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寻幻
慰生进入神界,天界地界开始暗潮汹涌,但人间同样不太平。
梁城的流民四蹿,汴城城门紧闭,周围村落更是家家谨慎,夕阳还未西下便已关闭了门窗。
但即便如此危险,郑家和李家都没放弃寻找王白。
这天,寻了一夜未果的李秀才回来,满身的风霜和白雪,李夫人接过他的大氅,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秀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转头又问:“尘眠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已经三天了,这该如何是好……”
三天前,自从李尘眠醒后,李夫人便立刻找来大夫给他检查身体。大夫还是查不出什么来,只说他外伤无碍,身体虚弱了些需要多修养。
李夫人听得是又哭又笑,只道能醒就好。
只是醒来,便比从前沉默了很多,饭照常吃,药也照常喝,但一日之内话说得比隔壁郑家婴孩还少,李夫人每日看儿子看似平常但愈发清减的身形,简直快愁断了心肠。
“许是太过担心阿白了,他虽不说,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呢。”
李秀才叹气:“待我一会小憩片刻,就去隔壁村打听打听,若是再没消息……”
剩下的话却也不说了。
两人相携来到后院,此时李尘眠的窗户微敞,竹林的绿透了进来,屋内只有一个火盆,还放在了王简的旁边。他一袭素衣,执笔挥墨,面色如霜白,眉眼却比北风还冷冽。
王简坐在对面,捏着荷包正说着什么,回过头看着二人,马上松了一口气。
“李伯伯、李夫人,李大哥刚吃过了药,但是他不让我关.....”
李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脸,王简见李秀才风尘仆仆,欲言又止:“李伯伯,若是没能找到三姐,那便……”
“阿简,这里太凉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李尘眠突然出声。
“你还知道屋里凉啊。”
李夫人没好气,将窗户关起来:“你娘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地府里拉回来,你要是再敢出事,我就算闯进地府也要教训你。”
李尘眠收回视线,放下笔,扯了下嘴角。
李秀才道:“我刚才去汴城里看了,官差都说没看见阿白,一会我去隔壁村看看.....”
李尘眠又看那扇被关上的窗,似乎能透过一层薄薄的纸看见被白雪压弯的绿,他回头,突然道:“既然找不到,那便不找了。”
这话一出,李家夫妻便吃了一惊。王简面色有些古怪,但忍着没说。
之前李尘眠醒来后,她就对对方说了实情,告知对方表姐一切安好,除了行踪不明之外并没有生命危险。
李尘眠听罢并无多大反应,只是看着窗外的竹沉默了半天。
对于李尘眠和自家三姐的关系,王简是一直看在眼里的,她总觉得这二人有自己看不透的气场,虽无多少言语,但二人每次视线相对,都似乎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三姐只是让自己告诉李尘眠她安好的消息,李尘眠虽无明显反应,且一如往常甚至不如李秀才焦急,但她就是莫名地相信,这两个人似乎在冥冥之中心有灵犀,伺机等待着什么。
她能如此信任李尘眠,就如同她信任王白。
此时见李家夫妇对李尘眠露出惊愕且愤怒的表情,她心中愧疚,下意识地便要告知详情。
但李尘眠回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手炉:“阿简,你去看看外面大门可关得严,近日流民虽都被抓,但难免有漏网之鱼,若是走投无路逃到家里,恐会伤人。”
王简欲言又止,最后只好不情愿地带上了手炉。
待王简出去后,李夫人这才气愤出声:“李尘眠!”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可真是气得狠了:“你可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阿白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外面又乱得很,此时若是放弃寻找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况且、况且阿简还在旁边呢,你这么说不是伤了她的心吗?”
李尘眠回过头,又执起笔:“娘,我累了,您和爹就请回吧。”
李夫人刚想说什么,李秀才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只好关上门走出去。
李夫人恼怒李秀才不让她把话说完,李秀才捋着胡子笑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不是说你最是了解尘眠吗,为何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李夫人一噎:“话虽这么说,可是尘眠他也太.....”
李秀才叹口气:“你这个娘最了解他,我这个爹也不是假的。你想想,尘眠若真是如此绝情,觉得找人麻烦便不让找了,几个月前为何还苦苦地跟着阿白东奔西走,甚至不惜假死?”
这话顿时让李夫人冷静下来,她轻声问:“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李秀才一笑:“咱们的儿子,一颗心看似通透,但那是藏在千年寒冰里的,他若是不张口,我哪能看出什么来。只是我看阿简这几日不似之前焦急,看我回来大多欲言又止,我就猜这其中没那么简单。想必又似上次那样,这两个孩子遇见了什么难题,欲要‘假死’来解决。两人若是执意如此,咱们两个又何必强行破坏他们的计划?”
