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合一(埋红包~)
阿容双目微睁, 愣愣地听着谢昀的话语,眼中渐渐被水汽氤氲。
“对、对不起……”
阿容忍着哭意, 重新握紧了剑柄, 稚嫩纤细的胳膊再一次挥起剑来。
谢昀生硬地移开目光,心中不解且懊恼, 他分明没有必要与她说重话, 毕竟她还那般小。但不可否认的是,那时他确实有些不虞。阿容机灵不假, 可当她把小聪明用在他这里时,却叫他欢喜不起来。
没想到被谢昀这一说, 阿容倒像是凭空多了一股子力气, 一气呵成地将剩下的任务完成。
她眼眶微微泛红, 额上的碎发濡湿,贴在面上,瞧着狼狈又可怜。
谢昀轻叹一口气, 将她抱到石桌上坐着,拿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汗, 动作温柔,目光专注。阿容有些闹别扭,将脸别到一侧, 不愿看他。
“贪心”二字在书中向来被用作形容那些奸佞小人,五姨姨也曾用这个词表示对何二姑的不满,如今三哥哥却将这个贬义词用到她身上,阿容心里难受得厉害, 觉得三哥哥或许是丁点都不喜欢她,才会毫无顾忌地用这样的字眼。
阿容察觉到谢昀将她汗湿的鬓发撩到了耳后,却只当不知,偏着脑袋,看着地上的草儿,原处的宫殿,就是不瞧他。
小祖宗生气了,谢昀妥协得相当快。
“三哥哥错了,不该凶阿容。”这话一出,谢昀便见到阿容侧着的脸颊上长而翘的睫羽微微一颤,一颗晶亮浑圆的泪珠倏地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最后恋恋不舍地挂在小巧的下颌处。
他的心化作了一滩没有形状的水,微微俯身,将阿容抱起来,阿容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任他去了。谢昀身上是阿容熟悉的冷香,无声无息地安抚她。
不过一会儿,阿容便埋在他颈边,声音闷闷的,“是阿容不好。”
在阿容看不见的地方,谢昀唇角微勾,循循善诱,“哪里不好?”
“阿容不该偷懒。”
“还有呢?”
“唔……”阿容想起谢昀说她的那句话,不确定地回,“下次累了要直说?”
谢昀笑意更深,“不止,不管何事都要直说,三哥哥不会责怪阿容,知晓了?”
阿容连连点头,毛绒绒的脑袋将谢昀的颈间蹭得微痒。
晚膳时,阿容为免皇上和珍妃瞧出端倪,还先去沐浴更衣,这才出现在二人面前。但皇上可谓是慧眼如炬,只观阿容比往常红润几分的面色,便一语道破,“阿容去缠你三皇兄教你武功了?”
阿容惊异,急急思索着如何回应,却听父皇失笑道,“不愧是师傅的外孙,在凌云山庄待了一阵便学了不少本事回来。”
皇上看向阿容,“你去找他学学也好,不指望你上阵杀敌,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珍妃也道,“阿容只管去,不用瞒着母妃了。”她说着,与皇上相视一笑。
阿容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为何这两人是这种反应。父皇像是已经知道了三哥哥的本事,而母妃更是叫她愕然,她向来不喜三哥哥,知道旧疾治愈有望后也只是恶意稍减,今日看着却像是全然的冰释前嫌。
见阿容这副模样,珍妃自然晓得她在想什么,也不准备多说,只笑道,“阿容只要记得,你的三哥哥与我们已经没有了仇恨,今后你想亲近便亲近罢。”
阿容被这惊喜砸得回不过神来,又听母妃笑着对父皇道,“阿容这孩子很早的时候便与我说,觉得云妃的事可能另有隐情,我那时自然不愿相信,还呵斥了她一番。如今想来,三皇子怕是很早便知道这事了,只苦于没有证据……也是个可怜孩子。”
皇上轻轻揽过珍妃,欣慰又感动,“朕的瑶儿真好,云……李展云,她到底对你心存恶意,你却能轻易原谅她。”
“她被人利用,其过错早已还清,倒是容妃,她才是最可恶的那一个。”
皇上自云妃离宫那日起,便将前尘往事重又梳理了一遍,细想之下,容妃分明颇为可疑。
她先前对云妃颇为亲近,珍妃出事之后、牵出云妃之前的这段时间她便已然疏远了云妃。偶有一日宫妃说笑间见阿容生得玉雪可爱,皆要抱上一抱,容妃却有些不情愿,看他正往这边走来,这才作出喜爱的模样,怀里的阿容本是睡着的,大抵是被抱得有些不舒服,眼睛一睁,直勾勾地向面前的容妃看去,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容妃却惊慌失措,险些让阿容摔到地上。
