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时机
王白回神,转头对他问:“师父,您说什么?”
“没什么。”莫得,不,李尘眠一眨眼,掩去了眸中的情绪:“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勉强一试。”
王白心中沉石骤然落下,真心实意地道:“谢谢你,师父。”她知道莫得一出手,李尘眠即使不会痊愈身体也会大好。
没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有一天会谢他“自己”救了“自己”,李尘眠不由得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问:
“你此次把他带上来,可是为了专心下山对付魔?”
王白点头,有些话她不能对莫得说,但她猜莫得可能知道一切,毕竟一个魔尊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莫得的道行不可能不察觉。
她现在也有些好奇,莫得到底知道多少,且他的真正实力到底如何。
她道:“您上次告诉我如果遇到魅魔,心智不坚者容易受其所惑。其实我当时就遇见一个魅魔,李公子被她迷惑,李伯母被其操纵,汴城的杜家也深受其害。我设计抓她,却被她逃了出去。不过她现在只剩下一颗魔核,想必躲在哪里。我这次下山,不仅要抓她,还要抓她的主人。”
听到“李公子”三个字,李尘眠的神色有些奇异:“李尘眠.....看来心智不坚。”
王白摇头:“不怨李公子,他身体虚弱,自然抵挡不住魅魔的法术。”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王白觉得他这个笑有些奇怪,不像是嘲笑也不想是开心的笑,有些纳闷:“师父,您笑什么?”
“无事。”李尘眠想喝一口水,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水里已经飘进了一片落叶,他轻摇晃走:“既然是魅魔的主人,法力自然不在她之下,你可有把握抓住他?”
王白想了一下,缓慢摇头。
“这个魔头手段比魅魔还要多。我虽有办法抵抗他入侵心智,但魔头身形鬼魅,似云若雾,想要抓住他且让其暴露魔核很是困难。”
李尘眠听着,如果以往听到王白说的这些话,他心中会毫无感触,反而会冷静地看着,看她会如何对付隐峰,是会死在魔的利爪之下还是会绝地反击。然而现在,他不再冷静,也不再冷淡,而是温和地平视她,虽嘴上不说,但心中笃定她定然会有办法。
果然,王白虽陈述着困难,但面上并无气馁。她面对莫得,像是初出茅庐但已学会静待猎物的小兽,勾了一下嘴角:“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时机未到。”
阳光下,王白越来越柔顺的头发微微扬起,像是小兽在舒展身体抖散皮毛,这只与命运斗、与天斗的“小兽”终于露出了她的利爪。
李尘眠的指尖微微一动,几次抬起,最终轻轻地放在她的脑袋上:
“我知你聪颖。但不屈不挠、从不放弃才是你最动人之处。”
王白一愣,她感觉到莫得修长的指尖落在头顶,莫名觉得今天的莫得有些不一样。像是一块冰看似寒冷,却突然融化了一角。她想起李尘眠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问她是否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只是前者让她心颤,后者让她心暖。
从不放弃?可能也有吧。从小她就执拗,执拗地想要从王大成和葛碧云身上寻找亲情,执拗地想要让隐峰给个说法,执拗地不愿听从慰生死亡的威胁。若不是她这个石头一样的脾气,恐怕自己的意识早就变成了重缘的南柯一梦,“王白”这个名字也会变成仙人一生难以抹除的污渍。
她乖乖让师父摸头:“谢、谢谢师父夸奖。”
一声“师父”让李尘眠回了神,他收回手,道:“只要是生灵就会有弱点,我知你聪颖定然会找出来。但魔族心思诡谲,你对付他时莫要冒进。事成之后早日回来,我再教你如何精进道法。”
王白点头:“我知道,李公子说过,越想得到什么越会暴露什么。我相信即使是魔头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我会耐心观察的。”
就像是济世,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受到妖力的反噬,行森越想得到她的信任反而越接受不了胡力的“背叛”,魅魔越想得到别人的痴心自己反而对隐峰情根深种,蓝檀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改变相貌。她遇见过人鬼魔妖,还不知道身为仙人的慰生怕什么,但她不着急,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届时自然会有暴露的一天。
这样想来,无论是人鬼仙魔妖,都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只是.....
她内心一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父,您是不是知道神?”
李尘眠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他看了一眼王白,又垂眸:“知道。为何又问此事?”当初初教她法术的时候,她已经问过神的力量,不知今日为何又提起。
王白道:“李公子还说无论是仙魔神妖人鬼都会有弱点,但他又说神已经活了上万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那‘它’的弱点是什么,力量又是从哪里来?当初您说我初学法术,不宜接触这些,如今我法术已成,我想知道更多。”
“李公子说……”、“李公子还说……”
王白不知道,她眼里是他这个师父,但口里已经是声声不离这个“李公子”了。明明他就是这个“李公子”,还坐在对方对眼前,只是此时他变作老人模样,顶着一脸的皱纹胡子,听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谈论“自己”,心中不免异样。
是“酸”还是“甜”?
