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夭夭,我好疼……”……
即便下了山,在秋季依旧有些寒冷,云夭被草原上的大风吹到睁不开眼,将萧临的头抬起,轻轻放置草地之上,“萧临!”
她晃了晃他,又摸了下他额头,竟已烧到如此烫的地步。
她又从他腰间将衣裳撩起,见那刀伤已经发黑,看起来极为可怖。
云夭又无力地摇了摇他,此刻实在痛恨自己的无力,哽咽喊着:“萧临,萧临,你醒醒!”
这般坐了一会儿后,云夭大喘着气,伸手探了探他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才起身往山下跑去。以她的能耐,根本拖不动他,只能去寻求他人帮助。无论是谁都好,她一定要救他。
她腿脚有些酸涩,跑了一段距离,意识也跟随着有些朦胧,转身看了一眼,萧临的身子被比较高的草所掩盖,今日是他背了她一日,才终于走出祁连山。
两世到现在,她依旧烦他烦得紧,这个霸道又爱生气的男人,可她发现自己其实极为依赖他。
即便当初被困大兴宫,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拼命给他写信,祈求他能如往常那般神勇,带兵打回大兴城救她于水火。
重生之后,即便她用尽一切想要将他推开,可似乎只要他醒着,她便感心安。
曾经云家的记忆经过太多岁月,早已在她脑海中淡去。而萧临,与其说是她的君主,似乎早成了和徐阿母一样重要的家人。
草原如同戈壁都极为广阔无垠,背后群山曲折缠绵,天际的光渐渐落下,可她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只是忽感强烈的孤独袭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忽然一大群羊在前方出现,黑头羊们叫喊着朝着她奔来,远处羊上坐着一个放牧的突厥女孩。
云夭以为自己见到了幻影,有些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待那人到了近前,她再也控制不住,奔溃大哭起来,手指着身后祁连山方向说不出话。
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突厥语,“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
萧临醒来时,仍处在混沌之中,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顶棚悬挂的一些干草,以及动物头骨,身下似乎是狼皮,毛绒柔软,额头上放着降温的湿帕子,好像躺在一牙帐之中。
帐外传来一些男男女女说话的声音,有些听不太清,不过倒是认得出是突厥语。
难道他被突厥抓住了?
可是好似不对,不该这么温暖。
而最柔软滑顺的,是掌中之物,他摩挲一番后,才怔怔垂眸,见到的是云夭白嫩的小脸,压在纤细的两只手臂上入睡,几缕乌黑散落的发丝入了他手中。
平静美好得让他不愿打断。
他轻轻动了动,捏了捏拳,云夭很快便醒了过来,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似猫儿炸毛般,立刻弹坐起来看着他,揉揉眼睛。
“你终于醒了!”
云夭见他还没搞清楚现状,想要坐起身,便立刻上前将他扶起,在他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让他舒服些坐着。
萧临见手中发丝溜走,有些许失落,却笑笑,“嗯,我说过,我不会有事。这是哪儿?”
云夭将他身上的被褥掖了掖,“这是一处突厥小部落,我从山上跑下来时,刚好遇到一放羊人家,求助后,他家壮汉便到了山脚下合力将你抬了回来。部落的巫医来看过你,只说先将热降下来。”
萧临又扫视一圈四周,蹙眉,道:“你真傻,怎么跑到突厥部落里去了?若是被他们知晓我们身份,我就算战力再强,也护不住你。不是让你沿着长城去张掖……”
云夭翻个白眼,直接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过一颗果子,塞进了萧临正滔滔不绝的嘴中。
“呜——”
他忽然愣神,一动不动看了会儿云夭,才将那颗果子拿下,慢慢啃着。
云夭无奈道:“我要是把你一人丢在山里,让狼吃了去,等回了大邺,我便被那群朝臣当作祸国妖女给灭了!”
