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共白首 鸾凤和鸣,白首与共……
贵妃死后, 皇帝原本要继续治废太子之罪,然而天降横祸,太后忽而病重, 危在旦夕。如此情形之下,实在不宜见血,皇帝不得已暂免了谢怀衍的死罪, 只吩咐严加拘禁, 以此为太后的身子祈福。
然而太后毕竟年事已高,还是没能撑过去, 在秋意逐渐深浓之时溘然长逝。太后故去后,皇帝悲痛过度, 随即也病倒了。
然而朝政大事却不能耽搁。经过了废太子和贵妃之事后, 六皇子虽未被牵连,但也已失去了圣心,被皇帝交给了宗室教养, 与帝位无缘。余下的三皇子又是一心只扑在风雅之事上, 因此,五皇子谢怀琤成了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按宣朝的规制,太后的丧期为三年,虽然皇家可以日代年, 但皇帝为表孝顺,却还是下旨吩咐宫内三年之内不可兴办大喜之时,一年之内不可有演乐歌舞之声,即便是他自己的万寿宴也要一切从简,不可奢靡。
三年之内,谢怀琤虽无太子之名,但一举一动, 俨然已在行太子之事。但皇帝不知是不是无法释怀废太子之举,才一直没有再立太子,只命他以皇子之身参与到朝政之中。即使众人已经默认谢怀琤便是储君,但皇帝始终没有下过明旨。
而他身为已成年的皇子,皇帝也迟迟没有提起过他的婚事。
又是一年春日时节,如今的萤雪殿颇有几分寂寥。傅如吟在事败后在牢狱中绝望自尽,皇帝念着文国公一族昔年的功劳,只是削了他的爵位,勒令傅家一族迁出京城。谢如婉在贵妃死后好似变了一个人,再无往日的脾性,而是幽居宫中,轻易不再现身。
当初,姜清窈原本请旨离宫,但过了月余,皇帝又下旨令她可以继续长居宫中陪伴皇后。因此,这三年之内,风荷堂便只有她与谢瑶音、谢凝玉和闻萱宜四人。
“窈窈,”散学后,谢瑶音挽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如今丧期已过,你有没有想过同五皇兄的婚事?”
姜清窈一怔,垂首不语。
这三年之内,虽然没了废太子那个最大的阻碍,但她心底的不安却一刻不曾散去过。皇帝明明知道一切,却自始至终不曾表过态,更没有下旨赐婚,她不知道皇帝的心思究竟有多么难测,愈发惴惴不安。
“说来也奇怪,父皇为何就是不下旨册封五皇兄为太子呢?”谢瑶音轻叹一声。
姜清窈默了默,低声道:“或许,陛下始终无法忘记昔年的事情,也心怀忌惮。”毕竟如今谢怀琤几乎算是一手掌控朝局。她毫不怀疑,若不是皇帝日渐年迈,有心无力,他一定会
设法再扶持一个人与谢怀琤抗衡的。
两人在宫中漫无目的走了许久,这才回了永安宫。午膳后,姜清窈无心歇午觉,便又离了宫四处走了走,归途中恰好经过了遏云殿。
这里如今是谢怀琤在宫中的住处。他虽然在宫外有王府,但有时忙于处理朝政之事无暇离宫,便择了此地作为居所。姜清窈抬眸看过去,想着这个时辰,谢怀琤必然在忙碌,便没有多言,欲举步离开,却见福满自内快步走了出来,瞧着行色匆匆的。
“福满,”姜清窈出声唤道,“你这么着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福满眉头紧锁,道:“殿下忽然发起了高热,奴婢去请太医。”
“他病了?”姜清窈一怔,脚步顿时不由自主便向着殿内走了过去,“好端端的,怎么会发起了高热?”
