到门前,打开提篮,小心地拿出里面的一个瓷罐。将瓷罐打开,一股清香之气顿时四溢开来。
里面盛着一汪水,在夜色下莹莹发光,如碧玉一般格外澄澈。
王白的眉头一动,虽不能见,但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荷塘潋滟、莲花盛开的场面。
连梓将里面的清液倒入水瓢里,虽知王白不能看见,但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似无所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先喝点水压一压嗓子,也许喝了水就好受许多了。”
水瓢缓缓凑到了唇边,王白嗅到空气中的清新之气,此时格外浓郁。突然想到在村民家里嗅到的那种熟悉的气息,当时不解为何村民家里会有零星灵气,如今明白原来竟然是因为这种水。
村民们每晚听到的细碎的声响,恐怕就是来自连梓。
此时水瓢碰到她的唇瓣,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喝下。温润的液体一进喉咙,顿时全身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王白内心一动,也了解了为何那些村民只靠一些清粥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很有可能这水有续命的功效。
她缓缓抬眼:“谢谢。”
连梓见她脸色好了很多,松了一口气,听王白道谢脸上愧色一闪而过:“不用谢。只是一点水而已。”
王白知道,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能让人抵抗得住灵气稀薄的力量,想必来源也十分可贵。
她不知道连梓从哪里弄来的这水,但既然与对方身上气息如此相似,可能与对方的“真身”脱不了干系。
她轻轻地道:“嫂子,我不知你夜半为何出去,但你身怀六甲,月黑风高,你以后莫要冒险了。”
连梓无奈一笑:“妹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晚上是去老乡家里送吃的。之前村里的的大部分稻田颗粒无收,但我们家后山有一块荒地,难得熟了不少稻米,这才让我们勉强渡过这半年。只是我看那些乡亲们挨饿,心有不忍,于是就偷偷地给他们送些吃的。虽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是吊着他们一条命也是够了。”
这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实话是,她确实送了吃的,假话是,她也送了带灵力的水。
王白道:“以后这样的事就让梁大哥做吧。”
“你梁大哥……”
连梓看向顾家的房子,屋内一片漆黑,往日温馨的家此时却似深渊。她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他、他身体不好,除了打猎我很少让他出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毕竟家里的余粮不多了……”
王白拧了拧眉。
刚想说话,突然察觉远处仙气袭近,轻声道:“那.....以后你就带着我吧。我虽看不见,但手脚比你利落许多。”
连梓欲拒绝,但看了看王白空洞的眼睛,许是想到她看不见,也就迟疑地点了点头:“日后再说吧……”
两人进屋,片刻,慰生从雪山飞下来,在门口发现了新的脚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听见了梁家房内的呼吸声,这才松懈了下来。
夜深,万籁俱寂。
又是一晚过去。
随着天气转暖,门口的雪化得很快,融入土里满地的泥泞。
然而无论冬阳如何何和煦,远处的山谷里的积雪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顾拓等得着急,每日都要去山脚看看。慰生冷眼看他来回折腾,全然不急。
他当然不急,这山被他下了禁制,没有他的命令积雪不会有半点融化。剩下的时间,足够让这座山将王白耗干而死。
只是出乎他意料,十天过去了,王白不仅没有虚弱下去,反而精神比以往好很多,除了眼盲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
慰生不解,这是为何?难道良水村的灵力已经正常了吗?不,不可能,这里的灵力稀薄,他身为仙人最是清楚。此地对于王白这种体弱的人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她早晚会衰竭而死。
但为何她会恢复正常?
看着和连梓在一起低声说话的王白,慰生的眸光闪动,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周公子。”
顾拓叫他,把他拉到一边:“你到底查没查出来瘟疫的原由啊。”
慰生正是心急之时,不愿与顾拓纠结这个,声音更冷:“尚未。”
顾拓急了:“这都又十天了!我上次和你说的,我的那个发现,你可听进去了?”
慰生皱了一下眉,前几天顾拓找了机会偷偷告诉他对方的发现,他惊讶于一个人类的直觉竟然如此敏锐,但其中原由他早已心知肚明,不说出来一是怕打草惊蛇吓走连梓,二是人类自有命数,他不会随意浪费仙力改这个命数。
因此听罢之后只是敷衍应对,只等王白命衰,届时自己再带王白离开,这里到底如何和他再无干系。只是没想到十天之后,王白不仅没有衰弱反而更加康健,而顾拓又不依不饶再度找上门来。
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三月十五,慰生更加心焦,此时顾拓还在喋喋不休:
“你读过那么多的书,肚子里藏着那么多的经纶,怎么能一点头绪都没有呢?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如果真查不出来,良水村的人怎么办?梁城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皱眉低斥:“你既然好端端的,为何又多此一举担心别人?况且人各有命,他们若是命数如此,即便我现在查出原由,也救不了他们!”