萧临一口一口啃着那有些酸涩的果子,看着她,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情绪。
“况且……”云夭思考良久,才道:“况且,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在山中,你把衣服让给我避寒,又背着我走了一路,腿都肿了,脚也烂了。”
她低下头,藏起眼眶中的红丝。想起刚来到牙帐之时,巫医让她将他衣裳全脱了处伤口,他全身都被她看过,自然也没什么好娇气的。
只是当褪尽衣裳后,她终是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声音。
他腰上那道伤已经溃烂,巫医用刀一点点将那烂肉削掉,缝合起来,整个过程中,处在昏迷中的他一动不动,却不断冒出冷汗。
除了这最严峻的伤口,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剑伤,似乎皆是这场战役所留下的,手臂上的箭伤发黑,巫医怀疑那箭上有毒,可一时间弄不清,只能先处其他伤势。
还有更严重的是他的腿,长时间浸泡在雪水之中,整个小腿青紫肿胀,脚底皆是磨破的水泡,更要命的是好几根趾骨断裂。
比起来,她只是走得腿软发麻,根本没受任何伤,反倒让伤势这么严重的他背了自己一路,她竟无丝毫察觉。
云夭懊恼至极,在巫医走后,尽心竭力地照顾了他三天三夜,亲自清伤口换药,到了今日他才终于醒来。
他总骂自己愚蠢,相比起来,她觉得他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堂堂大邺天子,将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能一声不吭。
云夭想到此处实在气恼,看着他乖巧吃果子的模样又让人心软。
“你等着,我再喊巫医进来看看。”云夭立刻起身,出了营帐寻人。
萧临坐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到帐外传入的话音,是她正在说着突厥语与这家人交谈。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身子和突厥衣裳,没忍住勾唇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云夭便跟着巫医进入。
那巫医是个女突厥人,面上纹着刺青,头发编成三股辫,带着毛绒帽子,在细细检查过后,皱眉道:“桃夫人,你丈夫体质很好,外伤无碍,发热也降了下去,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只是……”
云夭来不及细思这“夫人”“丈夫”两个词,只是见她说话一半,实在担心得紧,“只是什么?”
“你丈夫这手臂上中箭的毒,虽然不致命,可目前实在也看不出是何毒,只能先修养段时日,或许才知晓。”
云夭点点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误会了自己与萧临的关系。可在突厥地盘,她怎能暴露他身份,便没有反驳,只是耳根有些细微发红。
那巫医朝着萧临笑道:“这些时日,多亏了桃夫人的精心照料,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她可是彻夜不眠,一天便只睡上一会儿,亲力亲为给你擦身,喂药。当初我女儿放羊遇到她时,说她可是鬼哭狼嚎,整个人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可见对你的担心。你要多感谢她。”
云夭脸上桃花腮通红,不敢去看萧临眼神。
萧临压下唇角笑意看向她,用突厥语颔首道:“这次多亏了夫人,有劳夫人了。”
云夭的头已经埋到看不见,只能尴尬地点头示意。那巫医以为小夫妻比较害羞,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收了工具,走出牙帐。
她见没人后才立刻抬头向他解释道:“突厥部落里,我自然不能暴露你身份。我也没说我们什么关系,只是和他们说我叫小桃,是他们自己误会了。”
“对了,和你对一下。我与他们说,我们是做丝绸生意的。前段时间河西走廊动乱,这才从中逃了过来。我与他们聊了蛮多,他们所在这个小部落,人口不多,离可汗牙帐很远。我看他们人还蛮不错,与之前遇到过的突厥兵完全不一样。”
“嗯,好,知道了。不过,你其实不用解释。”萧临笑着摇摇头,“夫人开心便好。”
云夭没想到没人在一旁,他竟还如此打趣自己,将桌上的另一个果子又塞到他嘴中,“闭嘴吧你!”
