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震颤
李尘眠的脚步顿时一顿。
王白扶着他,感觉手臂上的力量一沉,转过头问:“怎么了?”
李尘眠沉默了一下,咳了两声:“山路难行,我恐怕是到不了山顶了。”
王白暗道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赶紧微微躬起身体:“那我背你吧。”
看着王白比自己瘦小却结实许多的后背,李尘眠无奈一笑。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懂男女大防还是对他如此信任,竟然想要背他一个大男人上去。
他道:“我虽然体弱,但到底是个男子,怎么能让你背上山?罢了,慢慢走吧。”
王白回过神,想到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唐突,她直起身来,脸颊莫名有些发红,扶着他的手腕都不敢用力:
“这山上就住着我的师父,有他在,你肯定会很安全。”
所以王白是想要他“自己”保护“自己”?李尘眠想,若是甄芜找上门来,还是他自己迎敌,这么想来倒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安全了。
李尘眠哭笑不得,没有想到当初心血来潮扮作道士教这个傻姑娘道术,现在却被对方把自己的真身送到“假身”的手上,实在是天意弄人。
他暂时还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身份,刚想拒绝,但一张口看王白执着的眉眼也只得沉默。毕竟按他的身体状态来看,目前为止“拖后腿”的人可是他。
他知道王白还要对付隐峰,若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有“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他现在本人在这里,山上怎么会有一个“莫得”?
难道要他再凭空变出一个来?
只是以前他教王白时道术,即使山路再难行也会亲自上山,从未有一次用替身代替过。体力不支就用控风术协助,强忍疼痛也要忍住咳嗽。面对王白,他总不想用道术敷衍。因此几次下来身体被折腾得无比虚弱,也从未有一次失约过。如今王白硬拉着自己上山,他总不能躲起来先变成莫得下来吧。
看来即使再不想骗她,也只能骗一回了。
转而一想“莫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欺骗,他纠结于这种“小事”上,也不知是“善”还是“不善”。
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垂落在长袖里的苍白指尖一动,一张黄符瞬间燃烧起一个角。
远处道观内,一个“莫得”刚形成一只胳膊,他的胸口就开始闷痛,“莫得”瞬间溃散消失,他也不自禁咳出了声。
王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李尘眠低了下头,将手背过去道:“无事。”
指尖一捻,上面的猩红顿时了无踪迹。
王白知道他是在强忍,语气带了一些焦急:“我用道术带你上山,让师父给你看看身体。”
说着,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指尖一挥一股风瞬间带着两人上了山。来到山顶,王白喊莫得的名字,但是喊了半天却不见莫得出来,难道是看她带了外人所以不想出来?
她推开莫得常住主屋的门,阳光一瞬间就泄了进去,浮沉在空气中跳跃,桌椅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好久都没有人住一样。
王白抹了一下桌上的灰,微微皱起眉。
看王白的眉头拧成一团,李尘眠顿了一下道:“许是他不想见到我这个生人。我暂且待在这里,你出去找时也许他马上就会出现。”
王白点头,小心地将李尘眠安顿好:“我马上回来。”
李尘眠躺在床上,亲眼看她走出了屋子。
王白缓缓关上门,看李尘眠的脸渐渐在自己眼前消失,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莫得站在她的身后。对方逆着光,只能看到他漆黑的袍子和几乎荡到脚边的长发。
王白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莫得了,思念和焦急一起一起唤出来:
“师父。”
莫得垂眸看了她一眼,负手而立:“你不是在山下降妖除魔吗?为何有时间来我这里?”
王白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道:“我有一事相求。”
“有何事直说。”莫得坐在石桌上,想要倒一杯茶,但刚把茶壶抬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微一变。王白没有察觉出来他的异样,自然地接过茶壶,指尖一动,汩汩的流水涌了出来,清凌凌地在杯子里转动。
莫得喝了一口水,道:“你如今的道术已经精进到对中乘法术信手拈来了。”
王白道:“我学会了精准控制。只是还不太熟练。”
“多练练就好了。”莫得这才抬眼:“你想求我什么事?”
