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八仙过海
“哎呦, 你看你,别人都是前面吐,你怎么要生了要生了, 又开始犯恶心了?”张德柱拿着盆子, 手臂伸得长长的, 递到魏橙花面前, “你快点吐, 吐完我去拿水给你漱口。”
魏橙花都要哭了, 难受的不行, 躺在床上看着德柱, 一边吐一边哭,“你以为我想啊,我难受啊。难受的要命,这天这么热, 更难受了。”
“好了,我的姑奶奶, 你先吐吧, 吐完再哭。”
魏橙花听着, 一边哭, 一边捧着盆子,又吐了一场。可再也吐不出来了, 一天能吃多少东西也架不住十几次的吐。
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德柱拿着杯子递过去,“你先漱口, 漱完口躺下休息一会儿。”
橙花漱了口,脸都吐的涨红了,躺在床上泪珠子扑打扑打往下落, “德柱,我难受,我真的不想怀孕了。”
“这是你想不想的?”张德柱端着盆子出去,“你等等啊,一会儿回来我给你拿根冰棍解解恶心。”
张德柱把盆子里的污秽物都倒掉,又拿水涮了盆子,洗干净手,去敲小卖部的门,“大嫂,大嫂。”
邵女连忙应一声,开门一看是德柱,便问:“怎么了?”
“大嫂,我拿根冰棍吧。”
“好。你自己去拿,看要吃什么样的。橙花又吐了,是不是?”
“是。”张德柱无奈说,“怎么能这时候又吐呢。烦死了。”
“这天热,她不是一直说头晕吗,你多拿一根,你也吃点。”邵女嘱咐道。
小草在前面正收钱,看见德柱自己去拿冰棍了,连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小草已经在小卖部上班快半年了,今年过完年,年初的时候,她从老家回来,背着狗蛋给邵女送家里的特产。邵女便问她想不想来帮忙,每个月给她二十块钱的工资。
小草一听,一个工人才三十来块钱,她来帮个忙竟然能拿这么多,立刻就点头应了,说好好,我要帮忙。
反正平时也是来玩,这下好了,又能赚钱又能来玩,每个月二十块钱的收入,自己家里的婆婆听到这个数字,也忙不迭同意了。还说狗蛋她给带着,不用背过去。
可毕竟孩子还没断奶,每天到点她婆婆就会抱着狗蛋来吃奶,吃完了就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狗蛋一岁半,走路已经走的很溜了,可是不怎么会说话,除了妈妈,什么都不叫,就连妈妈都叫不清楚。
“我拿了两根啊。”张德柱对小草说了声,“一会儿我来送钱。”
小草点点头,羞赧说了声好。
小草自从在小卖部里帮忙,这半年以来,已经锻炼的不再那么爱脸红了。她见人就先笑,认得一些字了,记个账没什么问题,有的汉字不会写,她就照着牌子抄,没有牌子的,就写拼音。字没学会多少,拼音学得特别棒。有时候还会和张东东讨论,到底哪个拼音才对。
有了小草的帮忙,邵女便轻松很多。她每天带着三个孩子来小卖部,和小草聊聊天,孩子哭的时候,小草也会过来帮忙抱,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你婆婆来了。”邵女看着远处,见小草的婆婆抱着狗蛋来了。
小草连忙看一眼时间,“这是又该吃奶了。”
“也不用她天天送,一天得跑多少次啊。你带着狗蛋来多好,还可以和三个孩子玩。”
小草摇摇头,看着远处的狗蛋和她婆婆,说:“我想带,可她不让啊。”
“为什么?”邵女看一眼小草。
小草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时,小草喃喃道:“怕我跑了。”
邵女顿时就明白了。
没想到孩子已经一岁半了,婆家还是一直在防着她。
邵女看着小草,“那你想跑吗?跑出去,过另一种生活。”
小草看着远方,摇摇头,“姐,我以前很苦的。吃饭也吃不饱,喝水都不能放开了喝。我们姐妹那么多,我爸妈有时都弄不清我们兄弟姐妹谁大谁小。”
“来到这里,我才第一次吃饱饭。不管别人怎么说,说是把我买来的也好,还是怎样,我这一辈子,第一顿饱饭是在他家吃的。我婆婆对我说不上好,也不差,还有狗蛋爸爸,如果我走了,我婆婆老了,他一个人要怎么生活?再怎么说,他,他也是狗蛋的爸爸。”
小草说着说着,眼睛里噙满泪花。
这时候狗蛋小跑过来,看着小草,极其不清晰地叫:“妈妈。”
小草过去抱住狗蛋,眼泪就更止不住了。
她婆婆在外面看着,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默默看着小草,站在外面的阳光下,那张脸被晒的通红。
“婶子,进来坐,里面凉快。”邵女招呼道。
狗蛋奶奶摇摇头,“不了,我就在外面等吧。”
她看向狗蛋,“狗蛋,吃完奶出来玩,别耽误妈妈。”
狗蛋其实一天已经吃不了多少奶了,米饭馒头鸡蛋都已经和大人一起吃饭了,可每天到点就要闹,闹着要吃奶,吃一会儿,含着含着就睡着了。
小草看着狗蛋一脑门汗,拿了蒲扇给他扇了扇,直到汗都消了,才让她婆婆抱了去。
老人家也不在小卖部坐着,搬个马扎就坐在门口的荫凉处,抱着狗蛋在树下睡觉,直愣愣地看着远方。
“大儿媳妇,”翟明翠从后门过来,问邵女,“德福说没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邵女说,“今天没有会。”
“那行。”翟明翠也热,一直拿着蒲扇扇,“老二家的说晚上想吃凉面条,你说行不行?”
