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茉莉
魏橙花没看过八仙过海, 但是一听就觉得好看。好久不回娘家了,也就没有看过电视。
听张德凤讲了半天,越听越心痒难耐。就和德柱闹, 想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张德柱一听, 连忙去问他妈:“妈, 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什么不能在娘家生孩子, 是不是?”
翟明翠立刻回:“那是大忌!怎么能在娘家生孩子呢?满月前也不能回娘家。”
张德柱就回来了, 对魏橙花说:“听见没有, 我妈说了, 大忌。”
“可是我又没生。”魏橙花道:“离生还有大半个月呢, 不会那么快。我就去住两天,两天还不行?”
张德柱皱皱眉,“那我不知道,我得再问问咱妈。”
“问问问。”魏橙花烦的要死, “你问什么啊,都多大了, 还没断奶?什么事都去问你妈, 我不管, 反正我就是要去。”
魏橙花说完, 就下了床,开始收拾东西。
张德柱肯定要拦, 可刚拦着,就听见外面德福在喊:“德柱,橙花她妈来了, 在外面等着呢。”
张德柱就说:“这地真邪,怎么刚说到回娘家,你妈就来了。”
他赶紧应一声, “知道了。”
出去一看,方曼颖就站在门口呢,也不进来。翟明翠在一旁劝了又劝,就想让她进来坐坐,可方曼颖死活也不动,站在门口等着橙花。
“我就不进去了,车还在等着,你让橙花出来就好。”
翟明翠有点为难,“这都要生了,回娘家好像不合适吧。”
方曼颖是个知识分子,再往上家里属于小资本家,从来不信这些有的没的,便对翟明翠说:“我当初生老大的时候,就在我娘家生的。没有关系,我不信这个。”
翟明翠心里犯嘀咕,看着方曼颖,“可是……”
“妈,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张德柱连忙问。
方曼颖是挺喜欢张德柱的,属于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那种,便对张德柱说:“橙花爸爸回来了,说好久不见橙花,想她了。让我把她接回家住几天。德柱,你进去叫橙花,你也跟着一起去住几天吧。”
张德柱还没来得及回绝,魏橙花已经出来了,“妈,我要去,我回家住几天。”
“那走吧。”方曼颖对德柱道,“你去收拾东西吧。”
夏天的衣服好收拾,一会儿就装了一个包。张德柱提着包出来,看一眼翟明翠,“妈,我们真的去?”
翟明翠便小声说:“橙花家都不在乎,那你们想去就去呗。”
魏橙花就笑着说:“妈,我和德柱住个几天就回来,你放心,肯定回来后再生。”
翟明翠便趁机拉住橙花的手,压低了声音:“好孩子,你别忘了再给德凤找对象。”
魏橙花很为难,“都介绍了三四个了,她没一个看上的。妈,哪里有这么多人都等着她啊。”
“你在废废心。”翟明翠拍了拍橙花的手背,然后从口袋掏出钱来,看都没看全塞了橙花手心里:“想吃什么就去买,别老找你妈要钱。你大哥大嫂该笑话了。”
魏橙花笑了笑,“行。”
小两口坐上车就走了,魏橙花一上车就抱住方曼颖的脖子,“妈妈,我可想死你了。”
“那为什么还要嫁人?”方曼颖好笑瞧着闺女,不想戳穿她,“既然这么想妈妈,干脆和妈妈过一辈子多好。”
魏橙花便撅着嘴,“我也快当妈了,妈你还总教训我。”
“你呀!”方曼颖问:“想吃什么,明天一早爸爸妈妈去买。”
魏橙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又提出一个条件,说回到家后要把电视机搬自己房间去,她这几天没事就要看电视,要看八仙过海。
张德柱便问:“那是什么?”
“一个电视剧。德凤说了,特别好看。”
方曼颖便说:“行,回去让德柱给你搬进去。别说电视机了,就是把家都搬走,你爸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翟明翠越想越生气,看着张德凤在洗脸,过去就用力拍了一把她的后背。
张德凤吃痛叫起来,“妈,你干什么!”
“你啊,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个孩子!”
“我又怎么了?”张德凤一脸的肥皂泡沫,睁不开眼睛,只能跳着脚喊,“你最近动不动就打我,你想干什么啊。”
“你说我想干什么!你和我说说,你二嫂给你说了几个对象了?”