李尘眠有些说不清。
见王白一直看着自己,他回神。
低头想了一下,知道王白此时已经隐隐接触到“大道”,对力量求知若渴,便轻声道:“你那个李公子说得不全。这世上只有一个神,但他一直在神界,神界格外隐秘,于是没有人知道其地址,自然就没有人见过神的真面目。也就无人了解他的力量……”
说到这里,李尘眠缓缓抬眼:“其实他和魔一样,是没有灵魂的。”
王白微微一愣。
李尘眠看着杯中的水,接着道:“他也没有魔核,也没有妖丹,有的只是神识。但这神识如同灵魂一样,毫无力量,他的力量全都在身体里。而力量的来源是万千意念的集合,也就是仙、魔、妖、鬼、道的力量。不,应该说在那些力量被赋予名字之前,他们叫这股力量为‘神’力。随着斗转星移,他的力量缓缓消逝,这股力量又被分到了六界之内,成为了你所熟知的力量。”
李尘眠说得缓慢,王白听得入神,她在脑海里构想一个拥有六股力量的一个‘人’的影子,但只能想象得到一片虚无光白。
她很快回过神,她想了想,道:“既然所有力量都是由神力转换而来,就说明这些力量都有可能会互相转换。就像是行森的妖丹被炼化之后就会成为灵力,蓝檀由鬼变魔,也就拥有了一部分魔力。”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面色无波,但双眸澄澈,说起道术来仿佛枯木生花,格外富有生机,他不由得内心一动。
“你说得对。所以道术练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就会转化为仙力。力量是互斥的,又是互通的。待你学到上乘法术,自然会了解。”
王白点头,又道:“拥有这么多的力量.....那神应该无所不能。”
李尘眠一笑:“你不是说李公子说过吗,是生灵就会有弱点,连神也不例外。”
王白下意识问:“那他的弱点是什么?”
李尘眠笑而不答。
王白暗道神的弱点莫得一个凡人又怎么会知道,但念着“越想拥有什么,就越会暴露什么。”若反过来推想,越暴露什么,那他最大的弱点就越是什么。这么想,她内心一动:“是……时间?”
李尘眠长睫一颤,他放下茶杯,也缓缓伸出手掌,和王白的有力手指相比,枯瘦了些,微微转动,落在石桌上的影子像是转动的日晷:
“对,就是时间。”他翻过手掌,虚虚地似乎在拢着什么:“一个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时间就是他的生命……”
王白看着李尘眠,明明是布满皱纹的手指,只有茶具的桌面,却感觉他的手心下是时间的齿轮,时间随着他的指尖转动而转动,她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斗转星移、白驹过隙的声音。
然而转瞬之间似乎都是错觉,李尘眠收回手,声音变得平淡:“但若是寿命太过漫长,沧海桑田对一个神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六界之内万般绚烂都如浮云,如此一来时间便没有了意义,有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消亡的那一日。他活得太长了,时间对于他自己来说便是弱点。”
在李尘眠平淡的语气下,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人”枯坐在空寂的神殿里,眼前除了白云便是星月的画面,凡人若是待上一年,恐会崩了心智,那个神竟然已经这样活了万年,只要微微一设想,便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向自己涌来。
对于这个唯一的神,王白莫名地想要知道更多一点:“李公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您知道吗?”
李尘眠一顿,缓缓摇头。
他看向王白,沧桑的瞳孔有些奇异:“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与他交流。恐怕他的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等你知道他的名字时,就能见到他了。”
王白并没有失望,毕竟神的名字若莫得也知道,那他岂不是如同仙人了?不过她也很意外,似乎除了这个神的名字,师父竟然知道得比李尘眠还要多,难道对方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吗?
她道:“您知道得真详细。”
李尘眠道:“全是猜的,我从未见过神,哪里会知道他的弱点?”
王白:“……”
她又道:“若您说的是真的,他要是等到消亡,恐怕还要等上几万年了。”
几万年.....
又一片落叶落在他的手边,枯黄的叶脉显示着逐渐消失的生机,李尘眠意味不明地一笑,却也没解释,见天色不早,正色道:
“神力也是万千世界众的一股力量,并无什么不同。但无论是什么力量,都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使用者的品行之分。阿白,凡间灵力最是低微,因此道术发展最为缓慢,但你若是持之以恒,定然能与其他生灵抗衡。”
王白点头。
她知道自己只剩下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那又如何,李公子和师父都说她不会轻易放弃,那她就不会放弃。道术,本是她用来自保和复仇的工具,然而修道至此,她已经体验到了道术的奥妙,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不会放弃对道术的精进。
天色渐晚,王白要和屋内的李尘眠告别。
她刚对莫得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对方没了身影。今日的师父格外地不对劲,王白没有多想,回身推开了房门。
门内,李尘眠半倚在床上,看见她进屋微微一笑:“和你师父聊完了吗?”