李秀才解释得十分详细,李夫人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咱们的儿子可不是那种负心之人。既然两个孩子有他们的计划,咱们两个也不能拖后腿。你下午便不要出去了,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秀才顿时一笑:“娘子开明且智慧,为夫佩服。”
李夫人笑嗔了他一眼。
门内,李尘眠一挥袖子,窗户自动打开。竹叶上的薄雪飘了进来,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画上。
这画虽是画,却也不是画。
只因这上面却是半点图案也无。他提起笔,在右上题了一个字:
《夜》。
虽是夜,但夜空无星,也无月。
似是水中无鱼也无草,却更加寂寥。
也似月落星沉,天际苍茫只等那一抹白。
他想起阿白曾经说过,她看过最美的夜空是近一年以前,那时夜空如洗,繁星与皓月同天,白茫茫一片,圣洁而妖异。
星月同天,是神诞,也是神陨。
月落星沉,是湮灭、也是结束。
他这一生,从初始便期待着结束,从聚合就期望着湮灭。他一直知晓自己的死期,也知道自己会消失在朝阳之前。活着,变成了按部就班,每一步行动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只是他没想到,会遇到王白这个“意外”。
她像是朝阳提早吐出的“白”,朦胧、柔软,待他不知不觉时,就被侵蚀了整片夜空。
万年的孤寂,竟不敌短短一年的侵袭。
李尘眠长睫一垂,若真有消散那一天,只愿星月同天,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长袖一挥,无画之画自动挂在墙上。凉风带着竹香飘了进来,他看了看天色,轻声道:
“是时候了。”
说着,走出了屋子。
与此同时,阿简抱着手炉来到大门口,见门栓好好地插着,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灾民很是可怜,但是她可没忘了在变成那个要打她一棍却伤了李尘眠的那个小子,李夫人说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再凶恶的事情也会做得出来的。
有些人若是做得多了,便会被一时的戾气蒙蔽了心肠,这时候便是再多大善心都不可能融化,只有等官府来管理。因此让她莫要随意开门。
王简很是听话,只是刚想回转,突然听到“嘎达”一声,她从门缝里一看,被吓了一跳。
原来门外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瘦得脸颊凹陷,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棉袄,有的地方已经翻出了棉花,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左右系着两个盆,看见她的眼睛露了出来,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来:
“真的有人!”
王简吓了一跳,瞬间退后:“你别过来!我们家里有人!”
那小伙子赶紧向后退了一步:“你、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我是从梁城来的,我是来找人的!”
一听对方从梁城过来的,王简更是戒备:“找谁都不可以,我不认识你,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小伙子急了,说话连咳带喘:“你是不是李家村的人?”
王简道:“你说呢?”
“那就是了,李家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我要找的人是……”
话音未落,在周围巡逻的李家村壮丁就看见了他,怒喝一声:“那小子!你扒人家的大门干什么呢!?”
小伙子吓了一跳,撒腿就跑。
王简偷偷看着,看他支着两根细腿,艰难地在雪地里闪躲。半晌,他趁着那几个青年不注意,又拐了回来。
王简不耐:“你又回来干什么?再不走我可就叫他们过来了啊!”
小伙子连连求饶,看样子要哭出来了:“姑奶奶,求你别。我并非是有意缠着你,实在是我找了大半个村子,只有你肯跟我说话。我若是再找不到人,我可就真坚持不下去了!”
王简看他面黄肌瘦,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晕红,想必是生了病,心里软了软,却还是没有开门,虎着脸问:“你到底要找谁?”
“我要找一个道士,名叫幻虚!”
“幻虚?”
王简知道这个名字:“他以前在我们村和汴城出现过,你找他干什么?”
“你知道他!”小伙子眼睛都亮了:“我找他有急事,救命的大事!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简摇了摇头:“自从他前段时间帮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打跑妖怪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要不然你去汴城问问看?”
小伙子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苦笑一声:“汴城我早就去过了,但是一无所获。罢了,或许是我命不好,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王简见他转身,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倒地,咬了咬唇叫住他:“等一下!”
年轻人转身,王简问:“你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吃饭了?”
小伙子没说话,叫得比雷还响的肚皮回答了她。
王简忍俊不禁,把手炉从围墙上扔了出去:“你先暖暖,等我一会。”
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拿了几个饼子,又都递了过去:“这些你拿着,够你吃一段时间了。”
小伙子抱着手炉,拿着一怀的饼子,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忍不住抹了抹眼睛:“谢、谢谢。”
王简苦口婆心:“你赶紧找些活计干吧,莫要抢别人的东西了。”
小伙子的脸有些涨红:“我、我没有抢别人的东西!我这一路上都是要饭过来的!”
王简看他左右叮咣作响的两个盆,知道是误会了人家,有些过意不去:“那、那你慢慢找,小心饼子别被那些人抢了。”
小伙子抹了抹眼睛,又狠狠地点头。
王简叹了一口气,刚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原来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尘眠。
想到在别人家里还“送”东西,王简的脸上有些发红:“李大哥,他是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直接把门打开,然后又递给了那孩子一个油纸包。
小伙子战战兢兢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包得很是仔细。直到最后一层打开,顿时,油脂的香气和白糖的清甜溢了出来,小伙子顿时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王简也动了动鼻子,这糖饼她早上便吃过,也不怎么馋,只是不免想起三姐,三姐不爱山珍海味,最爱吃糖饼了。对方虽然发来消息,但自此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可有吃饱没?可有穿暖没?