福满跟在后面,语气亦是忧心忡忡:“殿下这些时日总是处理事务到深夜,天未明又起身,有时连膳食都无法按时用,奴婢劝了多次,可殿下就是不听。”
姜清窈心中愈发忧急,不自觉加快了步伐,却没留神本该去请太医的福满依旧紧跟在身后。她穿过回廊到了后殿,掀帘步入了内寝,却见房内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正静静躺在床帐之后。
她放轻步子走近,却见床帐并未掩得严丝合缝,而是略微透出里头的一线情形。谢怀琤双目紧闭,呼吸还算平缓,看起来睡得正熟。他唇角轻轻抿着,眉宇间有几道浅淡的沟壑,但看起来气色尚可,并无病容。
姜清窈试探着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手处却是温热的,并不滚烫。她一愣,转头一看,福满不知何时消失了,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与此同时,原本正熟睡着的人悄然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姜清窈顿时不受控制地扑在了他身上。
她一惊,正与谢怀琤四目相对。昏暗的床帐之中,他眼眸黑亮。
“你——”姜清窈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由得蹙眉,“你根本没有病?却让福满去骗我?”
她恼恨地拍了一下他的胸膛,挣扎着便要起身。谢怀琤却不松手,只牢牢拉住她,同时身子侧了侧,把她连同身上的被子一起卷进了怀里,压在了身下。
他半撑起身子,低眸看着她,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与她呼吸相闻:“窈窈,不要恼我。我只是......想见你了。”
姜清窈被他那样专注的目光凝视着,渐渐败下阵来,绯色自耳垂一路染上了面颊。她嗔道:“那你何必要咒自己得了病?”
谢怀琤看着她,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委屈:“我们许久不曾好好在一起说说话了。窈窈,我很想你。”
不等姜清窈说话,他便俯下身去,轻啄着她的唇角,温柔又细致地吮吻着她。姜清窈被那湿热的气息惹得心尖发颤,手脚也发软,根本无力招架,只能任由他动作着。
他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层被子,但谢怀琤却愈发紧密地贴近了她,那吻也顺着唇慢慢向下蔓延,落在她如玉般的颈侧。微凉的皮肤陡然触碰到他火热的唇舌,姜清窈禁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他禁锢住动弹不得。
她闭着眼,双手如藤蔓一般缠绕上他,那素白的指尖轻轻抚过身前人的耳垂,微微颤抖,引得谢怀琤只觉得一股酥麻爬上脊背。
“阿琤,”她被他亲得气息不稳,却依然断断续续开口,“我也很想你。”
她忍着羞赧,低低呢喃道:“今日阿瑶问我,这三年有没有想过同你的婚事。”
谢怀琤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他问道:“你想过吗?你......愿不愿意?”
姜清窈睁开眼看着他,望进他深邃的眼波之中,毫不迟疑地道:“想过。”
“我想要嫁给你。”
这三年之内,两人心意相通,这般缠绵的情话原本无需宣之于口。然而此情此景之下,姜清窈却不由自主说了出来。
少女嗓音娇柔,呼气如兰,一字一句如同一根羽毛搔过他心头,激起无止息的躁动。谢怀琤喉结滚动,撑在她颈侧的手臂如同一张紧绷的弓。他觉察到了什么,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竭力想要将身子支起,远离她。偏偏姜清窈却朝着他不断依偎过来,双臂牢牢攀住他,迎合着他,甚至主动去吻他。
他只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在她面前顷刻间溃不成军。隔着被子,他也能感受到女儿家柔软而馨香的身体,有什么炽热的冲动不断冲击着他的忍耐力,令他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已然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可他知道,尚未到时候。
谢怀琤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吻了她几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直起身子放开了她,将那些旖旎的心思尽数赶出脑海,只隔着被子抱住她,竭力平复呼吸。
姜清窈睁开眼,望着他微微泛红的面颊,抬手抚上去。谢怀琤肩头一颤,一把捉住她的手纳入手心。
“阿琤,”她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口,“陛下是不是因为废太子的缘故,才不肯再立太子了?”