萧临并未生气,只是笑着又说了一句,“大胆!等回大兴城再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云夭才不怕,看出他又在嘴硬,如今她已经看清了,他就是个纸老虎,便不再会他。
两人一时间安静起来,萧临这才细细打量着云夭的模样。她换上了一件突厥服装,以狼皮狼毛所制,戴着与那女巫一样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很是保暖,又显得她的脸蛋更加娇小可爱。
萧临垂眸笑笑,云夭忽然看着牙帐前的帘子感叹起来,“曾经我以为突厥内都没有好人,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也是有好人的。今日他们救了我们性命,此救命之恩,定要牢记于心。”
萧临一脸无所谓地啃着果子,云夭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她的话。
前世他征讨并灭了突厥,所经过的部落皆数被屠,犹如炼狱。无论男女老少,有战力否,不是被活埋,便是被做了灯,不愿投降的可汗被处以车裂之刑。
那般恐怖的手段虽把整个突厥给震慑住,可实在太过残忍,让他的名声比之暴君更过。
这一世,她实在不希望他在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真的不该如此。
若可以,她希望他能对这些无辜的平民生出怜悯之心。
萧临没回话,她便也沉默着。
巫医的女儿古娜正在此时入帐,将云夭叫了出去。待云夭出去没过一盏茶时间,又带着古娜回了牙帐。
她掀开牙帐的门帘,看着坐在床上的萧临,笑靥如花用突厥语温柔问道:“五郎,晚膳吃烤羊肉可好?”
五郎……
萧临一怔,手一抖,果子直接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看着不远处的眉眼弯弯,笑语嫣然的云夭,心底深处的声音似乎变得极为滚烫起来,过了许久,见云夭开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他才终于将那声音吐出,“好。”
……
萧临如今腿脚不便下床,云夭跟着这家人在帐外用过晚膳后,才将剩下的烤羊切片,摆成好看的模样,又配上些许蔬菜,还准备了马奶。
古娜从没见过如此精致的吃法,手里的大羊腿愣愣放下,一时间感叹起中原人的娇气。
云夭将吃食送入牙帐后,看着萧临慢条斯,优雅地小口吃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很好。
这家人以为他们是夫妻,自然不再安排另外的住处,让两人睡同一间牙帐。
夜幕下的原野极为安静,只偶尔听到几只羊叫,牙帐中蜡烛被吹熄。
原本在山中日日和萧临抱在一起睡觉的云夭,此刻忽然别扭起来。
她有些尴尬地抓抓头走开,自己用衣裳弄了一个枕头,坐到披了毛皮的地上直接躺下,盖上一件披风,道:“陛下睡床上好好歇息,我便不打扰陛下了。”
萧临顿时脸黑下来,今天在外人面前还如此娇气地叫他五郎,结果转眼间又生疏地叫他陛下,还自己睡去地上。
他不打一气道:“你这样,是想让人发现我身份,再把我害死么?”
“你说什么胡话?”云夭坐起身,却有些心虚。
“虽说突厥人听不懂中原官话,但你这般喊我,万一有人听懂了呢?”
“哦。”云夭掰着手指,无辜的眼神看着他,“那……那我喊你什么?萧临?”
萧临感觉自己心窝的气快炸开了,压着嗓子道:“你是不是傻?你下午怎么喊我的?如今我是你丈夫,要演戏便好好演,哪儿有人叫自己丈夫喊全名的,还带着萧姓。我看你就是想害死我,把大邺江山占为己有!”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萧临见她还不喊自己,而他又万般怀念,便一脸无谓,高冷道:“好了,叫声五郎来听听。你不想的话,叫声夫君也行。”
叫夫君,好像更好。
“……五郎。”云夭认输了,她实在吵不过这个臭男人,她好困,想睡觉。
他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还是可惜她不叫自己夫君,可叫乳名也不错,窃喜忽而涌上心头。只是看着她还干愣愣坐在地上,他立刻往床里挪动了位置,又拍拍床榻。
“既然不能被人家发现身份,自然要随时警惕!哪儿有夫妻分开睡的,还睡地上。快上来!”
“……”云夭抿唇,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入了套。
萧临看她不动弹,立刻劝道:“又不是没抱着睡过,快上来,这个关键时刻反而装起矜持了?”
