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弹劾妖女
“再给我跳一次清商乐舞吧。”
云夭一时间怔住,片刻后才回过神,轻轻点点头,“好。”
披风有些厚实,她将其解下,放至一旁,走到庭院中央转过身面对着他,缓缓扬起唇角。
与那次一样,没有乐声伴奏,可随着她甩起长袖,弯下腰肢转身回看他时,脑海中却能自觉鸣响起那配乐。今年的舞没有桃花花瓣相配,却是与雪相衬。
他静静看着身前的云夭,她十八了,本就姣好的脸蛋早已长开,更是美到无法用人间词汇去形容。
她旋身踢腿之时,地上的白皑积雪随之漫洒空中,再轻轻四散飞落。在那雪落下的瞬间,她又恰巧转身,眼帘下水光潋滟,脚步舞态生风,耳垂下的玉耳铛似雪幻化而成,冬季的桃花,有节奏地晃荡。
萧临发觉,她的手形也是极为完美的,根根分明,纤长瘦弱,他牵过许多次,只记得柔软小巧之感,而那翻花的形态,到如今才注意到。
他忽然想起那年天牢之中,她朝着他递来那只手,驱散寒冷。
又想起战场浴血的她,手持利剑,明明弱小,却又如此勇敢。
还有身在突厥部落的她,将他抱在怀中,一声声唤着“五郎”,轻轻安抚他的脊背。
这样的她,叫他如何不爱?
若没有这样的她相伴,他孑然一生,该是多孤独。
一舞毕,云夭缓缓收回抬起的脚,喘着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慢慢走回石凳旁。
怕她着凉,萧临勾唇从一旁拿过那件披风重新为她穿上,“你倒是琴棋书画,还有舞,皆是样样精通。”
云夭点头坐下,笑道:“毕竟我从小师从名家,家母又严厉。”
“嗯。”萧临摩挲着手指,看着她,“好似从没听你说过你母亲,只知道她在流放途中病逝。”
云夭沉默下来,慢慢回忆道:“或许是因母亲太过严厉,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的原因。”
萧临听闻后闷声低笑。
“不过,后来也知晓了她那般严厉皆是为了我好。云家被抄后,全家人下入狱中,母亲和徐阿母倒是一直与我在一块儿。那时也是冬日,母亲在狱中染了风寒。徐阿母和我求了那狱卒很久,都无人送药进来,最后终于在流放途中病逝。”
“只记得那时也是漫天大雪,我们走了很久的路,腿很酸,母亲走在我前方,忽然就倒地不起。所有人手腕上的绳子拴在一处,她一倒地,大家都跟着摔了。押送的官兵见状后将我手上绳子解开,那绳子把我手勒得破了皮。本想抛尸荒野,我和徐阿母求了那官兵许久,他们才将她找个地方埋起来,立了块墓碑。”
“徐阿母抱着我安慰,道母亲不必跟着我们到边疆受罪了。而那时也挺好的,至少下了葬,不必被野兽分食。不过我倒是记得,她到死时,还在喊着父亲。我们也是流放途中,父亲和哥哥们才被斩首,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云夭第一次说起那些令人难过的往事,一脸云淡风轻,可萧临心脏却被瞬间攥紧,难以喘息,许久后,才道:“是哪个狱卒,你可还记得?”
