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路逃亡
二娃被林敏君发现的时候有多狼狈?
娃明显是瘦了一大圈, 林敏君这种九十斤的体格都能把他抱上三轮车,抱着的时候骨头在硌手。
虽说刚过完年,日子往春天过, 但气温还是零下,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袄, 脸都冻青了。
林敏君在三轮车上铺了一层褥子, 又盖了个毯子, 赶着天黑把他送进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心脏还在噗通噗通跳,吓得不行。
第二天清早林敏君就起床了,但今天的任务不是做生意,另有安排。
第一件,她得去一趟工商局,办理食品相关的经营手续。
昨天曹彬来闹了一通, 算是给林敏君提了个醒,虽然她现在才支了个小摊子, 但说不定以后就能开店, 她得把所有的手续都办齐全了, 以后再碰见混混闹事也不怕, 自身硬, 她便百毒不侵了。
第二件事,还得给二娃买两身换洗衣服和被褥, 这都是现在急需的。
他跟着亲戚走的时候, 除了房子没搬走,剩下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早上林敏君去看了一次, 屋子里空空荡荡, 一件衣服都没了,床上更是除了老鼠屎什么都没有。
而他昨天晚上穿着的衣服,外面是一件薄棉袄,脱了衣服一看,林敏君直接就惊了。
说那是衣服已经是客气了,就是破衣烂衫。
这娃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回来的时候直接成了小乞丐。
好在二娃临走之前给了十五块钱,足够置办衣服和被褥,就算不够也不怕,他每个月能从街道办领钱。
林敏君规划了一下早上的时间,先去工商局注册,约定好到了时间来拿营业执照,她本来还想办个卫生许可证,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没有食品安全这个概念,工作人员一脸懵。
退而求其次的,林敏君便计划着自己在医院做一次体检,这个可以在看护二娃的期间做。
出了工商局的大门,再去成衣店,成衣店目前还没有儿童的棉袄,林敏君索性拿了一件最小号的黑色成人棉袄,冬天穿的衣服多,里面多穿几件毛衣线衣,这样就不冷了,另外还要了一条棉裤。
出了成衣店还得去一趟裁缝店,给二娃扯布定制衣服,这么一来,买回来的衣服穿脏了,定制的衣服也好了,正好能赶上。
这一上午虽然去的地方多,林敏君却觉得忙中有序,一点都没乱掉,带着衣服回卫生院,先去跟医生开个单子体检,体检完了就可以去看二娃。
进了病房,朝着病床上瞥了一眼,林敏君就有些发愁。
这都一夜外加一上午了,二娃居然还没醒,娃到底咋啦?
正坐着,给他用手绢沾着水,湿润一下嘴唇,护士就拿着药水进来了。
瞥一眼玻璃瓶,护士就问,“叫什么名字?”
“阎绍。”林敏君说。
护士一边给二娃换药水一边说,“等这两瓶药挂完,家属叫我一声来下水,然后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出院?”林敏君赶紧追上护士,看了一眼病床,惊讶的说,“可是孩子还没醒过来呢,这就要出院了吗?不要好好查一查吗?”毕竟他昨天晚上僵直着晕过去的样子,把林敏君吓坏了。
护士一笑,“我们接到的通知就是这样,具体情况你得去问主治医生,就从这条走廊走到头,二号办公室找孙医生。”
“好,谢谢你了。”
林敏君道了谢就往医生办公室走,到了那才发现没人,倒是隔壁有交谈的声音。
两间办公室帘子后面是打通的,方便医生们互相交流探讨,这时候隔壁的声音就清楚的传进了她耳朵里,就说巧不巧,说话的来人还都是老熟人。
一个是邻居一大妈,另一个声音化成灰都忘不了,是陆德平的妈。
仔细一想,这是正常的,陆德平妈就在西城卫生院工作,在这碰上的几率特别大。
真正让林敏君诧异的是,听起来,这俩人好像认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房间里,一大妈正在跟陆德平妈说话。
一大妈昨天嘴上起了个大燎泡,又着急又上火,早上起来嘴巴更肿了,酷似两根大香肠。
此时指着自己的香肠嘴,问陆母,“我这嘴有啥好办法没有?”
