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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帘风 第64章 道觉

漠小兰 · 重生小说 · 408 KB · 2025-03-01 19:19:33

第64章 道觉

  二人进屋之后,肖旗便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他不由多看了一眼高檀。顾远自顾自地坐下,而高檀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随他而动。

  肖旗心中一跳,连忙出门,合上了门扉。

  屋中尚有山雨的清润气息,顾淼左右而望,此茅屋唯有一方天地,除了高檀,再无旁人。

  齐良不可能在此地。

  顾淼凝眉看去,但见高檀并不急着同她解释齐良的下落,反而不疾不徐地回身煮茶。

  泥炉中的殷红火苗烧得正旺,等了半刻,罐中的水花咕噜咕噜地沸腾了起来。

  他舀一勺滚水入茶盏后,方才徐徐道:“此处盛产茗茶,此茶唤作‘鸠在桑’,最是醒脑提神,南下不易,饮过茶后,你亦可在此沐浴,我自去山中取些存粮。”说着,高檀转过身来,将茶盏递到了顾淼的手边。

  茶汤清凉,顾淼正要答,却见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右脸颊,她不禁一怔,不自在地偏头要躲。脸颊上的伤痕虽然早已消失了,可是在高檀面前,她尤其感到被人看破的难堪。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到他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上。

  倘若,倘若真是那个“高檀”,他还能如此不动声色?不着痕迹?

  “你怎么了?”

  她沉默得太久了,高檀疑惑地望着她,顾淼低咳一声,先饮一口热茶,僵直冰凉的身躯仿佛稍稍回温。

  “齐大人身在何处?”

  又是为了齐良。

  高檀闻言一笑,氤氲茶烟之中,顾淼的脸庞依旧雪白。

  “听闻齐良便是梁小太孙。”

  顾淼一惊:“什么?”

  齐良是小太孙?

  顾淼心道不可能,目光紧紧盯着高檀,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高檀的神情不变,语调听上去却像真有一二分惊诧:“正是由此缘故,潼南人才会活捉了齐良。我初听之时,亦觉诧异,顾姑娘与齐良熟识已久,可知他的来历?”

  又是一声“顾姑娘”。

  顾淼眉心微蹙,答道:“齐大人来自南地齐氏,旁的,我却从未听说过。你是说,他如今在潼南人手中?是何人?是孔聚么?”

  “正是。”

  顾淼心中一落,孔聚不好对付,齐良若真落到了他的手中,不知又要如何脱困。

  “你如何晓得此事?”虽然心知,定然与顺教有关,她还是想听高檀究竟如何说。

  “悟一原是绵州道觉寺的僧人,有意打探,倒也不难知晓。”

  他的态度越是坦然,顾淼越是生疑,耳边却听高檀又问:“你真打算去潼南救齐良?”

  顾淼颔首:“自然。”

  高檀缓缓眨了眨眼,“顾姑娘心怀大义,惯爱救人于水火,某自愧弗如。”说罢,他回身熄灭了泥炉细焰,又道,“我自去山下取粮,浴桶在竹屏之后,凳上是干净的换洗衣物,顾姑娘自便。”

  这话听上去像是好话,可是顾淼却觉有些刺耳,她低应了一声,方见高檀转身离去。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合,徒留室中寂静。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又响了起来。

  齐良临窗而立,抬眼之时,忽见阴云之中穿梭过一线白色闪电,滚滚雷声轰隆又至。

  仆从放轻的脚步声响在脑后,他回身望去,但见一排仆从手捧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捧着的衣饰与前几日无异。

  仆从齐齐跪地道:“参见陛下,陛下万福,容奴侍奉陛下更衣。”

  为首的仆从托着通天冠,珠帘垂落,冠前金博山颜。齐良一一望去,黑介帻,绛纱袍,皂缘中衣,均以尊崇前朝旧制。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低喝道:“说了无数次了,我不是什么太孙,也不是什么皇帝,倘若孔聚想做皇帝,自己做便是,何苦要假借他人之名。”齐良说着,动了数步,双踝之间的铁链响了数声,他冷笑一声道,“你们见过哪个陛下是被铁链锁着的。”

  跪着的仆从们恍若未闻,只是口称陛下,又劝他更衣。

  齐良拂袖,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这是孔聚的意思,他与他们说又有何用。

  自回了绵州,到达汨都,孔聚便昭告都城,亲迎梁氏太孙回都,大统承继有人,他要在城中,主持登基大典。

  君王即位,四方来朝。

  梁献阳死于粱羽白之手,算来亦有二十载,梁氏遗孤的传闻随有耳闻,可是潼南孔聚乍然迎回梁太孙,信的人有,不信的居多。

  孔聚打着前朝乃是正统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迎天子即位,梁氏遗孤,除了名头,什么都没有。

  诸人心知肚明,他立的是一个傀儡皇帝。

  此时节,廉州的汛期已然过去,康安城上,涌出了一轮皎洁的冰辉。

  黎明敦不常来康安城,自从入了顺教,他时常游走于乡野之间,这是十年以来,他第一次进康安城。

  因为,谢朗要见他。

  黎明敦心头惴惴,不晓得为何谢朗要见他。

  或许是因为吴玄?教首身死,少主又在绵州,悟一和尚不在,因而轮到了自己?

