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再给我跳一次清商乐舞……
冠礼结束后,皇宫中备了大宴,云夭没有前往,而是待在玄武殿门前静静等候。坐在石阶上,吹着晚风,静静看着远处高耸的承天门,以及承天门之上飘动的大邺旗帜。
几只鸟儿飞过,在如此高耸的城楼面前,一切都显得藐小。
深夜时分,远处太极殿丝竹声终于停下,萧临在福禧的搀扶下回到玄武殿。
听到动静,云夭立刻起身上前,帮着一起将萧临扶住,哪儿知本走路还算顺畅的人,忽然间就失了力,一整个人高马大靠到云夭身上。
云夭努力直起被压弯的腿,实在烦死了萧临了。
这人也太重了。
“陛下怎喝了这么多酒?”她凑上前吸了吸鼻子,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福禧眨眨眼,看着一副娇妻无力状的萧临,干巴巴道:“呃……是喝了挺多。”
他很有眼色地放开萧临,朝云夭恭道:“云姑娘,今夜就麻烦你多多照顾陛下了,这宴席还有许多宾客等着奴婢。”
“唉,福……”云夭还没说完,便看到福禧头也不回地带着身后的内侍离开玄武殿,溜得忒快,只留下一阵冷风嗖嗖刮过。
福禧怎么这样?也不太不尽心了。
她无奈叹息,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萧临往殿内床榻走去,当到床边时浑身沁出一层汗。她想将萧临放倒在床上,哪儿知对方不知是绊了哪儿,竟直接一整个人扑下来,云夭就这般被人压住。
她一怔,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粗气,拂过她耳垂,一声呢喃随之而来,“夭夭,你好香。”
云夭皱眉,他身上的酒味好臭。
“陛下,你快起开!”她用力推他胸膛,可这人死猪一般,无动于衷,“萧临,你快压死我了,我喘不过气了。”
将头埋在她锁骨处的他翻了个白眼,叹息一声,只得无奈坐起。他想说一声弱鸡,却想到什么,立刻识相地将还未出口的话收了回去,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云夭这才得以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腰。
罢了,看在这人喝醉的份上,先不与他计较了。
她无视他幽怨的眼神,上前将几个枕头叠好,让萧临靠在上方,“陛下稍等,我去倒些水。”
“嗯。”他闷声闷气哼唧道。
云夭快步离开主殿,吩咐徐阿母去御膳房要醒酒汤,而后罐了壶桂花水,又打上一盆热水,重新回到殿内。
此时萧临的神情似乎已然清晰不少,只是不说话静静看着她。云夭将桂花水递去,他一口饮下,递回空杯后,看她一边将帕子浸湿,一边道:“徐阿母去给陛下叫醒酒汤了,很快便来,陛下稍微等等。”
“嗯。”萧临点头,目光一动不动,“今日心情不错,贪杯了,不过我可是千杯不醉,还不需那醒酒汤。”
云夭拧干湿帕子后倾身为他擦拭脸,无奈道:“陛下若没醉,刚才又是怎回事?”
“……”萧临哽住,看她擦完后将帕子收了回去,“……刚才是意外,世间意外无处不在。”
“哦。”云夭没有戳破他。
一直到徐阿母送来醒酒汤,又伺候着萧临喝下,而后他便对着她滔滔不绝起来,面上皆是志气,“虽然如今西域诸国虽皆来朝见,可我今日算是看出来,他们那些使臣果然各个心怀鬼胎,没一个是真正臣服。这些该死的西域小国,我定要有一日,将其纳入我大邺版图。”
云夭拧帕子的手一顿,看向他,忽然想起这番话在西巡时他也曾告诉她,只是那时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她心头一紧,再度试探道:“陛下,大肆征战必定劳命伤财,陛下不担忧吗?”
萧临停下话语,看着她不解道:“征讨西域为我大邺,就算兵役徭役重了些,可之后的战果可是万民齐享,我大邺版图若能扩至胜过百年历朝,此等威风傲骨,百姓不也雨露均沾?”
云夭喉咙有些发紧,若她没重生过,若她只是原来那个每日居住深宫不知世事的云夭,或许会因他这一席话而倾佩。
可是,他口中所言,她经历过,并且知晓他的失败。而他这样一个傲气的帝王,这般强烈的执念,怎会接受自己失败的可能。
“陛下难道没有想过,并不是天下人的想法都与陛下一致。”
她声音很轻,眼底闪过的那丝悲哀刺痛了他,他更加不解,“你想说什么?”