“行。”邵女道,“就吃这个吧,太热了,东东也喜欢吃。”
“这刚进七月,怎么能这么热。”翟明翠说,“你递给我一瓶醋,厨房没醋了。”
邵女去拿了一瓶醋递给翟明翠,回来的时候,小草已经把账记上了。
写的也十分可爱,醋一瓶,东东奶奶。
奶奶两个字不会写,写的拼音。
“醋”这个字倒是写的很好,经常照着抄,抄着抄着就会写了。
“明天我和东东爸去进货。”邵女说,“货又不够了。一来一会儿时间很长,店里你自己看着,又要辛苦你了。”
“那有啥。”小草十分满意自己的工作环境,“这里面热不住冷不着的,有啥好辛苦的。一点都不辛苦。姐你尽管去,孩子我也帮你瞅着。”
“没事,明天周日大家都在家。都能帮上忙看她们。”
邵女说着看一样躺在床上睡觉的三个姐妹,最高的依然是南南,最矮的还是北北。
她看见这三个就犯愁,不知道为什么,一样的吃奶,北北就是不长身高,夏天每人穿一个肚兜,穿的少了,就很明显的看出来,南南一伸腿,那是很明显的大长腿。而北北,粗短粗短的。
晚上德福下班时接回来张东东。
张东东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妆,穿着一身黑色的蝌蚪服死活也不舍得脱。
邵女看她还戴着帽子,忙说帮她摘下来,可张东东一闪身,就躲开了。
“别给我摘,我表演完再摘。”
“在哪里表演?”邵女问。
“在这儿啊。”
“现在?”邵女惊讶看着张东东。
此时正是孩子们放学、大人下班的时候,小卖部进进出出的都是人。
张东东倒是觉得她妈的反应才奇怪,歪着小脑袋看她妈:“不行吗?”
小草倒是先笑了,“行行,怎么不行啊。东东现在开始表演吗?”
张东东要演出的是她幼儿园的毕业汇报演出。她因为长相漂亮,又十分爱演,被老师选中了演小蝌蚪找妈妈中的小蝌蚪。
班里四十多个孩子,只有三个小蝌蚪,张东东就是其中一个。
老师发下来服装,小蝌蚪是一套黑色连体的衣服,头上还有个帽子,也是黑色的,上面两个超级大的眼睛。
张东东在学校排练完就没有换衣服,等着张德福来接她的时候,背上小背包就出来了。
她一定要在小卖部给大家表演一番,反正所有动作她都记住了,歌都会哼唱了。
“那我开始表演了。”张东东声音倏地提高了,看着进来出去的人,一点都不怯生。
可她刚刚伸展开手臂,就不小心打到了别人。
张东东连忙说了对不起,撅着嘴巴,看邵女:“怎么办,没办法跳啊。”
邵女知道张东东是个不怕生不怯场的个性,甚至人越多她就越兴奋发挥的越好。可带着妆还穿着表演服就要在人群前跳还是第一次,邵女都没有见过。
她鼓励东东道:“要不然,你到小卖部门口跳,那边空间大。”
张东东立刻拍手,“行啊。”
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去了。
张德福全程没说话,目惊口呆看着张东东往外走,连忙问邵女,“真的在门口跳?”
“跳呗。”邵女说,“练练胆子也挺好的。过几天就要在全校老师家长面前跳,人岂不是更多。”
邵女说完,就往院子里喊一声:“妈,你出来一下。”
翟明翠连忙跑出来,问怎么了。
邵女指指东东,“东东要跳舞呢。”
翟明翠脸色都变了,“在门口?”