许是觉得以莫得冷淡的性格自己的请求有点强人所难,王白板板正正地站好:“师父,我想请您暂时收留一个人。”
“就是屋子里那个人?可以。”
王白准备了一肚子请求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不由得一愣。莫得就这么容易答应了?
许是看她发愣,莫得微微皱眉:“事情我已应承,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这就下山吧。”
王白莫名有种对方在赶自己走的感觉,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尘眠所在的房间,轻声说:“师父,能否请您看一眼我朋友的身体,他最近莫名开始虚弱,但大夫都束手无策。”
莫得声音平淡:“他既然先天不足,那就是命中注定,我又不是大夫,无法为他医治。”
王白下意识地回:“可是命中注定,就要认命吗?”
这句话问得并不激烈,但王白面色坚定,与其说是疑问,但答案早就写在了她执拗的眼底。
莫得一愣,他放下茶杯,缓缓地问:“你可是真想救他?”
王白认真点头。
莫得又问:“为什么?”
莫得难得问她这么多的话,且问得没头没尾,王白还是认真地答:“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受我连累,因为人不该认命。”
莫得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味不明:“那若是他自己也无坚持的意愿呢?”
王白一愣,想到在自己打败济世之前,李尘眠即使知道济世的丹药会拖垮他的身体但还是吞下去了,还有一直以来对方神色的倦怠,她以前就觉得他对自己的性命不以为意,如今对方的身体莫名虚弱也不见他有任何焦急,难道李尘眠真的.....
看她神色怔愣,莫得回过头,看着清凌凌的水,意味不明地垂下了眸子。
却没想到王白突然又道:“师父,您一定要救他。李尘眠他.....其实并无厌世之心。他会画画、懂得很多知识,对很多吃食的来源脱口而出,他其实很努力地在生活。但他就像是.....”
王白一顿,想到李尘眠青色的身影,声音变轻:“就像是我看过的皮影,即使再鲜活也透不过一层幕布,参入到凡世来。”
她总有种感觉,在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其实是一层假象,真正的李尘眠是热切的、鲜活的,只是找不到踏入红尘的入口,所以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他无法进入红尘,索性就操纵着孱弱的躯壳,透过幕布冷静地审视每一个看客,他对生死毫不在意,对病痛丝毫不觉,只是觉得这具皮囊早晚会有腐烂破败的一天罢了。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向李尘眠所在房间。
而她却没有看见,莫得也抬头看向她。
那双想来古井无波的双眸内,第一次出现了震颤。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那个凄切的雨夜,那晚繁星满月同天,他听见了母亲凄切的哭声,又听到了声声不甘而又迟缓的控诉。
“王白……”
“我叫王白.....”
一声一声像是雷鸣一样震醒他的神识,他睁开眼,看到一双不甘的双眼,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冲天的恨意与对生命的热切在一个人的身上交织,像是一团冰包裹着炙热的火。
他的神识不由得震颤,如今转眼已经快一年。这一年内,他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一个执拗呆愣的王白成长成冷静成熟的王白,本以为自己和她的关系只是短暂的师徒,但没想到自己会为她破例那么多,无论是送出去的纸灯,还是夜晚一次次的相守,两人的命运在不知不觉地交织,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对自己知之如此甚深。
似乎他在这红尘短短二十载,注定就要被一个叫王白的凡人乱了心弦。
以前从未有人说他像是一个皮影,也从未有人看透他从未踏入这红尘。毕竟在别人眼里,他会琴棋书画,博学多才,孝敬父母,是人间最普通的一介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凡世有多格格不入。
他自以为可以融入人世,但他活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也懂得太多,即使装作再正常也始终觉得无法感到凡世的热切,无法,只好始终装作正常维持着这具皮囊,他以为自己会活到这具皮囊丧失生机,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假象有一天会被王白看破。
似乎在王白身上,总有意外发生。
他看向王白,对方皱着眉看向屋内,灰扑扑的衣袍遮不住身上的热烈,身后的柴刀格外冰冷,但刀刃却闪着耀目的光。
杯中的水被风吹皱,从王白肩上滑落一片树叶,轻飘地掉进了水里,在激荡中水面隐约映出他微颤的双眸。
“也许.....早已有人用刀划开了幕布,将他带入了红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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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走一下感情,下章准备杀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