皇上以六公主和七皇子为要挟,容妃果然招了,只一个劲儿地求皇上善待六公主和七皇子。
容妃知道这是个心狠的男人,先前便能放任宫人欺侮三皇子,随后又能毫不犹豫地将五公主嫁去虎狼之地,如今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惩治六公主和七皇子。
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但他是帝王。
他只在乎他在乎的,旁的人或事不会分去他一分一毫的仁慈。且一旦叫他生了疑,便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不会放过她。
因此容妃认得无比爽快,只盼皇上能放过她的一双儿女。
这几年来,她也会夜里不安,生怕当年的事突然昭之于天下,她一遍又一遍回想是否有错漏之处,也曾因为心怀愧疚悄悄托人照拂谢昀一二,虽是杯水车薪,却能叫她夜里睡得踏实些。
如今,这一切总算结束了。尘埃落地的滋味,还不赖。
皇上也曾不解。有人说,深切的爱意常常藏在人们眼里,不必出之于口,一看便知。他在云妃眼里看到过,他稍稍靠近,她的眼里便是晶晶亮亮欢喜雀跃的光芒;他与珍妃同行时,云妃的眼里黯淡无光,像是失去了自己所有的珍宝;他立于祭台之上,坐于宴席之首,她仰头看他,如视天神。
他竟不知晓,原来自己曾经也对云妃颇多关注,直到他亲手将她囚禁,让她的充满爱慕的眼再也无法看到他。
但容妃从来没有,说到底是嫉妒心作怪,奢望太多,面目便狰狞起来。等日后稍稍醒悟,渐渐通透,又悔不当初。
皇上与珍妃都没有解释给阿容听的意思,阿容也不追问,到时候问一问谢昀便是,只是她心里还压着一事。
“父皇,阿容想向您求一件事。”
皇上示意她说,阿容便道,“就是长公主姑姑家里的事,自从那个叫沈月的女子进了公主府,阿敏阿慕就没一日舒坦的。”
阿容仰头期盼地看着皇上,皇上却笑,“阿容也知道这是他们的家事,就连惠宜也同意了沈月住进府里,朕要是为此下旨,岂不是多管闲事?”惠宜正是长公主的封号。
说到底,沈月于皇上而言不过一蝼蚁,还不足以叫他费心除去。
“可是长公主姑姑心里头定是不愿的,阿敏阿慕也不喜欢她。父皇若是下旨将沈月送到沈府去,那沈月也有一个归宿,长公主姑姑府里也能清净了。”阿容仍是不放弃,甚至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珍妃。
若是母妃开了口,皇上应当会再考虑考虑。
珍妃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阿容,她就知道这丫头又是在为小玩伴们打抱不平了。但惠宜长公主一直将她视作魅惑君心的妖妃,虽不曾恶语相向,却从没有与她亲近过,每每进宫便只与皇后一同饮茶用膳。
长公主性子软和,极少与人交恶,珍妃也对她讨厌不起来,但珍妃也并非良善无私之辈,对谁都要帮一把。
“皇上,臣妾也觉得将那沈月安置在沈家更为适宜,一个外室都算不上的女子所诞的孩儿,住进了长公主府,混淆了长公主的血脉,时日一久,或许还要郡主世子两人唤她长姐,应当是不大合适的。”珍妃到底还是帮阿容说了话,却并非为了沈敏沈慕,更不是为了长公主。
皇上看着珍妃的眼,便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直接问道,“瑶儿你来说,这事该如何做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阿容见事有转机,晶亮的眼专注地看着珍妃。
珍妃轻笑两声,“皇上,钦天监的人不是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嘛,就说沈月那孩子与郡主世子犯冲好了,将她安置在沈府,日后能少见面便少见面。”
皇上小酌了一口酒,思忖片刻,随即爽朗笑道,“瑶儿,朕就喜欢看你使坏。”
阿容也欢喜起来,“父皇,批命的时候还是给沈月安排一个好命格才行,只是因阿敏阿慕双胎之身,命格相依,乍然冒出来其他人,便会被破坏了去。这个说法如何?听上去是不是很有道理?”