谢怀琤沉默半晌,道:“窈窈,其实一个月前,父皇曾对我说,要立我为太子。”
姜清窈微愕。
“但他说,若我为太子,便要接受他的旨意,迎娶别家贵女为太子妃,”谢怀琤语气平静,“他说,只要他在一日,便不能容许姜家再与皇室结亲。”
姜清窈只觉得心头一震,喃喃道:“所以,陛下还是对姜家心存忌惮吗?”
谢怀琤道:“我告诉父皇,我不要那个太子之位,也绝不会娶别人。”
他笑了笑道:“反正如今的我是不是太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可以等。”
“你的意思是说......”姜清窈愣住。
谢怀琤缓缓点头:“父皇的身子,大约是不行了。即便有太医们用各类参汤药羹吊着,应当也只能再勉力维持数月了。”
他神色淡淡,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姜清窈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父皇想在他百年之后依然留着废太子的命,但我已经容忍他苟延残喘了三年了,不想再忍下去了,”谢怀琤的面色渐渐透出一股彻骨的恨意与戾气,“若不是因着皇祖母的丧期,我无时无刻不想把谢怀衍碎尸万段。”
姜清窈知道,这三年,谢怀衍虽然活着,但也仅仅只剩下一口气了。早在那场东宫惊变之后,谢怀琤便命人斩下了他那只曾将她掐到险些窒息的手,只为了替她出那口气。自那之后,谢怀衍日日都要遭受诸多折磨,但谢怀琤却又吩咐了,务必要留着他一口气,来日由他亲手了却。
“窈窈,”他亲吻着她的面颊,“等着我。”
“我明白,”姜清窈依偎进他怀里,隔着被子与他贴紧,“阿琤,我会等着你堂堂正正娶我的那一日。”
她说着,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谢怀琤的身子骤然紧绷起来,慌乱地向后避了避。
“怎么了?”姜清窈不明所以,又向着他靠近了一些,却见谢怀琤眼尾发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声声叩击着她的耳廓。
“窈窈,快起来......”他喑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姜清窈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感受到有什么异样,隔着单薄的被子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一愣,顿时明白过来,红晕满颊,忙向后避了避。
这三年之内,他们耳鬓厮磨,也曾有意乱情迷的时候,但谢怀琤从未逾距过,即便已然到了濒临失控的时候,他却依然能强压下所有悸动。
姜清窈知道,
他绝不会不明不白做出那些事情。她也愿意等,等到能够与他厮守的那一日。
*
秋风渐起的时候,皇帝的身子也如萧瑟落叶般有了凋零的趋势。
启元殿日日夜夜氤氲着药味,太医们昼夜服侍,寸步不离。后妃和皇子公主们也轮流侍疾,人人皆是愁容满面。
即便是天子又如何?终究也会落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这日深夜,昏沉了许久的皇帝好似回光返照,再度清醒了过来。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跪了满地的人,苍白干裂的唇抖动着,许久才颤巍巍说出几句话,令其他人都退下,五皇子留下。
皇后泪眼朦胧,却只能依言照做。待所有人离开后,谢怀琤直挺挺地跪在床榻之前,静静看向皇帝。
“琤儿,扶朕起来。”皇帝嘶哑着嗓音道。
谢怀琤上前扶起他,感受到皇帝枯瘦的骨头和单薄的身体,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五味杂陈。
“你可知,朕为何一直没有立你为太子?”皇帝道,“朕觉得,太子这身份犹如一道枷锁,一旦戴上,或许君臣之外的父子亲情便会变得极其淡薄。”
“朕不愿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你母妃也一定更想看到,朕与你如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吧。”