若是将那狱卒找出来,他定将其五马分尸,为她出气。
云夭自然看出他的想法,笑着摇摇头,“过去太久了,不记得了。”
过去的不仅仅是六七年,而是两世,加起来都二十多年,谁还记得。
“狱卒都是看上面人的脸色行事,再加之父亲谋反证据确凿,被人厌恶也是正常。”
萧临脸色沉了下去,没说话,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又如何,他一定会将那些欺凌过她的人全找出来。
云夭见他没在沉浸在太上皇的崩逝之中,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他当初宫变时,没有杀兄弑父,否则他或许真的一辈子都被那锁链困住,不得动弹。
不过云夭发觉,当他们不再谈论西征之类的话,相处得确是极为平静,温馨,留恋。
……
翌日早朝之上,礼部尚书很快定下太上皇等一系列丧葬事宜。
萧临一番犹疑后,为其定下元帝谥号。虽然此人不是仁父,仁夫,可他结束前朝统治与中原政权的割裂,建立大邺王朝,灭前卫,一统南北,修建东西都城,连通两边交流,也算创下百年来皇权统治最为集中的盛况。
是以开元为帝。
结束这等讨论后,曾经提议立后的礼部侍郎竟又站出来,提了一嘴立后与选秀。
萧临大怒,道:“如今元帝尸骨未寒,尔等就这么着急立后。朕本是想等淑妃熟悉后宫事物之后,才决定此事,可你如今也看了,国丧在即,必是以国丧在前为重中之重。其他事等之后再说。”
国丧这样的借口实在找不出错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没有上前说话。
萧临看到韦世渊低着头,想到自己的打算,开口道:“如今北部契丹又开始蠢蠢欲动,朕决定派一人出任辽东郡戍军都尉,并监修北平郡长城,众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这时,崔海眼珠子一转,立刻上前道:“回陛下,如今消息传来,辽东郡贪官污吏盛行,常年与契丹暗中勾结,此职位乃重中之重,得是陛下信任之人才方可出任。”
“这么说崔尚书有举荐之人?”
“是,臣举荐定国公,韦世渊。”
此话一出,韦世渊皱眉瞪眼看过去,心中不快。毕竟谁不愿好好待在大兴城,跑去边疆当一都尉。
礼部侍郎立刻站出反驳道:“陛下,辽东郡都尉以及监工一职,是否有些委屈了定国公?定国公功劳显著,此番有些杀鸡用牛刀。”
萧临半眯着眼睛,只觉得这礼部侍郎实在碍眼,戾气从身上散出,惹得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礼部侍郎所说并非全无道,可都尉一职实在重要,朕交给谁都不放心,唯独定国公,朕才可安寝入榻。不如这样好了,朕封韦世渊为,柱国大将军,辽东都尉,这样定国公可满意?”
韦世渊震惊地抬头,以自己的功勋,他从未想过会被加封柱国。朝中除了宇文太尉为上柱国,另一上柱国是曾经谋反的云司徒。下来便是柱国,当初所受封之人皆是关陇贵族,开国元勋,此等官职荣耀,已是他这一生所能企及的官职之顶。
这样的机会,他怎会放过?
韦世渊心花怒放走出,躬身道:“臣定不负皇恩!”
此番议朝结束之后,本可以退朝,忽然一队伍末的小官员走出,大声道:“陛下臣有奏——”
萧临一怔,细细看去,是一个平日他都没能注意过一个小官员,“准奏。”
那小官员道:“回陛下,臣要弹劾一人!”
“何人?”
那官员先是抬眼瞅了一眼萧临,有些心惊胆战,而后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厉声喝道:“臣要弹劾之人便是……陛下身边的妖女,从榆林带回的女奴,云夭!”
“你说什么!”此话一处,萧临大怒,立刻拍案而起,死死顶着下方那人,身上的威压让在场众人瞬间以为自己堕入地狱,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那小官员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继续口吐连珠,大声道:“此妖女蛊惑陛下,嫉妒甚重,令陛下子嗣凋零,此乃罪一!”
“身为女子,身为奴仆,干涉朝政,代陛下批阅奏章,天不可恕,此乃罪二!”
“仗着陛下宠信,在宫中多次以下犯上,此乃罪……”
“住口!”萧临震怒,厉声呵斥,气得头疼欲裂,“来人,将此妖言惑众的小人给朕拖下去斩了!”
此话一出,职守的两个禁军迅速冲入了太极殿之中,一人一边,抓住那人的手便往外拖去。
这小官员被撕扯得失了仪态,官帽掉落地上,浑身邋里邋遢,口中还侈侈不休,大骂道:“陛下!臣乃一片赤子之心,看不得陛下被妖女所迷惑,执迷不悟,牝鸡司晨。臣所谏言,皆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邺!为了不让大邺礼乐崩坏!为了不让陛下落得一昏君骂名!陛下——”
萧临冷眼看着那人大吼大叫,因拖拽而导致靴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锐利的声响,直到消失在太极殿之中,萧临才提高音量道:“这么忧心朕的家事?如此多口舌,朕不斩了。”
正当众人从太极殿门口惊恐地收回视线,听到此话心下松了一口气时,又听到萧临冷笑起来,“不如先拔了舌头,削成人彘,再绑在外面的柱子上,万箭穿心,比较对得起他的一片赤忱之心。”
众人没想到萧临手段竟如此狠戾,皆面面相觑,一时间滞在原地,而后才反应过来,上前跪下为其求情,“陛下!齐阳虽说话犯冲,可一心为我大邺朝纲,为了陛下,罪不至此啊。”
“陛下息怒!齐阳只是一心为国上谏,忠心耿耿,并无对陛下不敬之意啊!”
