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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帘风 第65章 汨都

漠小兰 · 重生小说 · 408 KB · 2025-03-01 19:19:33

第65章 汨都

  长明灯烛随风轻轻一摇,顾淼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回身一望,殿门旁立着一道人影,是高檀去而折返。

  殿内灯火熹微,他的脸庞在烛火映下,明明暗暗,可是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直视着她。

  顾淼眨了眨眼,相顾而言,可她心知,眼前的高檀正是从前那个“高檀”,而他恐怕也猜到了自己是从前那个“顾淼”,赵若虚也好,还是罗文皂也好,她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四周寂寂然无声,正是夜半的寺庙,人声鸦声俱静。

  长明灯下飘摇的红签被风吹得轻声一响。

  他先前留下的这一“诺”字未必不是在试探她。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顾淼肯定邺城初见时的高檀,并不是那个高檀。

  高檀不答,径自朝前走了数步,铜盏之上的灯火终于照亮了他的整张脸庞。

  他的乌发披散,只在发间歇插了一柄黑玉笄,映射点点寒光。

  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仿佛撕去了平日的温和假面,眉目锐利,气势凌人,反问道:“你又是何时想起来的?”

  熟悉的对峙恍若昨日,顾淼胸中的酸涩尽散,怒从心头起。

  她不由道:“你故意写下他的名字便是要试探我?”

  高檀的目光一闪,唇线紧绷,反而低声一笑道:“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了么?”

  “什么?”

  顾淼眉心蹙拢,却见高檀又上前一步,二人相距咫尺,她欲退,可是身后便是长明灯的铜枝灯盏。

  高檀的声音徐徐,压着薄怒:“你是不是早就想起来了?因而,你打算避开我,轮回复生,前尘往事通通都可以抛诸脑后。”他低沉而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落泪?”

  顾淼正欲抬手,高檀却先她一步,摸到了她眼尾的眼泪。

  他冰凉的指尖摸到了她的眼侧,她偏头欲躲,高檀却死死扣住了她的脸颊。

  顾淼不禁大怒道:“这样难道不好么,你想做皇帝也好,要天下也罢,我自不拖累你,不拦你的路,就连我爹,我也可以劝他不与你争,你既掌顺教,又有谢氏作保,如今又早早取下康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早就想起来了,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难道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么!”

  高檀的手掌温热,如一簇邪火焚烧着她。

  他的目光森然,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凭什么呢?

  顾淼眨了眨眼,尽力压下眼角的泪意:“你以为我不想他么?阿诺……我没有哪一刻不想他!可是想他又如何,从前你便赢了,此一局,你也依旧稳操胜券。你还不满意么?”

  “稳操胜券……”高檀低声道,忽而松开了手。

  顾淼趁势,抬脚欲走。

  她的耳边听他又道:“本就没有赢家,本就满盘皆输。”

  殿外夜风卷地而来,长明灯倏忽一晃,灯芯轻动,烛火矮了一截,微弱地摇摇曳曳。

  顾淼心头一惊,却见高檀拔下发上玉笄,拨亮了烛上火光。

  他的目光沉沉,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来:“若论输赢,我若是你,邺城初见时,就会找准机会伤了我。伤了高檀,顾闯往后说不定就能当上皇帝。”

  顾淼眉心一跳,忽地想起她射偏的那一支箭。

  高檀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抬手轻轻碰触额角,那里的痕迹早就消失了。

  可是顾淼心知他猜到了。

  她抿紧嘴唇,不说话,却听高檀又是一笑:“你试过了?又心软了?”

  顾淼抬脚要走。

  高檀并未拦她,只道:“顾淼,你何尝不天真。”

  “我天真?”顾淼脸色沉下。

  高檀垂下眼帘:“你不天真么?赤子之心,难不天真,你非是不懂,只是佯装不懂,不闻不问,便是好么?你爹要杀我,你莫非一点也不知情?”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我的枕边人,连同我的岳父,一并要杀我么?”