“琤儿,”皇帝缓缓道,“朕已经嘱咐了身边人,待朕驾崩,即刻取出启元殿御书房暗格里的传位诏书,奉你为新帝。朕相信,你能够担得起这副担子,能够治理好大宣的天下。”
谢怀琤神色无波,只静静叩首:“儿臣谢父皇委以重任。”
“起来吧,”皇帝艰难地挥一挥手,“朕只问你一句,你还是执意要娶姜家的女儿为妻吗?朕之所以没有定下你的婚事,就是不愿助长外戚势力。”
“父皇,儿臣此生只会娶她一人。”谢怀琤道。
皇帝一时无言,片刻后才幽幽叹气道:“你要记着,倘若来日姜家有任何不臣之心,你一定要出手狠厉,如此才能够坐稳帝位。你这般倔强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你母妃。”
他说着,微微笑了笑道:“朕这几日总是梦见你母妃,梦见她温柔地笑着,对我说了许多话。朕想,大约是你母妃泉下孤单,想着让朕去陪她吧。”
谢怀琤抿唇不语。
“朕还记得初见你母妃时的情形,”皇帝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神色也变得温柔了起来,“那时她穿着一袭浅碧色的衣裙,身后是江南的小桥流水,她一笑,天地万物都失色了。”
“后来她入了宫,朕总想让她多笑一笑,可朕知道,她亦有自己的心事,”皇帝喟叹道,“朕费尽心思只想让她在宫中过得顺心遂意。”
他颤着手,从枕下摸出那沓秋妃留下的信笺,珍重地轻抚着:“可即便如此,朕终究还是辜负了她,让她含恨离世。若不是她留下这些手稿,朕真的以为,她恨极了朕。可你母妃怎的如此倔强,不肯亲口对朕说出心事,宁肯被朕误解也不发一言。”
“琤儿,”皇帝满含希冀地看向他,“你母妃有没有曾对你说起过什么心里话?”
谢怀琤沉默良久,在皇帝期盼的目光之中缓缓勾唇冷笑:“自然是有的。”
他瞥了眼那叠手稿,轻描淡写道:“母妃告诉我,她自知已不久于人世,心中唯一挂念的便是我。因此,她做了万全的准备,为我留下了许多信物,一些足以让父皇您回心转意、心怀愧疚之物。”
皇帝张了张嘴,尚未出声,谢怀琤又道:“母妃还说,这座皇宫禁锢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终于能够重获自由,再也不必为了保全自身而与父皇虚与委蛇。曾经那些日子,她过得实在疲累。”
“母妃知道父皇的心结在何处。她为了给我留下一线生机,才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留下了那些信件,嘱咐我,来日若有需要,便可设法让父皇您看见那些物件。”
“什么——”皇帝愣住,浑身发颤。
谢怀琤一字一句道:“母妃生平最恨之人便是您——是父皇生生拆散了她与未婚夫婿,迫使她离开了故土,在这寂寂深宫之中蹉跎岁月。即便在她弥留之际,她依然会想念从前在江南的往事。可是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强颜欢笑,不得不佯装成父皇想要看见的模样。”
“然而后来,母妃实在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她只想离宫,只想回到那无拘无束的家乡,只想再见一眼从前的人。因此,她乐得被父皇厌倦,得个清净。若不是为了我,母妃又何必违心留下那些字句哄骗父皇?”
谢怀琤说着,走近了一步,盯着皇帝发白的面色,唇角含笑,说道:“父皇,事到如今,儿臣索性就都告诉了您吧。自从母妃入宫的那一刻起,她从未有过一日的欣悦,也从未对父皇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意。她心中只有昔年的那个书生,是父皇您为了自己的私心而不惜破坏了那桩美满的姻缘。父皇,您既然把母妃带回了皇宫,就应该好好待她、珍惜她。可是,您却又一次辜负了她。那些母妃留给您的信,里头看似情真意切的字句,其实不过是母妃费尽心思编造的谎言罢了。她只有一个目的,便是让父皇以为,她深爱着您,进而心生愧疚,再度对我有所眷顾。”
他抬手扯下身前的玉佩,凑到皇帝面前,笑容映在皇帝眼中显得格外残忍:“我想,当初在西凌时,王妃是不是告诉父皇,这枚玉佩是昔年她与母妃一道所得,此物会赠与她与心爱之人的孩子?”