“呵,原来此人叫齐阳,来人啊,将他家人给朕拖来皇宫,亲自看着这人是怎么死的。”说完后,萧临便怒气腾腾挥袖离去,福禧面上仍是震惊,连退朝都忘记说,只是跟在他身后木然地一同离去。
韦世渊垂眸,心觉对不起那齐阳,可也未曾想到萧临手段竟如此残忍狠毒。曾跟随他征战,从三十万征兵到十万,在突厥也从未滥杀无辜,便一直以为他会是一代明君,没想到实际上竟如此残暴,昏庸无道。
他环视一圈四周,皆是众朝臣不满又害怕的眼神,而宇文太尉站在最前方闭上了眼,绷着嘴角。
罢了,能做的,他已经为令仪做了。
此番妖女被弹劾,齐阳之死定然会点燃宇文太尉和众朝臣的怒火。这群忧国忧民之人,会替自己和令仪做剩下的一切,而自己只需保住如今的柱国之位,远离大兴城一段时间也好。
……
萧临在回寝宫的途中,吩咐福禧,让所有宫人将自己嘴巴给封死,若让他知道哪个宫人乱嚼舌根,便与齐阳同罪。
他重重踩过地上积雪,忽然脚步慢了下来,听着福禧禀报探听来的消息:“今早弹劾云姑娘的那名官员是监察御史之一,家中无妻无子,也无父母。”
萧临脸色阴沉,“看来真是报了必死决心而来,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便相安无事了么?让竹青去查他九族,朕定要诛他!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是,陛下!”
他一路咬着牙走回玄武殿,当看到殿中正在书案的云夭时,忽然心软下来。她在室内向来穿的不多,今日一缕发丝从鬓间垂下,落在她的锁骨处,皮肤白皙如瓷。
这个该死的女人,要是知道他把人削了人彘,定又要唠叨,烦的要死。
他转头又看向福禧道:“罢了,去与禁军传朕口谕,将人直接斩了就是,不削人彘了。”
“是,陛下!”福禧领命后立刻下去执行。
正当萧临想走入玄武殿时,平日监视云夭的暗卫突然来禀。
“什么事?”
那暗卫有些恐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陛下去突厥的这些时日,其实发生了一件事。淑妃送了一件浸染了麝香的衣裙给云姑娘,被云姑娘识破,两人似乎因这事儿撕破了脸。”
萧临冷声呵斥道:“如此重要之事,怎么现在才来禀?”
那暗卫吞咽了好几口口水,有些窒息。他当初领命监视云夭,可实际上也与其他宫人一般看不起这个被皇帝从榆林带回来的女奴,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美人而已。
直到今日监察御史弹劾云夭,竟被萧临当场判处死刑,连话都不给人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轻视似乎错了。与其被萧临发现,不如主动上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他只能结巴道:“……因为、因为,云姑娘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所以属下……”
“滚下去领罚!”