魏橙花撇撇嘴,“我不都去见了嘛。”
“你见了,然后呢?”翟明翠不明白魏橙花那小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拿食指去点她的脑门,“知不知道,你二嫂给你介绍的这几个,都是拔尖的,再想找,没有这么好的了!你怎么就一个也看不上啊?”
“那就是看不上怎么办!”张德凤换了一盆水,再次把脸泡凉水里,憋着气半天才从水里出来,“哎呀,憋死我了。”
“怎么不憋死你!”翟明翠气狠狠道,“死了我就省心了。”
“我真的死了,妈你就该难受了。”张德凤道,“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我才多大啊,十八岁,就催着我结婚。”
“你!”翟明翠说,“你觉得你才十八,一转眼你就是老姑娘了。我给你二嫂说了,让她继续给你介绍,下一个你再说不行,你就试试。”
“试试就试试。”张德凤不甘示弱,“反正我不喜欢,你也不能逼着我嫁。”
张德凤说完,气呼呼往房间走,翟明翠就喊她:“你不吃饭了?”
翟明翠站在院子里,又气又闹,想找个让自己舒心的来,便喊东东:“东东,你来。”
张东东正在看德福切西瓜,连忙应一声:“奶奶,等一等。”
西瓜切开,汁水就流了出来。张东东等着切好,赶紧拿了一块,给翟明翠送去:“奶奶,你吃西瓜,别生气了。”
翟明翠摸摸张东东的小脑袋,说:“这个家也就你最知道心疼奶奶了。”
“那当然。”张东东说,“我可是奶奶的小乖乖。”
翟明翠原本还生气呢,这一会儿被逗笑了,也没接西瓜,说:“你吃吧,奶奶再去拿。”
“不,奶奶,你吃吧。我去拿。我还要给我妈妈送呢。”
张东东说完,把西瓜塞翟明翠手里,去厨房拿了两块,给邵女送过去了。
翟明翠吃了冰凉的西瓜,才觉得舒心很多,吃完就喊德凤:“你还不赶紧死出来,不吃饭了?”
张德凤已经换好了衣服,从里面出来,问:“吃的什么?”
“凉面条。”
张德凤皱眉,“不吃。”
“那你吃什么?”翟明翠立刻道,“没做别的。”
“我吃西瓜好了。”
张德凤拿了西瓜啃,因为不吃饭,又让翟明翠骂了一顿。
邵女从小卖部出来,喊德凤:“德凤,你来一趟,我问你点事。”
德凤拿着西瓜就跑过去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三个侄女,勉勉强强逗了一下,就放弃了,问:“怎么了大嫂?”
“我问你,德凤,你们厂子是什么牌的电视机?”
“电视机?”张德凤西瓜顾不上吃了,立刻问:“大嫂,你是不是要买电视机?”
邵女就看着她,感觉德凤真的是对感兴趣的事情,脑子永远都转的那么快。
“我想先问问价钱,你知道吗?”邵女问。
“当然知道了!”张德凤立刻说,“我们厂买电视机是用在接待处的。说是准备换彩电了,现在还是黑白的。价格嘛,我问了,好像是四百多。熊猫牌的。”
邵女点点头,“多大的。”
“十四的。”德凤挑挑眉,“大嫂,你是不是真的要买电视机?”
邵女不想瞒她,便道:“有这个打算。”
“那买吧!”德凤立刻说,“咱们煤厂生活区的人是不是比别的人都抠啊。我认识的很多人,家里都买了。洪文家就有电视机。大嫂,咱们家早就该买了,你想啊,大家都上班,我妈还有抚恤金,咱们家条件不算差,可就是不买。整个生活区都没有一台。”
生活区里绝大多数都是住的煤厂的职工,自从张成文那次矿难后,后面德福他们虽然死里逃生,可类似这样的事故,其实经常发生。即使当天躲过去了,可你下井后再上来,满鼻满口的黑煤渣,这让工人们即使赚了钱也不舍得花。
和去年相比,四月份的时候,全厂的效益已经超过了八四年前两季度的。工人们发到手里的福利也越来越多,仅仅张德福,一个月的工资已经涨到了一百一十八块。可就算如此,他依然不舍得花四个月的工资去买一台电视机,更不用说其他不如他工资高的工人了。
所以整个煤厂生活区,一区二区竟没有一台电视机。像橙花家,今年已经换成了彩电。洪文家也是,虽然不是彩电,但黑白电视机也买了大半年了。
也难怪张德凤羡慕她们。
“大嫂!”张德凤说话都软了下来,“咱们家就买一台吧,行不行?”