  他一面走,一面胡思乱想。日落之后,陶氏大宅的后巷此时人影寥寥。

  他衣袍之后,才轻扣门扉。

  片刻之后,仆从便开了门,引他入内。

  在一间茶室,他见到了谢朗。

  “先生。”黎明敦躬身而拜。

  谢朗却问:“高檀如今身在何处?”

  少主?黎明敦心头一震,谢朗竟不知少主身在何处?

  他念头转了几轮,答道:“少主身在绵州,汨都大典在即,少主尚未北归。”

  “高檀何时传信于你?”

  “约是五日前,我在淮麓收到了公子的口信。”

  闻言,谢郎的神色愈暗,高檀不顾他的阻拦,先往顺安,又南下绵州,非但没有提前将梁太孙一事告予他,如今屡招不回,行事愈发难以捉摸。

  “悟一和尚也在绵州?”谢朗猜测道。

  黎明敦颔首,耳边只忽“叮”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去,只见谢朗将一枚玉佩投掷到他的脚边,说:“黎明敦,自此刻起,你便是顺教教首,你带人南下,将高檀带回康安。”

  黎明敦自问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可饶是他再不聪敏,也瞧得出来谢朗与高檀,师徒之间,仿佛生了嫌隙。

  “少主……少主他可是有何不妥?”

  谢朗的声音不辨喜怒:“恣意妄为,错漏百出,你说算不算有何不妥。”

  黎明敦一听,浑身一颤,再不敢多问。

  阴云飘过,挡住了月华,黎明敦自茶室出来,由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背心起了一层薄汗。

  他沿着来路折返,将要走到后门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声的呼唤:“黎伯伯。”

  黎明敦回身望去,惊道:“四小娘子。”

  来人正是谢四娘,谢宝华。

  黎明敦本就是谢氏旧仆,从前亦在道郡多年,他自然认得她。

  谢宝华走到近处,压低声问:“黎伯伯可晓得高檀去何处了?”

  又是高檀。

  黎明敦眼皮一跳,脸上硬生生扯出个笑,拱手道:“四小娘子,许久不见,夜深了,还是早些归去吧,某身有要事,不多留了。”

  黎明敦不肯告诉她。

  谢郎和谢昭华似乎也不知道高檀去了何处。

  谢宝华转而又问:“黎伯伯如今要去何处?”

  黎明敦不答,拱了拱手,抬脚便走。

  谢宝华疾奔两步,追到他身侧,小声道:“黎伯伯不肯说也没关系,若是你此去见到高檀,你能不能替我带一句话,就说家里要帮我议亲了。”

  黎明敦眼皮乱跳,这种话,他如何敢带。

  谢郎今日的态度本就古怪至极,谢四娘又能有什么心思。

  黎明敦脚下愈快,虚应了一声,火急火燎地出了陶宅。

  他到了驿馆,牵了马匹过后,左思右想,还是先到了鸽舍,匆匆写了一卷白绢,传信给道觉寺。

  悟一究竟在不在道觉寺,能不能看到他的字条,便要看造化了。

  悟一不在绵州道觉寺,在寺中的人,是顾淼。

  汛期过后,她和高檀便自鸠山而下,继续往南,行了半月,便听说孔聚要胁迫齐良在汨都称帝。

  道觉寺在汨都城外十里。一日前,他们方才到达寺中。

  绵州境内,越近汨都,潼南军士往来巡查。

  好在道觉寺的僧人都是带发修行,顾淼和高檀换了缁衣,扮作僧人,暂时住进了道觉寺,等待入城的时机。

  然而,在道觉寺的第一晚,顾淼本欲趁夜打探汨都城楼布防,她换上一身黑衣,经过寺中大殿之时,却见铜像之下,跪着一道身影。

  正是高檀。

  她于是退了半步,躲在门口,屏息凝神地看他。

  南行而下,她虽有心试探,可行路艰难,她也实在说不清,眼前的高檀究竟是不是那个高檀。

  眼前的高檀以额扣地,对着一尊铜像,虔诚跪拜。

  顾淼似乎又有些不确定起来,高檀从不信鬼神,从来也不求鬼神。

  顾淼见他跪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朝另一侧点亮的长明灯而去。

  他捏着朱笔一笔一划,写了一张红签,点了一只烛。

  烛火摇曳,高檀在灯前立了许久。

  顾淼也等了许久,直到他终于离殿而去。

  她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长明灯前。

  顾淼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字迹,上面的痕迹已经干了。

  诺。

  他只写了一个“诺”字。

  阿诺。

  顾淼心头一跳,一股酸热赫然涌上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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