皇上和珍妃俱是笑起来。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只是他们都不会知道,若是这一世轨迹不变,阿容便会一语成谶。
皇上将沈敏沈慕与沈月三人的生辰八字送往钦天监,并特意叮嘱了一番。钦天监除了算算天气与吉日,平日里便闲着,形同虚设,乍然接到皇上亲自安排的任务,简直是受宠若惊,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为三人批命一事竟由监正亲自上阵。
监正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可当他拿到这三人的八字,却发现,他们的真实命格与皇上安排的命格相差无几。
沈月便是沈敏沈慕二人的命中克星。
监正又惊又疑,不敢怠慢,立即将这情况写下,与批命一道送往御前。
阿容因为这事得以解决,一连高兴了几天,上翘的嘴角是压也压不住,见人便有三分笑。
珍妃本是极爱看阿容面无表情的样子的,因为那个时候的阿容,最像那个求而不得的人。可现在她竟更喜爱看阿容喜笑颜开的模样。人心肉长,珍妃也并非铁石心肠,阿容也不仅仅是“晏雪照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了。
阿容用完晚膳习惯在外头转一会儿,克化克化,这个当口,珍妃从匣子里拿出一块通透圆润的青玉,上头的“照”字已经模糊不清,是常年把玩所致。
这块玉曾被阿容见到过,珍妃也只推说这是生她那年祈福得来的玉。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来历。
那个人留下这块玉,说只要她来,他便娶她。
然而,当他神志不清、迷迷蒙蒙的时候,眼里尽是痛苦无助;离去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留恋。
“母妃!”阿容稚嫩的唤她,伴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珍妃将青玉放回匣子,便见阿容已然进了宫,向她扑过来。
自她帮沈敏沈慕说话之后,阿容好似对她更亲近了些。珍妃笑容柔和,刮了刮阿容的鼻子,两人说起话来。
“母妃,父皇怎么还没有下旨啊?”阿容眉头纠结。
“快了,你父皇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珍妃想起一事来,“不过阿容,在这件事里,你有一处做得还不够好,若是母妃一念之差,或是没有反应过来,阿容只能失望而归了。”
阿容自然问她是哪一处,珍妃循循善诱,“应当先与母妃商量,将一应对策想周全了,再到皇上跟前说,阿容觉得如何?”
“嗯!”阿容重重点头,“先前是阿容忘了……”
珍妃轻抚阿容的发顶,“母妃自然不会怪阿容,只要阿容下一回记着就行。”
皇上迟迟没有下旨,乃是因为监正的一番话叫他上了心,还悄悄遣人去长公主府探查,最后结果令人咋舌。沈月不过十岁,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的年纪,旁人都还在苦背诗词,或扑蝶玩耍,她却已经能把握人心,利用舆论助她在长公主府站稳脚跟。
皇上当即不再耽搁,下旨将沈月送往沈府。皇上虽对惠宜长公主并无多深的感情,却不容许外头的杂草折损了皇室血脉。
因此,前一世还安然住在长公主府悄悄筹谋的沈月,这一世却早早地被迫离开。
出府的时候,外头许多百姓驻足围观,眼神怜悯,沈月恨极了这样的眼神,却不得不垂眉敛目,显得越发孤寂凄冷,但她的脊背不曾弯下一分一毫,权力压不倒她的铮铮傲骨。
一切拿捏得刚刚好,她知道。
本朝驸马不能为官,沈家是高门大户,沈驸马本也是前途无限,却因为尚主而前程尽断,因而沈家对于沈驸马尚主一事心有怨怪,却不能张口言说。且当年是长公主先看上的沈驸马,随后执意要嫁,先皇觉得不过小事一桩,张口便下了旨。自此,沈家人对长公主或多或少存了怨念。
那沈月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给长公主添堵的人罢了,若没有这份价值,他们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叫沈月恨得口中发苦,呼吸艰涩。她恨所有人,不论是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还是道貌岸然虚伪冷漠的沈家,甚至还有这群眼神怜悯同情的围观百姓。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失落却傲然的少女,眼里流淌着怎样刻骨而幽深的恨意。