“之前不是为了取暖么?”云夭嘟囔着,却还是起身磨磨蹭蹭挪上了床。虽然不愿,可他说得也并非全无道。
萧临见她合衣躺下,终于靠到软绵绵的小猫,总算心满意足,又往里挤了挤,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他身体一向很热,在这种凉爽的季节很适合做暖炉,他们手臂紧贴着,云夭本紧绷着神经,没一会儿便放松下来,在他身旁再度沉睡过去。
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他整个人也跟随着放松下来。帐内昏暗,却能借着帐外火把透入的光亮看到她的脸,黄光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晃荡闪烁。
片刻后,他开始有些许迷茫,云夭对于他来说,究竟是什么人?
原本一切都极为温馨,直到萧临半夜头疼欲裂,再也难以入睡,冷汗直流,他用手敲敲脑袋,又摁着太阳穴,却怎样也无法缓解。
想下床出去吹着冷风走走,可看云夭睡得如此舒适,小猫一般,还咕噜两声,他放缓心跳,勾起唇角静静看着,不忍心将她吵醒,只能强忍着头痛一直到了天亮。
云夭昨夜睡得极好,醒来时她伸了一个懒腰后,才意识到萧临早已不在身旁,空荡的床榻有些冰冷。
起身时,萧临也正好回到牙帐,只是手上还拄着一根类似于拐杖的东西。
见到她睡醒后,便将那拐杖随意扔到一旁,正步走回。
云夭心中一紧,立刻穿鞋上前将他扶回床上,懊恼道:“你怎么能下床?巫医说你的腿脚需要静养,你是不想以后好好走路了?”
待他坐上床后,云夭立刻将他鞋履褪下,拨开白袜,细细检查着脚底的伤口,而后又剜了他一眼,出去将巫医重新喊进来,嘴边嚷嚷着或许需要去哪儿搞张轮椅来。
萧临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淡淡笑笑,“我一大男人,坐轮椅多难看!你要给我搞来,看我不砸了!”
巫医看着两人争执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你丈夫的脚伤不严重,已是快好了,身上的外伤也愈合的快,就是这箭毒让人担忧。”
说着她又看向萧临,问道:“你最近可有什么异常的症状?”
萧临原本想说没有,可看着认真研究他伤势的云夭,还是答道:“有时会头痛,不过问题不大,莫要忧心。”
他说这话时看着云夭,本是想要安慰一番,没想到云夭忽然如临大敌,倏然间瞪大了眼睛。
她自然想到曾经梦中的场景,虽然一闪而过,可是她却是记住了那般画面,是前世桃栖宫的他。这么说,很有可能便是那箭毒留下的后遗症。
巫医抿唇沉思,继续问道:“除了头痛之症,还有何?”
萧临道:“有时右臂无法动弹,有麻痹之感。”
巫医点头道:“若这箭来自于突厥,那我怕是知晓是何毒,在突厥境内的一种草药,我们有时会用作治疗,在外伤时用于麻痹,若是用药过量,便会伴有头痛。”
云夭不假思索道:“可有何办法将毒素排尽?若是毒素排尽后,还会有何后遗症吗?”