“想不到父皇真的信了这话,”谢怀琤冷淡道,“王妃聪慧,早在当日便看出了我在宫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她不愿见昔日至交的孩子落得这般下场,才用了这个法子,只为了让父皇对那个谎言深信不疑。”
他笑着,那神色透着无尽凉意:“若不是为了我,母妃何必忍着满心的憎恨而写出这些非她本意的话?父皇,您这样凉薄的人,注定无法得到母妃的真心。您百年之后,儿臣断不会让母妃同您合葬的。儿臣会护送母妃的棺木回到江南,回到她心心念念着的故土,让母妃终得自由,再也不必被囚禁在这宫中。那些虚名和尊荣,母妃从不在意。”
“朕不信!”皇帝艰难地低吼道,“摇霜她......她分明待朕那样真心那样温柔,怎会......怎会是......”
可那些往事刹那间涌入心头,皇帝闭上眼,忽然意识到可悲的是,秋摇霜大概真的没有对他有过真心。那双眼睛在看向自己时,看似柔情满溢,实则冰冷彻骨。
“既如此,她为何会在临终前,求贵妃送来信件?”皇帝陡然想起此事,迫不及待地问道,好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谢怀琤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一般讥诮一笑:“那不过是母妃为了扳倒贵妃而撒下的谎言,只为了在有朝一日能够让父皇对贵妃的厌恶与日俱增,从而彻底让她失了圣心。父皇,您扪心自问,您除了这天子的地位,有哪一点能比得上那位江南夫子?”
皇帝骤然睁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一般,拼了命想要撑起身子张口叱骂,却失了力气,重重跌在床榻之上。
谢怀琤恍若不觉,自顾自道:“那时,母妃常常对我说起昔日在江南的故事。她说,她与那位夫子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意相通。他们曾一起在梨树下共读诗书,一起散学后忙趁东风放纸鸢,一起沿着镇子上的小桥流水漫步。”
“若不是你,母妃原本可以在江南过安稳静好的日子,”谢怀琤眼眸发冷,“而不是在这无休止的宫闱争斗之中殒命。”
“父皇,您那般干脆利落地处死了贵妃,是不是也想借机打消自己心底的愧疚?但其实,害了母妃一生的人,分明就是你!”
皇帝的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渐渐地有些喘不上来气。谢怀琤冷眼瞧着,再度开口道:“母妃临终前告诉我,若有来生,她宁死也不愿再入宫。”
他低眸,加重了语气道:“宁死也不愿再见到父皇您的尊容。”
“你——逆子......”皇帝无力地抬手指向他,双目赤红,怒不可遏,满脸皆是不甘与愤恨。
谢怀琤退开一步,冷冷地看着皇帝颓然挣扎着,最后仰面重重倒了下去,双手垂落,犹自紧握成拳。
他淡淡笑了笑,不再看皇帝,转
身步出了内室。
侍立在外的内侍和太医见状便尽数涌了进去。不多时,众人只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悲泣:
“陛下——驾崩了!”
启元殿顿时响起一片慌乱的脚步声与哭声。谢怀琤立在窗边,怔怔看向窗外,眼前恍惚浮现出幼时的一幕幕。
那个人,也曾对他有过寻常父亲般的关爱。然而更多的,却是冷漠如冰的轻视与厌弃。如今,这一切都将随着他的薨逝而没入尘土,转瞬成空。
谢怀琤合上眼,无声地长叹一声。
天色昏黄,空气凝滞,秋风席卷起枯枝残叶,发出簌簌的悲鸣之声。那些掺杂着爱恨情仇的往事,终将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彻底湮没。
*
十月,遵从先帝遗诏,五皇子谢怀琤继位为新君。新帝继位后,很快下旨宣布,册封姜家之女为皇后,并在登基大典的当日举办盛大的封后典礼。
姜清窈身为姜家之女,又是昔日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之侄女,身份尊贵。即使她曾与废太子有婚约,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又如何?