  他说的不是此时,是彼时。

  顾淼胸中一紧,惶惶摇了摇头。

  高檀抬眼望她,一双凤目幽暗如潭:“你狠不下心肠,杀不了我,也怨不了顾闯,左右为难,不如死了,是不是?”

  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可是,你以为你死了,你就能解脱么?那我呢?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么?”

  顾淼一怔,眼眸微动。

  “你爹没有死。”

  她睁大了眼,眼眶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高檀垂目,去看燃点的长明灯,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眸。

  “你许我的,不作数了么,说的山盟海誓,白头偕老,不作数了么?你真以为,轮回复生,从此一笔勾销,前尘往事通通都可以抛诸脑后。”高檀复又低声一笑,抬眼看来,“顾淼,你实在太天真了,想得太美了。”

  天边滚过一道雪白雷电,漆黑的天幕一瞬之间亮如白昼。

  齐良于梦中惊醒,侧眼望去,屋中的水漏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此时辰时未至。

  今日便是汨都的登基大典。

  孔聚要硬生生将他推至人前。

  这半月间以来,汨都,绵州,乃至廉州都流传起了梁氏太孙,侥幸逃出生天的故事。

  梁羽白心狠手辣,杀尽手足,得位不正,而太子梁献阳性情敦厚,文韬武略,本该是一代明君,却被手足所残。

  他的遗孤梁太孙才是真正的君主,梁太孙登基,才能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几位老仆千里迢迢从邺城被人送来了汨都,信誓旦旦地说,当日太子梁献阳如何南陵托孤,如何以假乱真,换出了真太孙,使人一路北逃,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便是不信,人人也都晓得,汨都有个太孙要登基了,统一天下,再不打仗了。

  因而,汨都之中,大有人期盼今日的登基大典。

  孔聚自封为辅国大臣,潼南二十万军陈兵城外。

  绵州汛期将过,便有人大肆宣称,是天命之子,登基在即,因而老天降下福祉,庇佑汨都,庇佑绵州,庇佑天下。

  齐良骑虎难下,百口莫辩,无论他如何说,如何解释自己姓齐,是南陵齐氏,而非梁氏,也无人会听,无人敢听。

  辰时将至,窗外鸡鸣三声。

  仆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齐良形如泥塑,任由他们摆布。

  午时一到,汨都城中的谯楼发出长长钟鸣。

  乐声在城中玄武门前走向。

  汨都之中,最为恢弘的建筑当属两仪宫殿,原是前朝的行宫之一,为迎新帝,孔聚特令人昼夜赶工,将两仪宫翻修一新,为何礼制,又在两侧加驻偏殿,殿前堆砌玉阶,以作御路。

  数月阴云笼罩之后的汨都,却真在今日放了晴。

  耀日高悬,照得两仪宫前一片明亮坦途。

  八匹高头大马拉着金轮车辇,招摇过市。

  垂幕之中,坐着头戴通天冠的皇帝。

  梁氏小太孙,如今的新帝。

  两旁的路人跪了大半,但亦有几个直挺挺立在原处,纹丝不动的人

  金轮车辇穿过城中长街,徐徐驶过玄武门,停在了两仪宫前。

  齐良下得车辇,提线木偶般朝前缓缓而行。

  他虽未回头,仍旧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在背。

  一道拖长的声音,朗声地宣读着一长串的陌生的字眼。

  齐良耳中嗡鸣不止,待到最后话音落下,立在玉阶之下,身披银甲的孔聚率先拜道:“天佑吾皇,吾皇万岁。”

  孔聚领着无数人跪在他的阶下,他的脚下黑漆漆的头颅跪了一地。

  齐良垂目望去,面前珠帘轻轻一晃,他丝毫感觉不到欣喜。

  他感到深深的忧虑。

  下一刻,阶下的人声未止,更远一些的天极忽而爆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如同焰火爆/破之音,他仰头看去,只见一朵硕大的白日焰火在城外的天际炸开,恍若花开荼蘼,慢慢变作青烟。

  轰隆声如雷,继而仿佛是如潮般的马蹄之声。

  孔聚脸色一变,直起身来,而齐良却闭上了眼。

  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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