“陛下,就没想过天下百姓或许……并没有那么在乎乎大邺疆土,唯一在乎的或许只是,每到秋季之时,地里的收成又比往年更好,白日耕作,结束后回家看到正在纺织的妻子,自己的孩子蹦蹦跳跳从小屋中跑出来迎接,最后一家人吃上一碗温热白饭,最好来几个肉,谈论一整日的所见所闻。”
“而非……欲等君不来,只得迎棺归。”
萧临怔住,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在古娜一家的幻影。可那幻影终归只是幻影,回归皇宫生活后,他是大邺天子,承担着大邺重责,由不得他去追求虚幻飘渺之物。
更何况……
“你所说的,不过是世间弱者逃避生活的一种方式罢了。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平日看似风轻云淡过日,可当有一日,他国入侵我大邺之时,他们不过是强者用于彰显权威的献祭品,毫无还手之力。身为大邺人,便应秉持着我大邺之魂,不惧万死,共建盛世,达四夷宾服,怎能做区区安于现状的鼠辈?这样的人,不配为我大邺百姓。既非我大邺男儿,我又何须在意区区蝼蚁的想法?”
云夭没有任何动作,抿唇低喃道:“我以为陛下变了。”
萧临放弃三十万大军征讨突厥的计划,改用十万大军合谋吉勒的策略。她真的以为他变了,生出怜悯,知晓民意民心的重要。
可如今当这一席霸道之言从他口中而出,她才终发觉,他的本质没有变。
也是,他是身份地位最高的帝王。她近来读史颇多,百年来,儒家所教化的便是,国可亡,礼乐不可崩。君主与臣子,官与民,身份阶级强制性定下每个人所处的位置。君是大邺的树干,民只是树枝上的一片树叶。
虽是可笑,却是她不得不承认的现实,特别是今日那壮观肃穆的冠礼之后,那一个个下跪的人,那一声声万岁之后,她终于选择承认。
他与她,是帝王与罪奴,天与地的区别。
她忽然想起他前世的那句话。
“卑贱之人,和价值可苟活耶……”
她刚才那声低喃太轻,萧临没有听清,靠近她几寸,“你刚才说什么?”
云夭看着他沉吟许久,问道:“陛下,若我想要的便是你口中弱者的生活呢?”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想要,也不行吗?”
他有些恼怒,忽然想起曾经她离开的请求,有些咄咄逼人道:“我实在不懂,那种生活究竟有何吸引你的地方。虽然你被流放,做了这么多年的女奴,可你本质是云家司徒嫡女。我将这玄武殿交与你掌事,便是不愿你将自己放在那样卑微的位置之上。看着别人匍匐于你,难道不好吗?”
云夭低下头,“他们匍匐的是陛下,不是我。而云家早已是过去式,曾经的贵族到了没落之际,狗都可欺。”
萧临转开头侧脸看着她,实在不知,明明喜庆的一日,为何非要与她争执得如此难看。
他退了一步,试图哄道:“好了,别闹了。你不就是想脱离奴籍吗?君无戏言,我既然承诺过,未来定然会做。”
他还是没能解她的意思。
云夭本想反驳,可也意识到此番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实在过于无力。一个人长久灌输的观念,不是另一人几句话便能改变的。
她咬着唇决定不再争执,点点头,也没说话。
见她态度松软下来,萧临也跟着松了口气。
云夭道:“陛下沐浴吗?我去喊福禧来伺候。”
他看着她,其实想让她伺候,却也知不能将这只小猫给逼急了,一切应循序渐进,慢慢来。
“嗯,喊他来。”
……
翌日早朝之上,萧临进行一批突厥战役后的封赏,有功者皆加官晋爵。
待到了早朝快结束时,福禧高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安静,本以为可以直接散朝之时,韦世渊朝身侧的礼部侍郎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大声道:“回陛下,臣有奏。”
“准奏。”
礼部侍郎道:“陛下,此次突厥之战,韦将军战功赫赫,多场战役中身先士卒,杀敌无数。臣以为,韦将军之女令仪,已入宫多日,如今仍在婕妤之位。听闻婕妤德才兼备,仁善知礼,如今陛下已加冠,是时候考虑立后,为陛下早日诞下嫡子。”
此话一出,太极殿中一片凝滞,明明炭火充足,却能感受到一片冷意,似乎来于龙椅上方。
韦世渊自然也知晓萧临不快,立刻转头假声呵斥道:“陛下后宫之事,我等怎能过分干预!”
那礼部侍郎立刻道:“立后关之国本,不仅是陛下家事,也是国事。”
“臣附议!”
“臣附议!”