陆母边看边笑,“没啥特效药,回家吃点清淡的,多喝点热水败败火,马上就好了。”
“喝点热水就能好?”一大妈满脸狐疑。
“不信拉倒。”
普通医患关系说到这就该结束了,也不会这么随意,俩人显然是认识的,因为一大妈又谈起了自家的闲事儿。
“我今天找你来还有件事,我家三小子小彬眼看也到了结婚的年纪,照理说二十岁就该结婚了,拖到现在娃都给耽误了,咱两家是亲戚,你给介绍个好姑娘。”一大妈开门见山。
陆母倒也愿意帮忙,耐心的问,“好姑娘我见多了,你要啥条件的。”
自家儿子自家疼,曹彬虽然是个臭流氓,但在一大妈心里就是天山雪莲,海上明月,她很敢开口,“普通条件就算了,姑娘要长得漂亮,家里父母最好是双职工,要是能有个当官的就更好了,其他的看着来,不过姑娘得有个正式工作。”
“怎么?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母皮笑肉不笑,“您是真敢说,我给德平找对象都不敢开这么多条件,我家德平还是高中生,马上准备去单位上班了。”
一大妈拉了脸,有点不高兴,但她忍着,朝着陆母伸出手,“不介绍姑娘就算了,那你给我开点羊癫疯的药,用不着整盒的,给我两片就得,你跟药房打个招呼,回头我去拿。”这意思就是想要白嫖,薅羊毛,不可能给钱的。
两只铁公鸡相互交锋,显然陆母更狠一点,“羊癫疯哪有什么特效药,我没本事拿到,你另找别人吧。”
不就提了两个要求,于一个医生来说都不是难事,但她居然都拒绝了,一大妈声音猛地提高,“我是你姑奶奶,还是你的媒人,没你这样的吧?”
林敏君在隔壁听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自己这是什么运气,逃离了陆家的火坑,又成了陆母姑奶奶的邻居,辈分可真够高的。
果然,陆母率先服软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我又没说不帮忙。”
“都是亲戚,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没药就没药。”一大妈也顺着台阶下来了,“最近满大街贴的小广告,鸡眼脚气灰指甲,还能治牛皮藓的广告你看见了吧,那药能不能吃?只要吃了不死人,我就买回来给小彬尝尝。”
“你刚才不是说小彬没病吗?”
“我信,胡同里的人不信啊,你不知道,这些人狗眼看人低,一听说羊角风全都吓死了,我拿药片回去给孩子吃,就说吃了药已经好了。”一大妈解释说。
陆母听完也没多说,笑着从抽屉里拿了个药瓶,倒出两颗药,再拿出一张说明书,几番对折以后包成小纸包。
“这是维生素c,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跟那小广告上的效果一样。”陆母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淡定,而且,还特别的笃定。
一大妈薅到羊毛就不废话了,拿上小纸包就走。
所以一大妈既是陆母的姑奶奶,还是他们老夫妻俩的媒人?
林敏君在隔壁房间听的正入迷呢,身后有人说,“你就是阎绍的家属?”
她一秒抽回神,“是的,我是。”
“孩子在家是不是被虐待了?”孙医生的眼神很犀利,仿佛只要她承认,就立刻要报公安了。
林敏君立刻摇头,“你误会了,我是他邻居,也是他姐,不过这孩子一个月之前跟亲戚回家过年去了,昨天回来的时候就这样,是我把他送来医院的,大夫,娃是不是给人毒打过?”
她心里有点忐忑。
听她这么一说,孙大夫的脸色好看多了,“从片子上来看,没有外伤和内伤,就是饿的厉害,身体极度疲惫,应该是很长时间没吃东西,没好好睡一觉了,不用太担心,小孩子恢复能力不错,很快就能缓过来。”
“你的意思是,他只是饿昏过去了?”