想着想着,她蔫哒哒地垂下了头。
李尘眠道:“这饼还是温热的,只是里面的白糖易结块。你仔细放在怀里,莫要凉了。”
小伙子千恩万谢,他谢的不仅是这一张饼,而是在这混乱时局下还能有人开门,并且亲手送他食物。这是他流浪这么长时间以来,接受到的最温暖的一次帮助。
他眼角发红:“公子、姑娘,多谢你们的好心。我顾拓知恩图报,只要我找到了那个幻虚道长,定然会回来报答你们!”
说完,见巡逻村民又拐了回来,鞠了一躬又转身进入了风雪里。
王简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幻虚道长……”
李尘眠伫立于风雪中,眉目深远:“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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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夜。
风雪渐停,山上难得回暖。
但破庙十米之内,依然狂风大作、大雪纷飞。
王白伫立在院中,闭目养神,面色微白但神态平和。
自从她将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后,另一半恢复得却十分缓慢。不知为何,这里的灵气比李家村的更为稀薄一些,导致她的身体至今为止还没有全然恢复。
所以,她必须尽快找出恢复的办法。
禁制内风雪交加,但在外面的人看来,这里光秃秃一片,只有一棵干枯得似是被抽去所有生机的树。
顾拓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实在是爬不动了,远远地看到一棵树,虽不粗壮但掩在山角之间,也能勉强挡住一些风,他干哑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爬到树下,一屁股瘫倒在地。
今晚,他本想随意在村里找个没人住的屋子将就一晚上,却没曾想今晚又有几个流民攻击村子,导致村民几乎一半的青年都出去巡逻,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到了山里。
没办法,今夜只好在山里过了。
他这几个月流浪的时候,不是没在山里待过。但今天格外不同。以往他缩在山洞里,用铁碗烧个水也能勉强渡过漫漫长夜,但今天他的碗慌乱之中丢了,自己带的几个饼子也被流民全都抢走了,他现在是真的孑然一身,只剩浑身这层皮,看来只能等死了。
肚子一叫,他摸了摸凹陷下去的肚皮,突然摸到了胸口,眼前一亮。
他怎么忘了,那个长得无比青隽的公子还送了他一张糖饼,他怕饼凉了就藏在怀里,没想到倒还让饼子“躲过一劫”!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赶紧把饼子拿出来,一层又一层地剥开油纸,上面还残留着自己的体温,白糖虽然凝固了些许但还是能嗅出甜味。
他刚想一口咬下去,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泪流满面。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委屈,他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只是想找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哽咽着,连吃饼的心情都没了。
看天地苍茫,就算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还不知在哪里呢。
顾拓打了个哭嗝,刚想抹抹眼泪继续吃,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哭?”
这声音苍老得像是千年的树皮,却又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虽吓了顾拓一跳,却也没能让他魂不附体。
他赶紧拿着饼子站起来,四处环看:“谁?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就在你身后。”
顾拓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猛地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他试探地走近:“是你在说话吗?你、你到底是什么?”
“你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顾拓大惊失色:“你是一个树精?!”
“随你。”
顾拓咽了咽口水,绕着树走了一圈,刚想要摸,那声音就又道:“劝你莫要动。”
顾拓下意识地就把手收回来:“你果然是树精!”
那声音没再出声,顾拓虽害怕,但以他这个年纪更为新奇。况且他能找幻虚,本就对这些妖魔之事有良好的接受能力:
“你、你为何不现身?”
“我被困住,无法现身。”
顾拓看那枯树上干枯的枝桠以及纹理,自以为了然:“你定然是修炼失败无法变成人形,又或者被什么诅咒了动弹不得。”
那声音轻笑:“算是吧。”
顾拓被她的笑声卸下了防备,想着对方虽然是一个妖精,但和他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心中生起同情,轻声说:“你在这山上很久了吧,你吃什么喝什么啊。”
声音一笑:“食雪饮风,有什么吃什么。”
那可真可怜……顾拓见其枝桠快要断裂,想着怪不得这树这么细瘦,想必除了修炼失败之外还有被饿的原因。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张饼,想了又想,既然一张饼救不了他的命,分出去了又如何。这么想着,一咬牙将糖饼分成两半,一半一口咬下,一半扔进了树洞里。
“这、这是给你的,你若是不嫌弃,就尝尝看。”
与此同时,王白看着从结界外掉进来的半张饼,有些讶异。
她捡起,小小地咬了一口。
半晌,听见那孩子的询问声,她笑了笑,轻声回:
“很香,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