萧临眯眼看着下方成群的大臣皆上前附议此事,知晓定然是韦世渊看自己女儿入宫许久,竟还是个区区婕妤,到了如今都未受临幸,如今突厥事宜结束,自然心中焦急起来。
他并不在乎群臣想法,可众臣所说并非全无道。若不是想到昨日云夭那一副卑微模样,他或许真许了后位给韦女,以安抚韦世渊。
如今,韦世渊还有着极高的价值。
待群臣附议后,太极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正当众人以为萧临不会开口时,他忽然道:“众卿所言有,可韦婕妤常年居于承香殿,不熟悉□□内务,朕倒是觉得此刻立后为时过早。”
“这……”众人面面相觑,对皇帝的借口并不满意。
萧临继续道:“既如此,那朕便先封韦令仪为淑妃,并掌管□□六局事物,待一切熟悉之后,再谈论此事也不迟。”
掌管□□的权利本是皇后才有,虽然没得到立后的许可,可此番也让韦世渊脸色好起来。既然都获得执掌□□之权,那皇后之位,想必也不远。
……
赐封淑妃诏书很快便下达到了承香殿,除了后宫之权,还赐下不少绫罗绸缎,珍宝器具,而作为正一品淑妃,直接入住承香殿主殿之中,也是一时风光。
阿红甚是喜悦,带着韦令仪围着殿内珍宝转了一圈,看到一支蝴蝶样式的金簪,上附翡翠,雍容华贵。
“娘娘快看这金簪,奴婢虽从小跟随娘娘在将军府中,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物,圣上真是有心。”
“嗯。”韦令仪笑着点点头,将那金簪拿起在手中把玩着,欣喜万分。
“奴婢为娘娘将其戴上?”
“好。”韦令仪坐到铜镜前,笑着看灵蛇髻上蝴蝶翡翠金簪,竟是与她万分相配。而后又扫了一眼满屋锦萃珠宝,更是昂起了头。
很快,六局便送了一群伺候的宫女前来,女官也随之而来,为韦令仪介绍六局情况,并送上后宫账本。
韦令仪淡笑着做足了架势,等女官走后才放松下来,让阿红将送来伺候的宫女分别四下安排去。
待事毕,阿红回到韦令仪身边,奉承笑道:“圣上如此赏赐,今封妃,晚上必定会宣娘娘侍寝。”
韦令仪听闻后看着阿红脸一红,道:“可是自我入宫这么多些时日,圣上别说宣我,就连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怕是……”
阿红见她担忧,立即安慰道:“娘娘,如今可不一样了。韦将军战场立下大功,战功赫赫,若圣上还想拉拢韦家,必定要考虑到娘娘脸面。若是圣上忙碌忘了,娘娘可再请示一次圣上来承香殿,侧面提醒一番,圣上定然会来。待圣上来了,娘娘定抓住时机,尽快怀上龙嗣,将来定也是圣眷不衰。“
韦令仪一听,自觉阿红说的颇有道,便立刻吩咐将承香殿洒扫干净,让膳房备好吃食。
直至暮色四合时分,都未听到玄武殿传来任何消息,韦令仪心中有些着急,阿红便提议派人去请圣上。可派出的人一直到了戌时,那人竟还未会来,于是又派出一人。这人倒是会来的快,只是带回的借口依旧是政务繁忙。
韦令仪瞬间失了神色,固执道:“你再去请,就与圣上说,今夜他不来,臣妾便不睡。”
“是。”小宫女自觉这般咄咄逼人,怕是反倒惹了皇帝厌烦,却不敢指点,只得听令又去了趟玄武殿。
然而自她离开承香殿后,便一直没有见到回来的身影。
已过子时,阿红心疼道:“娘娘还是安寝吧,圣上既然说政务繁忙,想必是不会来了。”
韦令仪抬头死死瞪着阿红,直接抬手一巴掌扇在她左脸颊上,声音之响,脸骤然间便肿了起来,一丝血从唇角流下。
“娘娘恕罪!”阿红吓得急忙跪到地上叩首。
“贱婢!说陛下今夜会来的是你!说陛下不会来的也是你!”韦令仪大声呵斥,眼神冷如刀子。
“娘娘!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脑子笨,求娘娘恕罪!”阿红面上慌张不已,低下头面色发狠,双拳紧握。
韦令仪却紧绷着脸,还是不舒爽,不知为何,她从前并非如此暴躁之人,宫人虽不敢明面说,可皆在嘲讽她。
如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满肚子怨气却无处发泄,只得自己吞吐,“贱婢!自己掌嘴,直到我说停下为止。”
“是。”阿红不得已只能应下,抬起手左一下,右一下,声音响彻整个承香殿。
韦令仪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从一旁拿过茶盏轻轻抿着,一边欣赏着阿红高肿起来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阿红已经打到麻木,却还未被叫停,忽然一声阴仄从殿门口传来,“娘娘真是好大威风,这受封第一日便这般惩罚下人。”
韦令仪心头一颤,不知是谁忽然深夜闯入承香殿,只得让阿红立刻退下躲起来。
她紧张又懊恼地看向殿门口,难道是陛下?