林敏君大松一口气,跟大夫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又看了一眼,二娃还没醒,索性去菜场让人宰了只鸡,送到医院旁边的饭店请他们帮忙加工,又买了点馒头和蔬菜,提着鸡汤和这些东西回病房,进门的时候二娃已经醒了。
林敏君提着大包小包走进病房,就看见二娃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听见动静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怔怔的盯着自己,就这么盯着,眼神特别陌生。
“二娃同志,你不会把我给忘了吧?”林敏君故作轻松的开了一句玩笑,说着,她把鸡汤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香扑面而来,笑着指了指鸡汤,“大夫说你又累又饿,现在睡饱了没?睡饱了就吃点东西,这儿还有馒头、青菜……”
话说到一半,二娃突然呜咽一声,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二娃原本一直是很恐惧跟人接触的,就算是以前,也很少主动跟林敏君接触,但今天毫不犹豫的扑进了她怀里。
林敏君还是第一次被小孩子抱个满怀,脑袋靠着她的肩膀,一动不动。
她张着两只手,愣了好长时间,慢慢的,很不习惯的把娃揽进怀里,拍拍他的背,温柔的说,“好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以后不要再走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四合院,又是什么原因这么狼狈的回来。
此刻,回家就好,这是林敏君唯一能说的。
抱了好一会,林敏君胳膊都举酸了,“你不是饿肚子吗,松开吧,我让人煮了鸡汤,可香的,不吃吗?二娃同志,你不会偷偷把鼻涕往我身上擦吧,我会揍你的,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
“你好吵。”娃瓮声瓮气的说。
林敏君听着,觉得这声音怎么不对,捧起二娃的脑袋一看,这孩子泪眼婆娑,鼻子比樱桃还要红。
“你怎么啦?”她问。
不问还好,一问孩子脸色都变了,呜咽了一声,“我就知道,姐在等我,姐会等我的。”
林敏君吓了一跳,“我一直都在呀,先别哭了,吃点东西,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那天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你知道我后来还去找过吗?但夏大妈指的方向不对,我没找到,而且,那群亲戚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成这样就回来了?”
她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一口青菜一口馒头,再来一勺香浓的鸡汤,二娃足足吃了两个大馒头才填饱了肚皮,还得继续喝鸡汤溜溜缝。
吃饱喝足,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开始给林敏君讲述这件事情的经过。
“那天我放学回来,夏大妈跟我说家里来亲戚了,我一看确实是家里的亲戚,他们说这次来是带我回家过年的。”二娃就说。
林敏君:“这不像你啊,之前我刚来,你可警惕了。”
二娃一脸上当受骗以后的愤怒,“对,我一开始不肯走,但他们说村里有个当兵的回来休假,当初也上过战场,知道我哥的消息,让我过去一起听听,我就跟着过去了,想跟你打招呼,但他们把我拉走了。”
“结果这消息是假的?”
二娃眼神一暗,“嗯,假的,我一到那他们就逼着我把家里房契地契交出来,还让我把家里藏的宝贝交出来,我说我没带,他们就搜身,没查出来就把我衣服扒走,关起来了,这些天一直关着,每天轮流有人看管,说让我长长记性。”
林敏君听得屏住呼吸,“那你是怎么回来的?还那副模样。”
“他们吓唬我,说我哥已经死了,我是孤儿了,就算死在那也没人出头,我不信,我知道你在家等我,所以我趁着天黑打晕了看守的人,自己跑出来,一路逃亡回来的。”二娃说完还挺高兴的,“你看,就知道你会找我的。”
虽然二娃一直在笑,说的时候语气也很平静,但就在听到这段话之后,林敏君的头皮一整个麻掉了,麻森森的,从头皮麻到指尖。
一路逃亡,这四个字说出来轻轻松松,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大冬天用脚走了这么远的路,饿着肚子回到这里,饿晕在她家门口,林敏君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既感动二娃对自己的信任,又觉得这些亲戚简直罪该万死。
“那你这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就完全用脚走路吗?”林敏君声音一哽,问说。
二娃依然在笑,喝了一口鸡汤,“我藏了干粮,身上还有点钱,饿了就买窝窝头或者馒头吃,渴了到别人家里要口水喝,路上还碰见好心的老爷爷让我坐驴车。”
说着,他挠挠头,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穿回来的棉衣里找来找去,找出一个青色的果子,捧到林敏君面前,“姐,这是路上人家给我吃的,我吃了一个还不错,可甜的,你尝尝?”
一枚青色的,表皮微微发皱的果子,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特别甜,尝尝呀。”二娃依然还在笑,但眼神里居然有点讨好。
林敏君之前想不通,一个十岁的孩子是怎么敢走这么远的路,一个人徒步回首都的,是什么在支撑他的信念。
但这一刻明白了,二娃是想回来看看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把他当亲人的人,还是不是在等他?
所以他恐慌,他讨好,他还得笑。
林敏君心里百感交集,愤怒也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夺过果子咬了一口,强行压制自己声音里的哽咽,“你不需要讨好,也不用害怕,我说了你是我弟弟,咱们就永远是亲人,这些王八蛋,我要报警把他们抓起来。”
她说着往外走,但余光却一瞥,又发现二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简直是惨白。
她问:“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晚了!!不好意思,我以为自己放在存稿箱了,结果还没放,晚上一看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