新帝手腕之下,无人敢多言。
距离立后还有几日,谢怀琤多次询问礼部是否打点好当日的一切。他对所谓的登基大典毫不在意,满心只有那场立后之礼。
在得到礼部肯定的禀报后,谢怀琤满意颔首,命他们退下。
如今,他将起居之所放在了遏云殿,往后,姜清窈的寝宫也会安排在此处。他与她不分彼此,也不会像寻常帝后一样生活得泾渭分明。
谢怀琤思及此缓缓起身,吩咐道:“去天牢。”
尘埃落定之后,尚有一人的性命未曾了结。
幽暗潮湿的牢房之中,浓重的血腥味与污秽气交织在一处。谢怀琤面不改色,只徐徐走近。
最深处,蜷缩着一个面目全非、令人辨认不出的人。他早已精神恍惚,形容疯癫,浑身上下满是伤疤和血迹,腿脚尽被打断。
谢怀琤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语气森然道:“皇长兄,我来看你了。”
那人身子一震,顶着满头乱发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依然是不曾淡去的恨意。
谢怀琤微微一笑道:“你心心念念着的皇位,如今已经在我手里。皇长兄,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一败涂地?”
他俯下身子,低声说了一句话。而狼狈不堪的谢怀衍听清后,犹如看见了鬼魅一般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容你活了这么久,也到时候了,”谢怀琤面上笑容褪去,“这一世,我终于能够再度为窈窈报仇雪恨,了结你的性命了。即便你的阴谋并未得逞,但你曾经造下的那些孽,也该偿还了。”
他说着,冷漠地退后一步,随即再不看谢怀衍一眼,负手离开了天牢。不多时,庶人谢怀衍暴毙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如今,已经无人会在意一个早已败落的废太子的生死。
谢怀琤也不会。他此刻只期盼着那即将到来的立后大典。
*
婚典当日。
姜清窈端坐在妆镜之前,任由婢女们为她精心描画着妆容,服侍她换上华丽而繁复的皇后服饰。最后,再戴上那顶缀满珍珠的凤冠。
她盯着镜子中自己的容颜,一颗心怦怦直跳。她本以为,这一幕幕会勾起自己过往那噩梦般的回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此刻她丝毫没有任何的恍惚,只有几乎要溢出的欣喜与甜蜜。
经历了那么多岁月,她终于能够迎来这样圆满的结局,能够与谢怀琤长相厮守。
妆扮完成,姜清窈搭着微云的手缓缓起身。她努力克制住心头的悸动,小心翼翼踏出了房门。屋外,不知等了多久的姜湛迎了上来,握住了妹妹的手,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窈窈,往后善自珍重。”
“哥哥放心。”姜清窈浅淡一笑。
依礼,她需要先拜别父母,再乘坐喜轿入宫。堂上,自北境风尘仆仆赶回的姜元昀和妻子秦瑜容端坐其上,眼圈微红,慈爱地看向眼前的女儿。
他知道,这几年,姜家经历了太多变故和风波,而每一次,女儿几乎都身处风波中央。幸好,如今都已经过去了。
姜元昀低叹一声,正欲起身扶起女儿,却听见房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不由得一惊,循声望去,却是一身喜服的谢怀琤快步走了进来。
众人大惊。自来皇帝册立皇后,哪有亲自出宫迎娶的道理?姜家众人见状,立刻起身行礼,却被谢怀琤派人扶起。
他与姜清窈并肩而立,共同向着姜氏夫妇行了一礼。
姜元昀惊愕万分,慌忙避开:“陛下,万万不可!”