太医院。
谢昀就猜到董决明兴许在这,近来董决明新添了一个爱好,那便是糟蹋太医院的药草。捣鼓来捣鼓去,制成一些效用比较奇特的药物。
其中有一味药竟可以隐匿内力。服用人纵是内力再高深,旁人探去也如常人。谢昀觉得这药有些意思,便问他要了一些。
这日董决明正在制一种化水无形的助兴药,见谢昀来了,挑着眉要他试试。
谢昀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叫董决明微微一凛,仿佛下一瞬谢昀就要将那药往他嘴里灌似的。两人都没有婚配,若不小心沾了这药并不好受。
谢昀手指一动,董决明立马将药收好,却见谢昀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随我来一下。”
他们经阿容引见过,若是就此渐渐相熟也不足以令人生疑,谢昀要瞒的,也只是他们曾在临安镇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事情。
这是一处湖心亭,视野开阔,不必防备隔墙有耳。
谢昀直接将二皇子的痴病与董决明说了,并着意问起痴病的特征。
“在我听过的故事里,有人装疯,有人卖傻,不得不说,卖傻比装疯来得容易。你既有此问,应当是对他生了疑。若能将他带到我面前,我或许有法子试出来。”董决明饶有兴致地笑了几声,“我也想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若是假的,能骗过众人六年之久,也是个厉害人物。”
谢昀沉眉道,“他被太子保护得很好,若要不知不觉将他带到你面前,并不容易。不过倒是可以直接与太子说,他要是知道你或许可以治好谢羌华,必定愿意一试。”
“你们天家的二皇子不归皇上管,归太子管?”董决明听出了其中的端倪,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谢昀微微摇头,并没有说话。董决明却已经全然明白了。
就算是普通人家出了个痴儿,也不会放任不管,唯有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才会无奈放弃自己的子嗣。皇上虽没有将二皇子抛弃,却与抛弃无异了。
天家果然无情。
一阵风拂过湖面,带来一阵清凉,谢昀望向湖水,缓缓道,“我曾认识另一个痴儿,她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会傻笑,更多的时候却是茫然无助地望着一处,好像旁的所有人都走不进她的眼里。她极少说话,被欺负了才会喊疼,眼泪汪汪的时候甚至与常人无异。”
谢昀收回目光,一只手撑着额角,还未讲完的话竟不知如何接续。
董决明面色稍正,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那个痴儿在你的心里有些分量吧。”不然他不会有这般神色。
谢昀并未开口,待湖面的涟漪平息少许,忽而浅浅一笑,淡不可见,“她待我终究是不同的,她会与我说话。”
董决明几乎怀疑对面的人眼里依然看不见自己,却未去打扰他。他或许不知道,自己比他想的还要了他。
须臾之后,董决明才道,“听你的描述,你的那位友人,应当是曾经遭逢大变,刺激太过导致的。如同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人也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她不过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保护自己罢了。确切地说,她并非痴病。”
谢昀并不惊讶,只盯了面前的茶水一瞬,随即一饮而尽道,“走了。”说完竟是毫不犹豫转身便走,雪白的衣袍在亭中划出一道炫目的白光。
“喂喂喂!用完就扔啊!谢三!”董决明在后头咋咋呼呼地喊,白衣人毫不理会,兀自走了。
董决明也不再跟,摊摊手从另一条道回去,口中唱道,“都道是世间男儿多薄幸,红颜未老,心肠易变……”
渐行渐远,歌声也愈发听不清了。
这日皇上正问起太子中意哪家的贵女,却收到了来自北狄的急报。
是谢芳蕤的信,乍一看全是报平安之语,叫皇上和诸位兄弟姊妹切勿挂念云云。皇上看完之后却并未将它放到一旁,而是唤白总管打来一盆水,加了些白色粉末溶于水中,紧接着,他将信纸浸入水盆。
谢芳蕤用的上好的墨水,一时半会竟没有晕开,反而是在字里行间的空白处显出了一些小字。
“欲攻大楚。”皇上一字一顿地念出来,面色狠狠一沉。
太子见皇上面色有异,正要询问,皇上便叫他自个儿来看。太子盯着那四个小字,面色凝重,“父皇,消息可靠吗?”