巫医犹豫一会儿,道:“有时有,万物皆有相克,需服用另一种生长在突厥地区的草药。只不过这解毒之法,常人皆是难以忍受,我建议还是采取保守治疗,减缓病症发作。”
云夭沉默起来,正要答应时,萧临直接道:“直接治,越快越好。”
“可是五郎……”她本想让他再考虑一番,可见他不可置疑的神情,再加之他们确实需要快些养好伤回大兴城,便只能点头应下。
待巫医离开牙帐去准备解毒之物时,云夭还是有些担忧,眉间黑气挥之不去。
萧临则笑道:“区区毒草,何需忧虑?倒是我们不可在此地久待,如今无法与竹青他们取得联系。一来,不知敦煌战役如何。二来,国若多日无君,必起动荡。既然是突厥的毒草,定然也比中原郎中要治得好。”
“说的是,你好像从来不知疼痛为何。”云夭低声嘟囔起来。
萧临看着她没有说话。
巫医不一会儿便抬了一碗绿色药水回到牙帐,古娜也跟随而入,手中还带着中原用的针灸。
云夭在巫医的示意下帮助萧临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肩膀与胸膛,肌线明显,却并不过于粗壮。即便弯腰坐着,精瘦的小腹也无一丝赘肉。虽伤痕累累,却可看出照顾之人的精心,清得干净,愈合得也快,基本都已结痂。
萧临接过那碗药水,在云夭担忧的神情中服下。他将空碗放回,看向她有些不安并正在搅动的小手,道:“你出去等我。”
云夭摇摇头,巫医见状也不赞同,“接下来我会给你施针,过那之后,一盏茶内,药物便会开始发作,需要有人一直照看着。”
这么一说,萧临便不再提起让她离开的想法。
他躺倒在榻上,巫医用烛火与酒为银针消过毒后,寻到他头部和右手臂的穴位扎下,一会儿后,便又全部拔出。
巫医收好器具,道这样的疗程需持续一周,若是中途撑不下去,与她说,便可放弃。
这话听得云夭胆战心惊,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痛苦,能被她说得如此夸张。
待巫医离开后,萧临朝着云夭咧嘴一笑,“放心吧,那巫医不过夸大其词,再痛,能有多痛?”
最痛的他皆经历过,怎会败在这区区毒草之上。
过了一盏茶,云夭见萧临一如既往,说话行事逻辑正常,她在他眼前用手指晃了晃,问道:“这是几?”
萧临翻了个白眼,“三!你莫不是将我当痴儿了。”
“不痴便好。”云夭没有再与他争,慢慢放下心。
只是逐渐的,她发现萧临额头开始冷汗直流。
云夭低下头,问道:“五郎,疼吗?”
萧临半眯着眼,朝她摇摇头,“瞧你就这点出息,又不是疼在你身上,竟这么着急。”
云夭呆呆的,咬唇直起身子。
萧临视线一直未离开她的脸,这次嗓音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道:“和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她一怔,想到他背着她在祁连山上也是如此,或许是他为了保持智。
沉吟一番后,她问道:“赵思有可曾与你有过联系?”
萧临摇摇头,心底憋闷,蹙眉不满道:“让你说话,你提那厮作甚?”
“不是你说的,说什么都好的么?”云夭抿唇反驳,可她想说的是正事,“我在走前拜托赵思有留意太后贺氏与薛樊两人的动向。”
“留意他们作甚?”萧临呼吸有些沉重起来。
云夭思索着该如何开口,道:“在离开大兴城前,我发觉太后与那薛樊有一腿,曾经她又想方设法,想让薛樊做上尚书右仆射的位子。此次出巡,宫中无主,我心中有些担忧,便让江雪儿暗中监视太后,若有任何可疑之举便告知赵思有。”
萧临思索着,道:“嗯,贺氏一向蠢蠢欲动,太后母族也是关陇贵族出身。如今看着朝廷暗中有意无意铲除这股势力,为了自身利益,确实是有极大可能,直接寻机会造反。”
“不过,我却不知薛樊之事,你倒是了解的透彻。”
“身为陛下的谋士,自然得事事眼观鼻,鼻观心。”
云夭垂眸,说出了自开始西巡后便一直担忧之事,“我怕就怕,这次西巡出了意外,贺氏直接趁机在大邺起事,分裂大邺,惹得国家动荡不安。”
“嗯,不过这也有好的一面。”
“好的一面?”云夭不解。
“嗯。”萧临颔首,“铲除贺氏一族,需要寻到正当由,若是他们趁着我西巡,便造反,那就是将抄家斩首的由亲自送到我的手上。”
云夭思考一会儿,反应过来,“这么说,其实你在大兴城附近还有其余贺氏并不知晓的兵力?所以才并不惧怕贺氏控制大兴城?”