谢怀琤却不容他躲避,依旧将那一礼行了,这才道:“今日我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想要迎娶令嫒的寻常男子。请姜将军和姜夫人安心,我以自己的性命和皇位起誓,此生此世,只会有窈窈一位妻子,只会与她白首与共,厮守终生,绝不会生出二心。”
他说着,再度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姜清窈立在他身侧,感受到他握住自己手时那令人心安的热度和力度,只觉得一颗心仿若浸泡在了热水之中,暖意融融。礼毕,那种离别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眨了眨眼,有湿润的泪珠坠在了眼睫之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姜元昀不忍再看,吩咐姜湛道:“吉时已到,不可再耽搁,送窈窈出去吧。”
姜清窈一步三回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留在原地的父亲和母亲,直到坐上翟车,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帝后所乘坐的车马自京城出发,一路向皇宫行进。礼乐声声,漫天皆是喜庆的红色。
待车驾入了皇宫,姜清窈步下乘舆,正要搭着微云的手,沿着那铺满红色氍毹一步步登上宫中高台,却不防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手腕。
谢怀琤并未如旧制一样撇下她独自先行离开,而是站在她身畔,将她的手缓缓握紧,低声道:“窈窈,这条路,我想同你一道走。”
姜清窈侧头看向他,感受到他话中的情意,心弦微颤,低低嗯了一声。
他展颜一笑,愈发用力地摩挲着她的手,轻轻道:“窈窈,这一日,我已经等了整整两世。”
姜清窈尚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听见礼官高声吟咏起来。她忙收敛心神,随着谢怀琤迈步向前,踏过数级石阶,一步步登上最高处。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幼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重逢时的百感交集、唏嘘怜惜,逐渐交心后的慢慢靠近,互许终身后的相拥亲吻,东宫惊变时的目光相接,多年来始终不变的是互相握紧的手和彼此的气息温度。
他们终于踏遍了无数艰难险阻,得到了今日的圆满。
高台之上,身后是碧蓝的天,万里无云,晴光正好。两人相携而立,衣袂翩跹,便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江山为聘,天地为证,终身所约,永结为好。
*
庄重而繁杂的典礼结束,姜清窈乘坐翟车到了遏云殿。先前谢怀琤问过她想要将寝宫安在何处,她思来想去,便选了这里。
内寝里布置得喜庆盈然,绯色的床帐与被褥映着姜清窈的双颊也漫上了红晕。她也实在累了,便在妆台前坐下,由着微云替她卸下首饰,换上了轻薄的寝衣。
不多时,她听见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说是陛下来了。下一刻,谢怀琤便抬步走了进来。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酒香,但却并不刺鼻。
福满笑道:“娘娘放心,陛下酒量甚豪,自然不会醉。”他说着,又转身命人捧上一物,笑眯眯道:“陛下说了,尚有此
酒要和娘娘一同饮下。”
“合卺酒?”姜清窈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面颊发烫。
谢怀琤咳嗽一声,福满会意,放下酒后便将屋内所有宫人尽数遣退了。一时间,内寝只剩下了这对新婚夫妇。
“遏云殿的布置,喜不喜欢?”谢怀琤抬手抚上她的眉眼,问道。
姜清窈点头:“我很喜欢。”
她说着,扶着他的手臂在床榻上坐下。大红色的床帐并未完全掀开,影影绰绰的红色在眼前荡漾着。两人共饮了合卺酒,姜清窈眼睫轻颤,几乎不敢看他,只因谢怀琤的目光火热而专注,牢牢定在她身上,片刻不移。
放下酒盏,姜清窈只觉得自己的眉眼和思绪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醉意。
谢怀琤见状,凑近问道:“累了吗?”说着,他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手轻轻揉着她的额角。
姜清窈依偎着他,阖上眼,呼吸浅淡。
她听见他勃勃的心跳声,不由得抬眸看他,抿嘴笑道:“你的心跳为何这般快?难道堂堂天子,也会紧张不安?”
谢怀琤看她,笑而不语。从姜清窈抬头的视角,恰好看见他轻微滚动的喉结。
她心念忽动,许是酒意冲上了头脑,身体不假思索地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轻柔却又迅疾地吻了上去。
唇瓣触到那处凸起的一刻,姜清窈感受到拥住自己的人身子霎时间一僵。
他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蓦地一紧,整个人的气息都凌乱了起来。
姜清窈仰头看他,尚未看清他眼底升腾而起的情愫,便觉眼前一花,身子已经被他扑倒在了被褥之上。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眉眼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她的唇上。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他声音低哑:“窈窈,你方才......在做什么?”