他这话一出,皇上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幻,“小五确然可能心中含怨,但我大楚若与北狄打起来,她讨不得半点好,再者,她的母亲还在朕这里。”
太子没想到皇上心中顾虑的竟是谢芳蕤的忠诚,“父皇,若北狄当真要发动战争,为何会放任五皇妹的信件送到我们手里?为何会在两国和亲不久后便立刻破坏这份安定?”
皇上有意教导太子,不答反问,“若朕没有看出此信的玄机,仅看这白纸黑字,朕会如何想?若你有意攻打北狄,而此时北狄恰好送了一名和亲女子来,你会挑选何种时机?”
“麻痹敌人,攻其不备。”
“正是。”
太子语中夹叹,“那便要提早准备了。”
皇上在殿内稍稍踱了几步,末了看向太子,“青玺,娶杨家女。”
太子呼吸微滞,不过一瞬,便点了头,动作却有些艰涩。
这杨家女指的便是虎威大将军杨大将军之女,杨莫倚。巧的是,这个女子恰是最合阿容眼缘的那个女子,英姿飒爽,笑容邪肆。
太子出殿之后,面色便恢复如常,只是到底没了笑颜。路遇谢昀也只微微点头罢了。
“太子。”谢昀唤住了他。
太子停下脚步,看向谢昀,以眼神询问。
谢昀没有与太子绕弯子的打算,直言道,“董神医说他或许有法子能治好二皇兄,想瞧上一瞧。”
太子惊疑不定地蹙起眉头,“此话当真?”
谢昀点头,“时隔六年的旧疾,对董神医而言,或许不是难事。”不只是珍妃的病,还有二皇子的痴。
“好。”太子爽快地应承了,“不论最后成与不成,都得好好谢一谢这位董神医。”宫里的人将二皇子视作透明,难为董神医有这份善心了。
董决明很快被带到了二皇子的住处,太子在一旁看着,见二皇子眼神抵触,温声安抚道,“阿华莫怕,董神医不会伤害你的。”
二皇子仍是惊惶不定,口里喊着,“不要吃药,不要吃药……”
“不吃药,病就好不了哦,二皇子,在下给您开最不苦的药,可好?”董决明循循善诱,随即看向太子,声音小了些,“这药旁人吃了会有损神智,对二皇子而言却是良药,因此太子万不可亲身试药。”
“阿华不吃药!不吃药!”二皇子哭闹起来,哇哇大叫。
太子本就心事重重,此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却闭了闭眼忍耐着哄他,“阿华乖些,吃了药病就能好,以后再也不用吃药了,好不好?”
二皇子泪眼迷蒙地眨了眨眼,哭闹声小了些,“阿华不喜欢吃药……不想吃……”
董决明状似无奈地一叹,“此事还得二皇子配合,若是不吃药,在下便是有再多的法子,都难以医治二皇子了。”他垂眉敛目,不再多言。
“董神医放心,阿华会吃药的。”太子冲董决明微微点头,“请开方子吧。”
董决明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下药方,口上解释道,“之所以会对常人有损,乃是因为这其中的几味药会刺激神智,患了痴病的,便可以用这种法子恢复,但于常人而言,却平白添了伤害。所以这药,只有二皇子一人能喝。”
太子抬手示意,立时便有宫人上前接过药方,转身朝太医院跑去。
“每日一贴,切勿缺漏。告辞。”董决明抱拳便走。太子将他送至门口,稍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二皇子。
“阿华,这么多年了,哥哥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好起来,照应照应哥哥。”太子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揉了揉额头,“哥哥好累……所以阿华一定要好起来。”
二皇子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眼中一抹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董决明与谢昀肩并肩走在一条卵石路上。
“接下来只要多留意些便是了,太子会盯着他喝药的,若是他反应过激一味抵制,或是偷偷将药倒掉,那便是有问题。”董决明笑意轻松,“若他拼着神智受损的风险也要演个周全,那我敬他是条汉子!”
“你那个药方……不是胡乱开的吧?”谢昀到底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董决明白眼翻上天,“我是那种乱开药方的人嘛?‘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可是我董家祖训!那药方本就是治神志不清的,常人服用也确实于神智不利,我何曾说过一句假话?”