王白点头,给他倒了杯水:“师父说会治好你的病。你安心养病,等我办完事之后就会接你下山。”
李尘眠咳了两声,接过水顿了一下还是喝了。他变作莫得的时候喝了一肚子的水,此时虽然不渴但也不想敷衍王白。
王白接过水杯,看他眉头微拧,赶紧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李尘眠哭笑不得,他这是自作自受,只是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微微皱了下眉就让王白紧张至此。不知是自己太过“柔弱”还是王白太过小心。但王白不同于以往对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反应让他心里一动,于是道:“我无事,阿白,你不用担心。待你师父过来,我的病自然会好转。”
以前他知道自己的寿命未到,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如今他知道王白在意,自己也就不得不在意。
“我相信师父,但你也要好好休息。”王白却不敢太过放松,将碗放在桌上,见他神色倦怠,于是道:“天色不早了,那我、我走了?”
李尘眠点头,见王白转过身,突然又唤住她。
王白疑惑回望,他张了张嘴,半晌道:“你.....万事小心。”
王白点头一笑,夕阳的橙红映在她的眼角,像是一朵燃烧的太阳花。
待王白出门后,李尘眠缓缓起身,看对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他接住窗边的落叶,指尖苍白,皮肤没有一丝皱纹,像是探出窗棂的一枝玉兰。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几根纤细的手指却带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李尘眠垂下长睫,指尖一松落叶落在了地上,一声叹息也随着风被卷入了尘埃里:
“傻姑娘,你可知神若是还有几万年,又怎会来到人间?”
清风微拂,他缓缓地收拢五根手指。
飘渺虚无的云宫之内,神殿发出嗡鸣的声音。其实李尘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时间”既是神的生命,又是神的武器。
斗转星移、逆转时空,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已。
于此同时,九天之上的慰生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主宫,莫得正在屋内打坐,看他冲进屋内双目赤红,不由得吓了一跳:“师、师祖!您怎么了?!”
他刚要上前扶起对方,慰生一挥长袖就将他甩飞在墙上,莫得吐出一口血,勉强抬起头,朦胧视线中看到慰生东歪西撞地回到了寝宫。
慰生来到密室,摸索着墙上的机关,打开一个盒子。
这盒子是他师父在一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前送给他的宝物,告诉他只有在他死后之后才能打开,这里面装的是能进入神界的秘密,但进入神界需要九死一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打开。
如今鉴凡镜已毁,神眼受伤,就算不修复鉴凡镜,为了恢复眼睛,他也不得不冒这一次险。
想到这里,缓缓打开盒子。盒子发出金光,一道只有他能听懂的密语传入他的耳中:
“徒儿,若想进入神界,必须在月圆之夜穿过惊雷渊,九死一生之时便可看见神界大门。”
慰生一惊,宝盒顿时被他捏成了粉末。
惊雷渊?那不是仙人犯了大错之后被罚受雷刑的地方吗?难道他想要入神界,还要遭受雷刑,被夺走半条命?
这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不是师父亲手交给他的盒子,他差点以为是天界哪个看他不顺眼的上仙设的陷阱。但仔细回想,师父当初确实隐约透露过一点对方曾犯错被天帝惩罚之事,难道师父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了神界入口吗?
慰生单膝下跪,牙关紧咬。他从未进入过神界,如果进入不成功,不仅治不好眼睛,还没了半条命该怎么办?
正挣扎之时,手心下的仙剑突然一震,慰生面色微变,格外温柔地按住剑鞘。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笃定。
罢了,去就去。如果他找不回神眼,岂能有和行森、隐峰一战之力?如何又能得到重缘的心?
况且一旦进入神界,向那位师祖讨要一瓢神水,届时自己功力大增,自然不会白白受伤。
想到这里安心下来,掐指一算,月圆之夜就在七天之后。
他握紧了仙剑,轻声道:“重缘,你放心,我会治好眼睛找回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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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从半山腰上远眺,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黄符纸人和隐峰站在院子里,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话。她看了看天色,决定先不回去,毕竟甄芜现在身受重伤,很有可能会吃人血肉疗伤,她不能任其躲藏。
想到这里,一个转身消失了踪影。
王白化作幻虚,发出要寻找魅魔的消息,甄芜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一直躲着不出来。王白算了算日子,感觉时机成熟,在三天后回到了李家村。
一早,假王白上山砍柴,王白和她交换了身份。
假王白装她有了一段时日,渐渐有了一点灵性,见到她微微一笑,恭敬地弯了一下腰后化作一张符飘进了王白的手上。
这段日子多谢了。王白将黄符塞进袖子,背上干柴缓缓下了山。
还未到家门口,就看到隐峰迎了上来:
“阿白,我不是说以后由我砍柴吗?为何又偷偷上了山?”
说完,把手很是自然地往她的肩头一放。
王白的脚步顿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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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尘眠:
以前:活得太长了,就这样吧。
现在:为了阿白,还可以苟一苟。
有奖问答又来啦:猜男主真身到底叫什么。
提示:和文案有关,和男主的弱点也有关,两个字。
答对的在揭晓之日有红包。(8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