这话犹如雷鸣,若是寻常凡人听了定然五内俱震,但顾拓听了,呆愣片刻,便马上怒声反驳:
“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又在我们家干吃饭,我问问你怎么了!况且,我是人,村民是人,梁城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心,我为何不能担心他们?!”
慰生眯起眼看了他一眼,顾拓被看得脚下打颤,但还是咬牙迎上。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何会一靠近慰生就变得不舒服,因为此时慰生看他的眼神和官差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像是看着一只不自量力胡乱蹦跶的蝼蚁,充满着审视与蔑视。
然而他对方的眼神却比那些官差更冷漠,也更具威压。
就在他两腿打颤坚持不住的时候。
“顾拓。”
王白在院子里喊他:“嫂子让你把水挑了。”
顾拓大松了一口气,对着慰生哼了一声,转身回到院子。
待顾拓走后,慰生不由得皱起眉。
刚才是他冲动了,此时与顾拓冲突,就难免会失去人类的信任,这样对引导王白入因果会更加困难。
到底是他着急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见王白拄着盲杖,站在连梓面前,两人轻声说着话,冬阳和煦,她空洞的眼睛里恍然有了色彩,脸颊红润,嘴角含笑,一派温和向荣景象。
他很少看到王白笑,自从认识她起,她的眉宇就是这样波澜不惊。一旦笑开,便像是扯了一段阳光披在身上,连挺翘的鼻尖都在发着光。
他看了一会,回神时发现脚下的泥泞已经没过了鞋底,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发呆了不少的时间,脸色比被顾拓质问时还要难看,他冷绷着脸,走进了屋内。
他却没见,在他走后,梁忘得背着柴缓缓从门外走来,憨厚的脸上一片阴沉。
————
夜半。
山里的风难得停了。
然而冷意却从四面八方袭来。顾拓大腿一迈翻了个身,却没碰到半个人形。
顾家比梁家大一些,也是两个屋子。他和梁忘得睡在一张床上,周生单独睡在一个屋子,此时他翻身没碰到梁忘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以为对方是起夜,不在意地又睡了过去。
院里的水缸里的水清冽地倒影出夜空。
远处零碎地传出粗粝的声音,像是石子在摩擦着墙壁,沙哑又阴寒:
“听拓子和……。周公子说……不是拓子的朋友,……。半路找来的来治瘟疫……。”
一支簪从墙头露出来,另外一个轻柔的声音回:“他……孩子……莽撞。”
“不能.....在这里……都赶出去!”
风声一停,轻柔的声音格外清晰:“不可!”
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大雪……封山,若赶出去……冻死。况且查不出……等一等。”
“那就再等三天。”
最后一句话落地,长夜似是更阴寒了。
————
梁家房内,连梓的门虚关着,里面没有一丝气息。一廊之隔,王白在房内闭着眼,呼吸均匀。
片刻,一道白色的人影缓缓地出现在了房内,黑色的影子映在了王白的脸上。
她的呼吸舒缓,眉目平和,是最平常不过的状态。不过在慰生眼里,此时的她应该骨瘦如柴、呼吸艰难,不该如此平和地躺在床上。
眼看离她的死劫只有一个月零三天,每过一天,重缘回来的几率便就又少了一分。
慰生眉目阴冷,想到永远都见不到重缘,永远都等不到对方在他和妖魔之间做出抉择,他心中怒火翻涌,几乎控制不住外放的仙气。
不由得,他缓缓伸出手,放在王白的胸口上方。
能让一个人类生病,这对于仙人来说是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他早已等不及了,看来只能自己亲自……
念头还尚未在脑海里转一个来回,外面夜空乍亮,接着沉闷的声响这才突急而至。
无风无雨,夜里却突然出现一道炸雷。
慰生猛地回过神,看到自己的手,仙力已经开始运转,只要再多一瞬,便能让王白缠绵病榻。
他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仙人不能伤害凡人杀死凡人,若此仙力下去,他恐会遭受天谴。
届时自己修为倒退不说,很有可能惊动上天导致重缘渡劫失败。
他马上收回手,缓缓握成了拳。
看着王白平和的睡颜不甘地咬牙。
他猜王白能直到如今还无事,很可能是因为连梓那个妖精手下留情,既然此路不通,难道还要再换一种因果?
可是离死劫只剩下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去哪里找一个因果给王白,且他千年来都在天界修炼,很少下凡,对凡间不甚熟悉,若想自然推进死劫,更是难上加难。
若是有一个对凡间熟悉,且为他所用的人在就好了。
蓦然,慰生眉目一动,缓缓向上看去。
透过破旧的房顶,似乎能穿透重重云层来到天界之上,宫殿之内。
他想,他知道该找谁来帮他了。
除了他那个修炼百年才得道成仙的徒孙莫得,还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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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谁快掉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