听了董决明的话,谢昀眼里竟浮起点点惋惜遗憾。董决明扫了谢昀一眼,像是猜透了他心中所想,“你那个友人可不算在内,她那是心病,心病自要心药医,不可与痴病相提并论。”
“什么样的药,才能称之为心药呢?”谢昀自发地问出这句来。
“那人不与旁人说话,却偏与你说,那么有可能,你便是她的心药。若常常陪她说话,引她多说,总有一日,她会与常人无异。”董决明认真分析道,一双眼悄悄瞄着谢昀的反应。
果然,他有一瞬的怔忡。
他便是心药么?
不过,这一世,他不会让她有封闭自我的可能。这般想着,谢昀的眼里有一丝释然和庆幸。
恰是这一年的初雪时分,整个京城陷入一片安谧美好的银白时,却有一个稚嫩又脆弱的生命,嘶叫,挣扎,不得出路。谢昀分明不知那所谓的“变故”,也不曾见到阿容历经巨变的那一瞬,但他心里的场景就是那般模样。
内外两个世界,宁静美好与绝望挣扎,诡异又和谐地拧在一处。每每稍一设想,便叫他呼吸紧.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自他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那一天起,每一次温声安抚,为她拭泪,听她断断续续语带哽咽的诉说,他都对周遭的一切便越发不喜。
他想要所有人向她谢罪。
因为提起了那个“友人”,谢昀的面上才有这般有趣的神色,董决明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最终忍不住腆着脸凑上前,“阿昀啊,那个人是谁?可否叫我见上一见?兴许我能帮上忙呢?”
谢昀被董决明这一声“阿昀”给叫得彻底回了神,面色算不上好看,随口回道,“不告诉你。”
“哎?我们不是好兄弟么?这么点事都不能说与我听?”董决明开始磨他的嘴皮子。
谢昀站住脚,转身看他,“你不是阿容的师傅么?怎么没见着你教她什么本事,反而每天闲得慌?”
董决明果然被转移了话题而不自知,“她一大早便要去找另一个师傅读书去,哪里还记得住我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师傅。”浑然不觉自己话里已经醋味十足了。
谢昀笑了几声,点头,“也是,她上完课了,还要到我这里来习武,自然顾不上其他的了。”
董决明咬牙瞪眼,没用,谢昀面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玲珑宫。
阿容已然将董决明那套针法学得八.九不离十,但头一回在珍妃身上下针的时候仍是紧张得不行,生怕扎偏了位置,所幸多施几回针便熟练了。
这日阿容施针完毕,精神高度集中加之天气又热,出了一身汗。
柳公公带的徒弟笑容乖巧递来太子的口信,唤阿容前去潜渊殿吃冰镇瓜果。
“请等一等,我沐浴一道再去。”毕竟身上粘腻,不舒服。
珍妃叮嘱道,“阿容不许吃多了,小心拉肚子。”
潜渊殿里,太子正在看一本册子,见阿容来了,便合上册子,起身将她牵往桌边,“太子哥哥好不容易进宫住一段时日,阿容也不来这里坐坐,怕是忘了太子哥哥了。”
他佯作生气,阿容便急忙解释,“最近阿容太忙啦,要学的东西好多,阿容的脑袋都要大了。”
太子笑出声,伸手在阿容头上揉了揉,她才沐浴不久,发上还有些许水汽,“阿容的头发还有些湿,为何不披着?在太子哥哥这里,什么都不需注意。”太子说着,便示意秋玉将阿容的头发散下来。
阿容嘻嘻笑,“太子哥哥真好。”
太子帮她将披散下来的长发拢了拢,声音压低下来,“太子哥哥还给阿容备了冰碗,没有与珍妃说,阿容要不要吃?”
阿容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潜渊殿各个角落都放置了冰盆,中央还有一只盘螭冰雕,整个殿内凉爽得很。阿容舀了一勺果冰,正要往嘴里送,却见殿外进来一人。
“殿下,二皇子又闹着不肯喝药!本是要跑出去的,被宫人拦住了。”
太子面色一变,直接便要出去。
“太子哥哥!阿容也去!”阿容说着,便飞快地迈着小细腿,险险跟上了太子的步伐。太子见她跟得吃力,直接将她抱起来,大步往栖凤宫偏殿行去。
二皇子此时正被几个宫人团团围住,因着怕伤了他惹得太子怪罪,这些个宫人连近身都不曾,二皇子一次次撞上来,将宫人撞得呲牙咧嘴,仍是牢牢抓住身边的人,不肯将包围圈放开。
“你们让开!阿华不喝药!”谢羌华口中仍叫嚷不止,面上皆是任性使气的神色。
见太子来了,这些个宫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阿华,不喝药病就好不了,阿华不想快点好吗?”宫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太子带着阿容走近谢羌华。
谢羌华见了太子,委屈上涌,眼泪巴巴的,“可是阿华不喜欢喝这个药,不喜欢。”
“苦吗?”