邵女看着她,“你有没有路子能买到?”
“真的买?”张德凤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拍着胸脯道:“包给我了,你等我消息!”
“不过大嫂,你要买什么电视机?彩电?”
邵女摇摇头,她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她知道彩电的价格,因为邵萍家刚买了没多久,花了两千多块钱。她一个开小卖部的,如果买一个大彩电回来,那是招人恨呢。不如买一个黑白的,至少在生活区里,是家家都能买的起的,只不过大家都不买罢了。
“不,买黑白的。就你刚刚说的十四的就行。”
“好!”张德凤觉得有一个看就行了,还敢提什么彩色电视机,便道:“熊猫的行不行?”
“行。”邵女摆摆手,“你看着办吧,到时候我给你钱。”
汪乐眉回到家就把电视机打开,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
汪洋从卧房出来,看她一眼,问:“作业写完了?”
“没呢。”汪乐眉眼睛都没抬,“一会儿看完在写。”
邵萍站在门口往里看,着急道:“汪乐眉你先做完作业再看。”
“可一回儿就没了。”汪乐眉看看时间,“就这一会儿演,写完作业还看什么。”
“不是有黑猫警长吗?”邵萍对每个动画片的播放时间都十分清楚,说:“你写完了看黑猫警长。”
“不。黑猫警长是黑猫警长,蓝精灵是蓝精灵,我两个都要看。”
“你!”邵萍气个半死,埋怨道:“不知道你爸爸怎么想的,买个电视机回来。你最近的成绩在直线下降你知不知道?”
汪乐眉不说话,依然盯着电视机。
汪洋在一旁站着,看向邵萍,“一会儿我看着她写作业。”
“行。”邵萍道,“我去做饭,这个完了,你就把电视关上。”
汪洋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和乐眉一起看。
“哥哥。”乐眉见她妈去厨房了,问:“为什么你都放暑假了,我还不放?”
“你下周不是要期末考试吗,考完就放了。”汪洋说。
“真的?”乐眉高兴拍手,“太好了。”
“你如果考不好,你就知道了。”汪洋看着乐眉,“你忘了每次开家长会,把你给吓的。”
汪乐眉眼睛都不转,死死盯着电视机,“这次你去给我开吧。”
她说完,突然转头看过来,“哥哥,你还是别去了。”
汪洋看着乐眉,“为什么?”
汪乐眉眼睛里闪着光,“算了,我不说了。”
邵萍做好了饭,给端到客厅里,喊两个孩子吃饭,汪乐眉就跑出来说:“你看吧,你才做好饭,我就写完作业了。”
“你厉害!要不是你哥哥看着你写,你怎么能写这么快!”邵萍拿起筷子,递给汪洋,“先吃饭。”
这次回来,汪洋和之前又不太一样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汪洋还总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吃饭都要端进去吃。可今年暑假,汪洋开始在客厅和大家一起吃饭了。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说话,但偶尔也能应个几声。尤其是乐眉每天一放学,他肯定要从房间出来,和乐眉说上几句话。检查作业也不再是邵萍的工作了,全权交给了汪洋。
“你吃这个。”邵萍把盘子往汪洋面前推了推,“这是我们食堂做的香菇炖鸡,中午做的,我打了一份,刚刚热了一下,味道很好。”
汪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便算是给足了面子。
快吃完了,他突然问:“我爸今天晚上也不在家吃?”
邵萍摇摇头,“你爸自从当上厂长,几乎就没在家吃过饭。晚上回来的也晚。这样,晚上他回来,我给他说一声,你看你都回家一个星期了,他也就你回来那天在家里吃了晚饭。明天我一定让他回家。”
等到了晚上,汪子康又是十点多推开了门。
客厅没有开灯,他悄悄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卧房还亮着灯。
他走进去,见邵萍已经睡着了,便关上门,去看乐眉。
谁知道一转身,汪子康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汪子康赶紧打开灯,却是汪洋。
“你怎么还没睡?”汪子康说,“吓死我了。”
汪洋看着汪子康,“你每天都回来太晚了。”
“是啊,都是会。”汪子康悄悄打开乐眉的卧室门看一眼,见汪乐眉已经睡熟了,便又轻轻关上,问汪洋:“你怎么还不睡?”