“是!”那暗卫见萧临未过多追究,立刻夹着尾巴跑走。
萧临看了一眼玄武殿,又转身离开,“去承香殿。”
……
今日监察御史齐阳的行刑便在早朝结束之后,在太极殿下方的正中央,许多下朝后的官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此地。
齐阳身上还穿着官服,脸上被打了好几拳,一青一紫,双手绑在身后,被禁军如狗一般,直接拖来跪下。
如今的境况,没有真正削成人彘,已是不错。
齐阳跪下后,看着身后的禁军从腰间抽刀。当死亡真正来临之时,他开始害怕与懊悔,浑身抖成了筛子。明明想了无数话语,却一句也没记住,只是将眼神对上站在月台上的韦世渊。对方见状后却转开头,不愿看他。
他还来不及说话,身后禁军手起刀落,只感觉脖颈一凉,那头颅瞬间掉落在地,滚动了几圈,身子则血溅数尺,身下的白雪皆被染红,而后软啪啪倒地。
众文官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场面,纷纷闭上双眼不敢直视,只是脑中仍停留着齐阳在太极殿被拖走时的场景与话语,振聋发聩。
一旁的内侍立刻麻利上前,将尸体拖走,又将地上的血水清洗干净,看不出丝毫行过斩刑的痕迹。
这次的行刑,除了众官员,太极殿旁的宫人自然也都看到,听闻监察御史被判处死刑的原因,竟是弹劾了云夭,各个不可置信。
可上头下了死令,无一人敢在此事上多嘴。
……
承香殿中,香炉中燃的浓香袅袅,烟雾升腾后散开,弥弥散散。
阿红听到萧临往这边而来的动静,瞬时激动不已,立刻从外面跑了进来,朝着韦令仪道:“娘娘,圣上往承香殿来了。”
“什么?”韦令仪欣喜地站起身,不可置信。
她知晓自给家父发了书信,告知云夭那贱奴参政一事,父亲便联系了下面的官员,准备弹劾一通。难道是此事奏效,萧临终于想到自己了?
“圣上怎么会突然决定要来呢?”
阿红想到探听到的消息,便立刻道:“听闻定国公今早受封柱国,即将前往辽东任都尉,不知可有这样一层原因。”
“柱国!”韦令仪万万想不到,父亲竟然有次能耐,竟能被受封柱国,“太好了,圣上还有多久到?”
“怕是还有半柱香呢,娘娘莫着急。”
“好,好,快,快将前段时间新做的那条百花罗裙拿出来,还有,上次圣上赏赐的头面,都拿出来给我换上。”
“是,娘娘。”
韦令仪心中激动不已,立刻坐回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明容颜姣好,可想到云夭那张脸,似乎怎样都无法与之比拟。
她从妆奁中拿出胭脂水粉,重新补妆,待打扮好后,萧临也刚好到了承香殿。
当他踏入时,韦令仪便含着激动的心情上前,恭敬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萧临实在露不出好脸色,直接无视他径直入内,落座上方主位,阴森森开口道:“韦氏,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前来?”
韦令仪身上忽然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抬头一看萧临满脸怒意的模样,心中一个咯噔,看来和她想的不同。
“恕臣妾不知。”
“不知?好,那就让朕亲自告知于你。”萧临阴鸷的眼神死盯着她,“朕不在大兴时,你送了一件浸染过麝香的裙衫给云夭,可有此事?”
韦令仪猛地抬头,没想到竟是被发现了此事,她立刻跪下,眼泪说来就来,着急忙慌道:“陛下,此事另有内情啊。臣妾平日喜爱安息香,而这安息香味道与麝香极为相似,后来臣妾查证,便是下面人弄错,把安息香与麝香搞混,浸染了那件裙衫。我送云姑娘时真的没有恶意,陛下明鉴啊!”
萧临对她的泪水无一丝动容,只是依旧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韦令仪感到自己似乎被看破了面具,继续梨花带雨道:“陛下,臣妾实在不知云姑娘与陛下说了甚,恐怕极有可能是云姑娘误会了臣妾些什么事儿,才与陛下这般说。”
“云夭并未与朕提起此事。”萧临心底窝火,努力控制着杀意。他真的很想杀了这个哭得如此难看的女人,聒噪得他心烦。
“但你别忘了,这里是朕的皇宫,也别以为朕有多愚蠢,竟得你如此欺瞒。”
韦令仪一时语塞,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萧临不断哭着,仿佛受了好大委屈。
萧临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他最讨厌看人哭。
闭眼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双眼,冷血道:“今日早朝发生了一件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官员,平日朝堂上一句话都未说过,今日突然站出来义正言辞的弹劾云夭,朕实在很烦这些愚昧之人。”
韦令仪忽然忘了哭泣,看着他心头猛地一跳。
萧临继续道:“朕头疼得紧,没等那人说完话,直接让人拖下去斩了。云夭之事,朕听闻与韦家有关,这你可知晓?”