谢羌华重重点头,“苦!”
太子立即吩咐宫人,“多加些糖,再拿些蜜饯来。”
“还是会苦……”谢羌华眸子水润,不住摇头。可太子已经将药碗端了起来,执起勺子,坐在他身边。
“阿华与哥哥玩个游戏好不好?哥哥喝一口,阿华也要喝一口,不许耍赖。”太子语调轻松,舀起一勺便要往嘴里送。
“殿下!”身后的宫人忍不住出声阻止。他们本没有资格干涉太子的任何决定,但眼见着太子就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哄二皇子喝药,也顾不得尊卑上下了。
太子没有理会,一勺药汁已经进了口。
“阿容也来!二皇兄,阿容也喝一口,二皇兄就喝两口好不好?”阿容还不知道这药对常人有害,也不曾注意太子身后那群宫人难看的神情。
听闻阿容此言,太子面色难得的严厉,“阿容,你不必喝。”
阿容站在榻边,直觉此事有些不大对劲,沉默着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二皇子。
太子语气稍缓,又舀起一勺来,“哥哥都喝了,该阿华了。”
谢羌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汤匙,手心悄然攥紧,他闭了闭眼,满脸的委屈不愿。
太子本以为这样他总可以喝药了,没成想,汤匙临到谢羌华嘴边,却被他一掌挥开,连带他手里那碗也被打翻了去。
“阿华不喝!哥哥骗人!哥哥没有喝!”谢羌华双手胡乱挥舞。方才太子分明喝了一口,但他是痴儿,他要觉得没有喝,那便是没有喝。
“阿华!!”太子忍不住低斥一声,隐忍又无奈,额角突突,竟是连一旁的阿容都不曾留意。
汤药打翻时,阿容恰好站在榻边,一时间来不及反应,便被泼了一身,药汁淋淋漓漓,发上、前襟上、皆是滴滴答答不止。幸而汤药已经放了好一会儿,没有将阿容烫得惊叫。
她只是呆呆愣愣地站着,还有些手足无措。
一片雪白衣角闪过,从人群中穿梭而来,玉面紧绷,双目黑沉,内里墨色翻涌。
他伸手触了触阿容湿透的衣襟,只有淡淡的余温,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不顾脏污,将阿容抱进怀里。原本还茫然无助的小丫头一时间像是找到了落脚之处,小身子也软了下来。
“三哥哥……”夏裙单薄,前襟又湿透了,阿容觉得有些羞窘,往谢昀怀里钻了钻,把自己藏得更严实。
谢昀抱稳了阿容,面色软和一些,与太子说话时却冷硬得不行,如同含了冰碴子,“不喝药就强灌!想治好他的病,就不能惯着他。”言罢,他直接抱着阿容走出房间。
这些宫人被谢昀几近忤逆的话语以及冰冷的神色惊得不知作何反应,只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太子这才晓得阿容被泼了一身的汤药,面色也有些难看,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谢羌华,“阿华,你为何一直闹脾气?当真要逼着哥哥对你强硬吗?”
谢羌华抱着被子呜呜哽咽,不作回应,心里却悄悄下了决定。
谢昀行得极快,后头的秋玉和小舟舟两人根本跟不上,行到中途,谢昀冲后头来了一句,“回去给阿容拿套衣裳来。”
小舟舟点了点头便要去,秋玉觉着不对,犹豫道,“还是奴婢抱公主回去沐浴吧……”
谢昀默然站立,不过一瞬便点头道,“动作快些,她湿透了。”秋玉连连应诺,小心地将阿容接过来。
待阿容几人已然远去,董决明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谢昀身上狼藉的模样,忍不住咂嘴摇头,“你也太着紧那丫头了些,分明知道那碗药过了这么久,根本烫不到她……”他话还未说完,便见谢昀已然往清荷宫的方向走去。
董决明加紧脚步跟上他,低声道,“这下你可以肯定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了吧。我倒要看他还要如何躲过我的药,你放心,他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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