姜清窈躺在他的桎梏之下,卸去了珠钗和凤冠的长发逶迤披散在身侧,柔顺如云。她笑了笑,启唇道:“你不喜欢吗?”
说话间,她湿热的气息卷上他的指尖,他眸色一深,愈发用力地捻了捻她丰润柔润的唇瓣,低低地道:“怎会不喜欢?”
他俯身吻住她,颇有些急切地掠夺着她的气息,抵着她的唇模模糊糊道:“窈窈不论对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姜清窈双颊一热,羞赧地推他,小声道:“......烛火有些晃眼睛。”
谢怀琤闷闷低笑一声,起身去吹熄了蜡烛。床帐逶迤至地,将两人笼在其中,外头的疏淡月色朦朦胧胧地透进来,有种微弱却又迷乱的气息。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身体缓缓向下,扣住她的腰身暧昧地揉搓着,只让姜清窈浑身发软,源源不断的酥麻感席卷了全身,令她动弹不得。
她知晓今晚会发生什么,虽紧张,却又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与所爱之人做的任何事,都令她心生向往。
谢怀琤的吻渐渐不满足于她的唇,开始沿着她的皮肤向下蔓延,掠过她的颈侧,锁骨。他的手指则灵巧地挑开她的寝衣,一点点丈量着她的皮肤,令她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很快,他的吻代替了手指,开始探寻别处。
山峦起伏,水洗凝脂,雪中红梅,盈盈粉泪。
衣裳一件又一件飘落,在半空中勾画出柔美的弧线。姜清窈紧闭着眼,感受到他的唇舌一点点挪移着,令她周身战栗,几欲蜷缩起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好似被佳酿浸泡过一般醺醺然,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颊,摩挲着她的皮肤。她下意识微微欠起身,想要与他更紧密地贴在一起。
谢怀琤望着她酡红的面色,心中仿佛被暖流冲刷着,悸动不已。他一边缓缓俯身,一边吻着她,将她未出口的低呼声尽数吞没在唇齿间。
那山呼海啸般的冲击震得她头晕目眩,只能紧紧勾住谢怀琤的颈,才不至于在一片汹涌汪洋之中迷失了方向。
低垂的床帐摇晃了起来,簌簌声中,那皎洁月色温柔如水,一点点流淌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包裹住,荡漾起一圈圈涟漪。月色分明是凉的,可姜清窈却觉得周身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不断吞噬着她所有的神智,让她心甘情愿堕入其中,不愿醒转。
......
一切重归平静。姜清窈疲惫不已,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倚在谢怀琤怀里。
许久,她才艰难地睁开眼,却见低垂的床帐外不知何时又燃起了红烛。跃动的烛光映照着他的眉眼,那幽深的眸光如清溪般明亮。
她动了动身子,有气无力地道:“你何时点的蜡烛?”
谢怀琤拥紧她,道:“在你方才累得小憩时。”
她羞赧不已,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佯怒般捶打了一下他的胸膛,换来了他的一声低笑和再度蠢蠢欲动的吻。
姜清窈实在累极,根本无力去阻拦,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谢怀琤见状,便止住了动作,愈发拥紧了她,在她发间落下轻柔的一个吻。
他静静看着她熟睡的面颊,唇角含笑,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欣喜。他心心念念了两世的人,往后终于能够平安顺遂地在他身边,再不会分开。
谢怀琤深吸一口气,目光留恋地看着姜清窈的容颜。那一眼仿佛穿过了无数岁月,看见了那个在茫茫雪地中扶起自己的少女,看见了她不顾风雨坚定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往后无数个朝朝暮暮,他们都会这样厮守下去。
此情绵长,亘古不变。
鸾凤和鸣,白首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