“嗯。”
张东东才不知道怕生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越是很多人看她,她就越开心。能给这么多人表演节目,那种感觉简直就是太美了。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大喊一声:“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有小朋友们,我为大家表演一个舞台剧,小蝌蚪找妈妈!”
她喊完了,又开始自己给自己伴奏。
滴滴滴嘟嘟嘟的,一边伴奏一边还不忘加旁白。
“有一天,三个小蝌蚪睡醒了,可是他们的妈妈呢……”
张东东不负重望,在越来越多人的观看中,她出色的完成了一次演出。在她演小蝌蚪的时候,还会去和观看的人互动。
在学校的排练里,有的小朋友做鲤鱼,有的小朋友做乌龟,还有小朋友当青蛙。当然,更多的小朋友做水草和岸边的鲜花。
张东东找到鲤鱼时,就去问身边一个人。那人不会回答,她就一字一句小声教人家。
最后,当她找到青蛙妈妈的时候,特特地拉了邵女出来,拉着长腔道:“原来,你就是我的妈妈呀。”
找到妈妈的小蝌蚪,在大家的热烈的掌声下,还没有忘记谢幕,三百六十度鞠躬感谢,俨然成了小明星。
翟明翠看得那叫一个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张东东小朋友是怎么成长成这个样子的。反正她从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这么教过。这个一个小孩,站在大人堆里,不但不害怕,自己又是演又是唱的,还要和别人互动,完完全全超过了翟明翠的预期范围。
“妈,热死我了,我要喝瓶橘子水。”张东东演出完,已经全身的汗。
邵女给她打开一瓶橘子水,然后又打开一瓶,“给,去给弟弟送一瓶。”
张东东咬着吸管,吸了两口觉得实在不过瘾,干脆把吸管吐掉,对着瓶子咕嘟嘟灌下去。
“姐,不用。”小草连忙说,“不用给狗蛋拿。”
“这么热的天,让他喝一小口,剩下的都让婶子喝了吧。”邵女说,“外面太热了,他们竟然坐了一下午。”
张东东已经送过去了,不管狗蛋奶奶怎么拒绝说不要,她还是硬给塞进了狗蛋手里,并告诉狗蛋奶奶,这小孩不能喝多,只能喝一两口,剩下的奶奶你喝了吧。
张东东喝完橘子水,让邵女带到院子里洗脸。
一出汗,脸上的妆都花了活脱脱一个小花猫。
“行啊你张东东。”张德柱在一旁看着东东说,“你够可以的啊。这么多的人,你就不害怕?”
“那有什么好害怕的。”张东东说着就要睁开眼,被邵女一把拉住。
“别睁,都是香皂沫。”
可说的晚了,张东东赶紧闭上,还是有泡沫进了眼睛里。
她疼的嗷嗷叫,“哎呀,叔叔,你别和我说话,弄我眼睛里了。”
“我和你说话,你就张嘴好了,你还睁眼睛。”张德柱又问:“什么时候表演啊,我也去看。”
“人家只请爸爸妈妈去,你一个叔叔凑什么热闹?”翟明翠在一旁道,“我这个奶奶还要靠边站呢。等着你自己的孩子吧,生下来一转眼就要上托儿所。”
张德柱就笑了。“妈,你这一转眼转的时间可够长的。好几年。”
张德柱刚说完,就听到房间里有人喊:“德柱,德柱,盆子!”
张德柱立刻抄起盆子往里跑,“来了!”
翟明翠就在一旁摇头,“这算咋回事呢,要生了,又开始吐了。”
邵女给张东东洗完脸,算了下时间,可不是,还有两周就到预产期了。
然后就听到房间里传来橙花呕吐的声音,一会儿吐完了,又是她嚎啕大哭的声音,闹着不生了。
张德柱再出来,整个人都被打败了一样,低着脑袋,一直抱怨:“什么时候生啊,快点生出来吧,太烦人了。”
翟明翠就说:“生出来更有你折腾的。还真的以为生出来就没事了?看孩子不累啊?”
“那生出来不是有你嘛。”张德柱小声嘟囔,“你给我们看,我们累什么?”
翟明翠立刻看向邵女,见她声色未动,便瞪了一眼张德柱。
邵女给东东洗完脸,然后带着她去换衣服,翟明翠见她走了,才小声骂德柱:“你当着你大嫂的面就说。她的三胞胎我没给带,你的我就给你带?你怎么那么大的脸?”