“嗯。”萧临勾唇,“你真以为我昏庸至此,将大兴城兵力全部带走西巡么?只是此次,吐谷浑、高昌这等小人做派,我虽有些许猜测,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
云夭慢慢明白过来,此番西巡,明面目的为震慑西域诸国。可若西域诸国皆真被大邺所吓破胆,那对于突厥来说并非幸事,所以才有了趁大邺皇帝亲临河西走廊,提前勾结吐谷浑与高昌之事。
“虽然大邺损失惨重,可以兵力来看,敦煌一战,还是极大可能以大邺胜利而告终。”云夭发愣,喃喃自语,“而此次西巡,除了这两国外,西域诸国使臣皆集结于敦煌。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看向萧临,渐渐清了萧临必定西巡的真正目的,不由开始冷汗淋漓。
此次西巡,若是诸国朝见,相安无事,定然能为之后征讨突厥打下强力的基础,切断突厥与西域诸国的关联。
而若是发生动乱,诸国皆因三国联军死了使臣及王子,那突厥所惹怒的,便是除了吐谷浑与高昌的整个西域。届时攻打突厥,便可同时调动西域诸国的联合兵力。
所以这才是萧临西巡的真正目的。
可他没有想过,万一出了差池呢?
为了攻打突厥,真的值得么?
这样雄心抱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未来真的能放弃攻打西域么?
“怎么?你觉得我太过冷酷?”萧临冷笑。
云夭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冷酷,也不算。突厥兵强马壮,多年侵犯我大邺,每每破城,便是屠城血洗。我生活在榆林这么多年,怎会感受不到大邺百姓对突厥的憎恨。”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而吐谷浑与高昌,这次没有出兵,未来也一样会联合突厥出兵大邺,那时没有十五万将士守在玉门关与敦煌,只怕死伤更是惨重。”
“嗯,此次吐谷浑与高昌兵败,损失不小,几年内,至少在征讨突厥之时,将无法再联合其对我大邺发兵。”
“只是……”云夭看向他,眼中带着愈发复杂的情绪,“你没有想过,刀剑无眼,身为皇帝的你,万一在这次战场上出了差池,又该如何吗?”
萧临顿住,没再说话。
他的差池,他似乎确实从未想过,好似从有记忆起,便没想过。
藤条抽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说实话,并不好受。
似乎在母妃的眼中,他并不需要在乎自己的安危与感受,他只是承担着他人情绪的一个载体。
时间长了,他在自己眼中也是这般,所以每一场战役,他都冲在最前方,并非是不惧死亡,而是,他好像习惯了被抽打。
他曾经是承担母亲痛苦的载体。后来是承担将士们恐惧的载体。
那云夭呢?
好像……什么都不是。在她面前,他只是单纯的他。
时间慢慢过去,云夭讲着自己对太后的担忧,回过神时发觉他早已有些神志不清,双眼充血,无法每一句话都回答,也无法每句话都听进去。
额头上淋漓的汗液将他鬓间发丝浸湿,整个人似乎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云夭吓得变了脸色,立刻起身,却被他忽然抬手抓住手腕,又拉下坐了回去。
他手力气很大,却不自知,抓得云夭手腕吃痛。
“你去哪里?”萧临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云夭微微蹙眉,忍着手腕的酸疼,温声道:“我叫巫医进来,顺便去打盆热水,给你擦擦身子,你出了许多汗。”
萧临却依旧没将她放开,只是摇摇头,说话已经有些牙齿哆嗦,口齿不清起来,“夭夭,别走!”
“五郎……”云夭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愣在原地。
“夭夭,抱抱我。”
云夭带着不可置信,还是心软成一滩水,“你先放开我,我不走,你抓痛我了。”
“夭夭,别走。”
“五郎,你先放开我。”她语音太过温柔,萧临听清后才后知后觉松开桎梏她纤细的手腕。
云夭坐上了床榻,调整了下坐姿,将他的头抬起,如抱孩子那般,将他上半身紧紧抱在怀中。
他止不住地发颤,将头埋在她身前,双手搂住她的腰,丝毫不愿放开。
萧临声音太小,细若蚊音,哆哆嗦嗦,却还是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夭夭,我好疼……”
“母妃……藤条抽在身上好疼……别打五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