当那男子走入殿中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深更半夜,崔将军怎会来此?”
崔显笑笑,看着一眼躲入后室的身影,才道:“身为禁军统帅,听到承香殿有动静,便担忧娘娘安危,前来查看。见娘娘并无异样,本将也便放心了。只是唯一没想到的是,平日里看似柔弱善良的淑妃娘娘,原来惩罚下人也会这般狠毒。”
“你!你来究竟想做甚?别忘了,你虽是禁军统帅,可我是圣上的女人,外男私闯后宫,便是重罪!”韦令仪厉声道。
崔显则不在意地嘲讽,“圣上的女人?娘娘确定吗?”
韦令仪没有开口,却瞬间羞愤红了脸。是啊,入宫这么久,别说临幸,就连见面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若非家父,她或许早就如曾经那些御妻,被一同给遣散了。
崔显继续道:“娘娘何必拿下人撒气?娘娘想要恨的对象,也不应是自己的婢女,而是玄武殿那人。”
玄武殿的人,除了萧临还有谁?那便是云夭。
韦令仪自然清楚不过,可是她被那贱奴抓住了把柄,动弹不得。
崔显似乎看破了她的心事,道:“娘娘有所不知,玄武殿那人可不仅仅是个单纯的近侍。当初征讨突厥的策略,其实便是她出的。不仅如此,圣上还放任一介女奴翻阅代批朝臣奏章。”
“你说什么?”韦令仪听闻此话后大惊,“别说后宫不可干政,云夭那个贱奴还不是后宫,身份卑微,她竟干政,这不是找死吗?”
她凝思片刻,猛地抬头道:“崔将军将这样的事告知于我,目的为何?”
“能有什么目的?”崔显笑笑,“只是不甘心娘娘做这深宫可怜人罢了,信不信由你。”
说完,崔显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承香殿。
倒是韦令仪无力地坐下,静静思索。难怪,她就说那个卑贱女奴,为何如此大胆!原来都是皇帝给惯出来的,竟如此昏庸,被美色所惑,让一个女奴干政。
许久后,她喊来了阿红,拿来纸笔,写下一封家书,交给阿红道:“你想办法,尽快将这封信给我父亲送去,我就不信,这回圣上还能保下那个贱奴不成!”
阿红心不甘情不愿接过,却也不敢反抗,只道了声“是”,便立刻转身离开承香殿。
……
两日后,大雪纷飞,天气渐渐转入最冷的时节。宫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依旧弯着腰,在雪中留下一串串足迹,个个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
云夭举着油纸伞往太极殿而去,路上路过几个窃窃私语的小宫女,当抬眼看到她时,立刻装作没见到的模样四散而去。
遇到几拨人皆是如此,云夭不明所以,可也没想着过度深究。
到达太极殿时,她收起油纸伞,将身上的雪抖尽,脱去外层披风,才进入殿内。
此时萧临正落座上方批阅着奏折,听到她来后头也没抬,只道了一句:“上来磨墨。”
“是,陛下。”云夭依然极为有礼地欠身后,才上前,落座在他的身侧,将一滴温水滴入砚台,而后拿起墨锭慢慢研磨起来。
待萧临批复完手中这本奏折放下之后,他才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却没见她脸上带着丝毫不悦。
可想了想,他还是试图解释道:“我封韦女为淑妃,是有原因的。韦世渊此人虽傲慢,令人讨厌,可却是我大邺一猛将,如今突厥彻底臣服大邺后,东北地区的契丹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那边守备有些薄弱,我准备调韦世渊前往辽东郡任都尉,并在北平郡旁建一道长城做防线。无论是做将领,还是监工,他都是个很好的人选。”
“长城。”云夭手一滞,想到前世并无此事。
她抬眸看向他,朝他笑笑,“陛下英明,我明白。不过淑妃之位其实还是有些低了,其实陛下是该立后了。”
萧临无奈地看着她,这样的话从她口中已听过太多,虽已麻木,可如今听起来还是如此让人心烦,“我将韦女留下,除了对韦家的拉拢之意,更多的是做为人质。”
“人质?”云夭这下有些蒙了。
“嗯。”萧临颔首,“辽东都尉一职,并非任何人都可做。抵御外敌的同时,若其通敌契丹和奚国,我大兴城距离太远,或许反应不及。再加上最近线报传,契丹总是有意无意地试图贿赂辽东郡官员。有韦女留在大兴宫做人质,我不信韦世渊到时候敢明面上与契丹搞小动作。若是他有反心,我便先拿韦女开刀。”