“我不困。”汪洋道。
“哦。”汪子康突然发现自己和汪洋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这么多年,他早就把汪洋扔给了邵萍,即使他知道汪洋对邵萍有罅隙,和她并不亲,可汪子康执著的认为,她就应该照顾汪子康的衣食住行等一切生活。而且邵萍人心细,这么多年,做的十分出色,他也就不再管汪洋了,只是负责给他交交学费,放假回来的时候露个面就好了。
所以汪洋最近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交什么新的朋友,汪子康一概不知。
面对着如此陌生的儿子,汪子康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一口口水。
“乐眉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汪洋说,“她最近回来总是见不到你,和我说了好多次了。爸,不要让乐眉变成第二个我。”
汪子康微微一滞,没有明白汪洋的意思,呆呆看着他,“什么?什么第二个你,你在说什么?”
汪洋面色沉着,“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汪子康忽地站起来,“你怎么回事?怎么和我说话的?”
汪洋转头打开自己的房门,冷冷一句:“睡前洗个澡吧。”
汪子康疑惑看着汪洋,就听到汪洋提醒道:“很大的香水味。”
汪洋说完,转头就进了卧房。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汪子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你回来了?”邵萍从卧房里出来,揉了揉眼睛,又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都快十一点了。”
汪子康连忙转过头,脸上带了笑,“嗯,刚回来。”
“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粥,要不要给你热一下?”
汪子康连忙说吃了,然后道:“你去睡吧,我去外面冲一下,都是汗。”
“行。”
*
祁红打开店门,把门口挂着“暂时休息”的牌子收了回来。
她是走回家的,这一路走来,那么高的鞋跟,脚都疼了。
可她却觉得心是热的,那么热那么热,比白天的太阳还要滚烫。
下午汪子康来剪头发,来的时候四点多,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祁红见是他来了,立刻把椅子擦了,才让汪子康坐。
和之前一样,汪子康洗着洗着头发就要睡着了。祁红见他是真的困了,又给洗了第二遍,这才叫醒汪子康。
汪子康睁开眼睛,微笑坐起来问自己是不是又睡着了。
祁红让他去坐下,两人聊着天,就剪完了头发。
剪完后,汪子康从镜子里看祁红,问她有没有去过一家西餐厅,好像是刚开的。
祁红当然去过,连忙报了名字,叫茉莉西餐厅。
“对,”汪子康说,“今天开会就听到他们一直在谈这件事,说茉莉西餐厅怎么样,咱们这里第一家西餐厅。说里面的牛排很好吃。”
祁红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去喝过下午茶。”
汪子康推了推眼镜,就觉得,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在这个地方,估计除了她,没有人会能说出下午茶这三个字。汪子康难免在心里默默和邵萍做了对比。他认为,邵萍应该连下午茶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们一起去尝尝?”
汪子康脱口而出,然后盯着镜子里的祁红。
祁红很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汪子康会突然向她发出邀约,正在犹豫时,就听汪子康解释:“你看,我是不是太唐突了?只是一直听他们说牛排很好吃,我想我还没吃过,就想去试试。恰好你去过,知道位置。”
汪子康无奈摇头摆手,“就当我没说吧,真是抱歉。”
“去吧。”祁红开口道,“我先进去换件衣服好吗?”
汪子康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开口邀约,更没想到祁红竟然会同意。他还在震惊中尚未缓过神来时,祁红已经换上一条黑色的连衣裙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一条很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脚下踩着一双酒红色的高跟鞋。
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包包,一样的酒红色。
汪子康从没见过如此优雅的女人。他从一股震惊中,陷入了另一轮不可思议的震惊。
两人去吃西餐,都点牛排。
祁红告诉汪子康要怎么用刀叉,还有一些西餐礼仪。
她切了一块牛排,然后慢慢放进嘴里,许久才说:“真的好多好多年没有吃过了。”
汪子康学得很快,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柔和的音乐中,享受了人生中第一口牛排和红酒。
回去的时候,两人又是走着回去的。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汪子康一直把祁红送到店门口。
临分开时,汪子康还觉得意犹未尽。
汪子康这一会儿站在自己家的客厅,看着熟悉的一切,又记起刚刚西餐厅的灯光和音乐,忽然感觉恍如隔世。
他慢慢走出客厅,给自己打了一盆热水,站在院子里,他脑海里全是汪洋的那句不要让乐眉成为第二个自己。汪子康舀了一瓢凉水,本要往盆子里兑,却一转手,从头顶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