“那我不管。我上班,橙花也上班。生了孩子,你不给带的话我就送他姥姥家去。我丈母娘可说了,只要我们需要她带孩子,她就去办内退,给我们带。一直带到孩子上学为止。”
“她想的美!”翟明翠立刻说:“我家的大孙子,她给带?她怎么那么好!”
“那你又不带,还不让我丈母娘带?那孩子生下来咋办!”
翟明翠狠狠瞪德柱,“你可闭嘴吧。别让你大嫂听见了。”
翟明翠说完便去煮面条,又到了晚饭时间。
张家一到夏天就爱吃凉面条,煮好的面条在凉开水里过几遍,捞出来控好水,加上凉拌黄瓜和豆角,再浇一勺西红柿炒鸡蛋,最后来点芝麻酱。
这个味道,即使每天吃都吃不腻。
张德柱又吃了两大碗,撑得都快站不起来了。
看一眼他大哥,一碗还没吃完,便说:“大哥,你怎么回事,饭量不行了。怎么越吃越少?”
张德福摇摇头,“天太热,没什么胃口。”
张东东倒是吃很多,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一大碗就吃完了,喊爸爸再盛一点,张德福就说:“你可以了,别再吃了,外面还冰着西瓜呢,一会儿吃西瓜吧。”
张东东一听有西瓜,自然就不吃了。张德福也吃的差不多,一碗下去吃完了,便端了邵女的给她送。
“先吃饭。”德福对邵女说,“孩子我看着。”
张德福每天下班回来,小草也就下班了。邵女吃饭比较慢,所以一般都是德福先去吃,两个人轮换着吃,偶尔能碰到孩子们正好都睡着了,就端到小卖部一起吃。可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翟明翠总说这三个孩子是人精,一到饭点闻着味儿就醒了。
今天也是如此,三个人齐刷刷躺在床上,看着邵女。
邵女一逗,三个人就一齐乐,尤其是西西,一笑,眼睛就弯起来,都要看不见了。
邵女坐在一旁吃凉面条,德福见孩子们也不闹,就拿起本子对账。
已经到了夏天,小卖部关门越来越晚了,一直到晚上八点多还有人会来买东西。倒是白天,太阳晒的不行,没有人愿意出来。太阳一下山,大家都出来了。
先把前面的账对好了,张德福看着今天的营业额,连连称叹。
说实话,他压根没想着会有今天。
怎么说呢,邵女一天的营业额,是他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
这是什么概念?
张德福也不敢问邵女到底赚了多少,怕知道了自己自尊心受不了。干脆就不问,装作不知道就好。
可是算着算着,他还是没忍住,惊呼了一声,“怎么今天比昨天还多?”
邵女便道:“都是东东的功劳。”
德福不太明白,看一眼邵女,邵女只能解释一遍:“东东在外面跳舞,引得那么多人来看。正好是放学下班的时间,原本不想买东西的,也都停下来了。看完就觉得热觉得渴,你看看账目,是不是下面一段时间,记上的冰棍和汽水特别多?”
张德福嗯一声,“果然是。”
“所以,东东那一段舞台剧,倒是引来很多客人。”邵女想了想,“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张德福不明白,问道:“什么意思?”
“现在人大多晚上出来玩,在生活区里凉快,下个棋什么的,刚刚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要搞个什么东西,像东东那样,引来客人?把大家都引来了,自然就在小店消费了。”
张德福觉得邵女的思想十分超前,她想的周到,又很细致。
于是便盯着邵女,看她还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东西要说。
邵女端着面条,却陷入了沉思。
就是说啊,要怎么吸引人来?
“你怎么才回来!”
翟明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不用问,肯定是骂德凤的。
刚刚吃饭的时候,翟明翠就不停的看时间,张德凤最近是一天比一天回家晚。
张德凤从自行车上下来,看着她妈说:“我这还没看完呢。”
“又看什么了?”翟明翠气的去拉她的裙子,“你看你,我怎么说你都不听,你这裙子都开哪里去了?你这样上下车子,都能看得见里面。你,哎,你气死我吧。”
“那怎么办!”张德凤说,“这是我们厂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一步裙,又窄又短。不穿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伤风败俗!”翟明翠骂一句,“你不会换好裤子再回来?”
“哪有时间换,电视都没看完。”张德凤撅着嘴,“还有一半呢,厂长就把电视给关了,把我们撵出来了。”
魏橙花对这个十分感兴趣,用手扶着后腰,从厨房出来,问德凤:“是不是又有好看的电视剧了?快给我说说。”
张德凤点点头,神秘兮兮道:“八仙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