云夭听得一阵脊寒,萧临对待后宫女子,太过残忍。淑妃入宫许久,虽不受宠幸,可再怎么说也是嫁了他,未来命运,幸福安康,都系于自己夫君手中。
若她永远居住内廷,不受皇帝宠幸的妃子在母族衰弱后,会过得很惨,便如萧临的母亲,德妃那般。
而即便万一被放出宫,即便拥有完璧之身,曾为后妃,又怎么能再度说到上好的亲事。
所以当初韦令仪试图用麝香让她不孕,她虽当时气恼,却也并未真正怪罪,也没与萧临提过此事。因为在她看来,那个女人不过是个不得夫君喜爱,在深宫中被寂寞所扭曲的可怜人罢了。
而那些从没能见过萧临一面的才人们,更是可怜。
这便是后宫女子的悲哀,也是身为女子的悲哀。作为曾为贵妃的她,即便受宠,却也并非未经历过彻夜殿中空等的日子,看着自己夫君留宿其他女人房中,表面上却作无事人一般不得表现出一丝一毫嫉妒。
她们恐惧着衰老,因着老去后,自己便是偌大宫殿中的孤者,而同样老去的皇帝,却又会有一批十五、六的年轻御妻再度入宫。
为了不承受恐惧,甚至满怀心痛,将自己貌美的侄女与婢女推出,只求得他一夜的留宿。
可同时,云夭似乎也明确了前段时间心底萌发的那个问题,他并不喜欢韦令仪。这么说,玉佩一事,原是有误会。那前世崔显叛变前,韦令仪的离开是否又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正当云夭想说什么时,福禧忽然从殿外冲了进来,慌慌张张不成体统,跪到下方,“陛下——出大事儿了——”
萧临蹙眉,“有话好好说!”
“陛下,太上皇驾崩了!”福禧大声喊道。
顿时,太极殿内空气凝滞,静默许久,云夭震惊地看着福禧。
不知过了多久后,萧临才面无表情,冷血开口道:“崩了就崩了,这算什么大事?去通知礼部,准备国丧。”
“是!陛下!”福禧忽然想起萧临对太上皇的憎恶,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行礼后又箭步离去。
云夭收回目光,定定看着面无表情的萧临许久,直到对方皱眉,道:“继续磨墨,发什么呆。对了,磨完墨,替我把这几份奏章也批了,一个个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还尽是辞藻堆砌,烦人得很。”
“……陛下还好吗?”云夭有些不确定问道,因着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变了。
萧临恼羞成怒起来,“你在胡说些甚,还不好好做事。”
“……是。”
在太极殿中一直待到黄昏,云夭批了大部分的奏章,她注意到萧临速度慢了很多,时常开始发呆,沉默不语,而他手中的最后一份奏章,也拿了将近一刻钟,竟还没看完。
云夭叹息着将其从他手中抽过,三下五除二看了一遍,只是对江南前卫贵族的简单奏报,并没什么重要内容。
她快速写了几个字,将其合好,抬眸时发觉萧临正静静盯着她,眼底似乎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看着。
云夭一怔,转头看了眼殿外,大雪已停,内侍们已将宫道和台阶上的积雪除开,尽数堆积到人不会行走的地方。
“陛下出去看看雪吗?”
萧临回过神,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道:“好。”
两人这便起身,往太极殿外而去,云夭先一步走在前方,出了太极殿后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深呼吸一口清气,又伸了个懒腰。
萧临从一旁拿过她的披风上前,为她穿上,又走至前方亲手系上系带。
云夭愣怔地看着,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陛下。”
“嗯。”
做完这一切后,便下了月台,萧临让内侍止步,只带着云夭随意逛着,往一处园林而去。
许久后云夭无意抬头,这才发觉,他们竟一路走来了凝云阁。此处自萧临登基后,两人都未来过,却被宫人打扫得极为干净。
冬日,树上原本的树叶也早已落光,有些显得过于凄凉和空荡。
萧临将两个石凳上的积雪拍开,而后便随意坐下,看着凝云阁毫无变化的院子,而后又看向在一旁站着,探头探脑的云夭,淡淡道:“再给我跳一次清商乐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