韦令仪见状立刻摇头,不敢承认,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哭着。
“不知晓便好,只是有一点你和你父亲应该知晓,在这个世界上,朕不需要依赖任何一人或一族。对朕有利,朕可以封之为柱国,可若触及朕的底线……”萧临懒散得侧过脸,斜眼看着,“那这世界上,便又要多几盏灯笼了。”
“灯笼……”韦令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知道忽然想起萧临还是五皇子时的传闻,瞬间汗毛乍起,止不住地抖动。
萧临不愿再待,直接起身离去,不留下一个眼神。
当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转头,幽幽道:“莫要哭了。”
韦令仪以为他在安慰她,立刻站起身往门口方向跑了两步,直到他声音再次传来,“太丑了。”
他说完后,便不做停留离开。韦令仪浑身失去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呆滞地看着前方。
怎么会这样?
她死死咬住下唇,留下一排齿印。
……
齐阳弹劾并被处死之事被萧临下了死令,算是瞒住了云夭,当他回到玄武殿时,又吩咐下去,近日来看住,别让云夭出玄武殿。
他带着满肚子气入了主殿,很快,便看到云夭端着一盘桃花酥上前,将其放在案几之上。
云夭抬眸见到他的神情时一愣,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怎的了?”
萧临眨眨眼睛,没想到她竟一眼便看出来,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哦,没什么,不过是先帝丧事繁重。”
云夭点点头,不疑有他,想到太上皇去世那日,他身上忽然散发出的颓气,让人有些心疼。
“陛下给先帝定了什么谥号?”
她记得前世他杀兄弑父后,为其定下“哀”的谥号。
“元,元帝。虽然老头子可恶,却不得不承认,他对大邺做出的不少功绩,是难以磨灭的。”
“嗯。”云夭点点头,低头一笑,“对了,这是我今日新尝试的桃花酥,与之前的桃花糕不同,陛下尝尝?”
“这个季节还有桃花?”萧临狐疑。
“山人自有妙计。”云夭眨眨眼睛,甚是灵动。
他笑笑,拿起一块酥,轻轻咬开,有些甜,却不腻。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她,“还凑合。”
云夭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给他添上水。
萧临凝思片刻后,道:“我记得,你曾经给老太妃花丹青,那画功可是宫中画师都难以比拟。”
“陛下谬赞,当时不过是那女官没办法请宫中画师,我便接下了活。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他看着她犹犹豫豫道:“没有,那画朕看过,真当是诈尸一般,死人变活人。”
云夭本在喝水,一听这话,猛得被水呛了一口,咳了许久,直到接过萧临递上的帕子将唇角擦干,才缓过来,一副无奈的模样看着他。
他嘴里说出的是什么话?不会夸人能不能不夸。
诈尸?死人变活人?
云夭猜到萧临用意,“陛下是想让我为先帝画上一副丹青?”
“嗯。”萧临抬起水杯喝下一口桂花水,有些心虚。
“那到时候画的不好,陛下可别怨我。”
“自然不会。”听到她答应下来,萧临松了口气,紧接着道:“那这些时日你便待在玄武殿作画,其他事宜我会交给别人。先帝丧事在即,得尽快画好。”
“好,我知晓了。”
……
接下来的时日里,云夭果真如他所想那般,整日待在玄武殿为元帝完成最后的一副丹青。
她作画向来集中精力,当画好时,已是三日后。
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画笔,她推开门,刚好碰到从尚衣局拿了衣物的徐阿母回来。云夭忽然想到了许久没见的江雪儿。
“阿母,你今日去六局有碰到江司籍了吗?”
徐阿母将手中衣物收好,摇摇头,“不过我听说,江司籍现在做得极好,今日上午比较忙碌,晌午就会回六局了。”
云夭收好手中画具,准备等着画晾干后再做最后装裱。
“那我们去找她吧,许久不见,想与她说说话。”
“好。”
徐阿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玄武殿,而宫人也不敢透露齐阳的事儿给她,并不知晓最近萧临下达的那些命令。
云夭穿上披风后,便和徐阿母一同离开了玄武殿。
而本来守殿的小内侍以为,云夭的丹青至少还需两日才能完成,便打起了盹儿,并未发觉已经离开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