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冉念烟一进门就看见曲夫人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明明是端庄仁慈的笑容, 偏偏一只手臂撑在一旁的小几上, 握着帕子的手不经意地扶着鬓角, 仿佛十分伤神,却不得不在小辈面前强颜欢笑。
这样的手段冉念烟也用过,自然不陌生,到最后才明白,别人不是有眼无珠,被骗过的人不过是心甘情愿被骗罢了。
不待她行礼,曲夫人先道:“盈盈来了?柳莺去取些茶水点心。”
冉念烟依言落座, 和曲夫人这等聪明人相处没必要虚与委蛇,说得越多越引起对方的猜疑, 不如单刀直入。
“舅母,刚刚宁家公子来过了?”
曲夫人苦笑一声, 道:“是泰则告诉你的吧。”
冉念烟点点头,又摇头, 道:“表哥是找我说了些宁家少爷的坏话,不过在这之前, 我从南府回来,路上正遇见宁家公子从马车上下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是与他同行的是几副生面孔,又操着南方话,看样子是南府的哪路亲眷。”
曲夫人警觉的眼中精光一闪。
冉念烟装作没看见,继续道:“而且,舅母知道泰则表哥为什么找我诉苦吗?”
曲夫人笑道:“这家里就你肯耐下性子听他的疯话,安则宝则才不理会他。”
冉念烟权且当做恭维,面上一红,道:“舅母谬赞了,可是这回……”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眼神里却平添一抹忧色。
“泰则表哥只能找我诉苦,因为昨天我们二人都被宁家公子言语相讥,徐、宁两家毕竟有婚约在,自家人相争终究不是体面事,只能和原本就知情的我发发牢骚。舅母常说泰则表哥粗心,可我们兄弟姐妹间都知道这不过是舅母自谦罢了,表哥心思极缜密,不过是有容人之量,不和糊涂的人计较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曲夫人只能道:“这孩子的确心善,什么恶言恶语都是到他那里为止,再不外传,宁家公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同我说说,若真是他言语出格,我是不会叫你们受委屈的。”
冉念烟面露难色,道:“原话我也不会说,大概是在棋盘上胜了他一局,他就说咱们徐家仗势欺人。”
曲夫人道:“原来是意气之争,让他三分也就是了。”
冉念烟摇摇头,道:“不止这些,他还叫希则表哥跪下道歉,说了极肮脏的浑话,我是没太听懂,只是看两位表哥的脸色,想必很不好听。”
听到最令她骄傲的长子的名字,曲夫人脸色一沉,道:“这就不应该了。”
冉念烟继续道:“后来听柔则姐姐说,兴许是宁家高傲,并不中意这段姻缘,可我想不通,宁家不满意和南府的婚事,何必来北府胡搅蛮缠,南北两府好歹是一家人,疏不间亲,岂能因为宁家坏了几代人的和气,他们这么做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番话让曲夫人一身冷汗。
她之前不知道宁家和南府的纠葛,如今看来,婚事不成,亲家变仇家,倘若她为了宁远之的事兴师动众,难免在南府众人心头落下一个六亲不认、吃里扒外的把柄,她又不是宗妇,风光的事太夫人和嘉德郡主,落人口的却是她,实在不值。
何况徐衡还在,嘉德郡主也不敢把徐夷则怎样,爵位也不会因这件事落到希则身上,她何必损人不利己,多此一举?
柳莺端来茶水点心,曲夫人正不知该怎么接冉念烟的话——童言无忌,说得多了,被她胡乱传出去,言语间总会有偏颇,正好趁机招呼她用点心。
冉念烟看着汝窑瓷盘里莲蓉馅的千层荷花酥,笑称方才用过午膳了,在曲夫人的挽留声中告辞。
她知道,曲夫人接下来就要迫不及待地派人探查今天送宁远之去南府的究竟是什么人,还是多留些时间给她吧。
因为她也很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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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念烟没急着回房,而是先去了荣寿堂,外祖母每年春末都要犯风疾,最是耗人心神,须得足不出户、避风避寒,见外祖母并不知道外面的事,她才有心思回到梨雪斋。
徐泰则还在原处等她回来,略带几分愧疚地看着她,道:“我娘没有为难你吧?”
冉念烟道:“没有,我想她不会去找嘉德郡主了。”
徐泰则惊讶道:“什么?”
冉念烟奇怪地看着他,道:“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既然不信我能做到又何必求我去?”
徐泰则慌乱地在她面前踱步,道:“我没想到你真能说服我娘,让你去不过为了是拖延时间,好方便我行事。”
冉念烟秀眉微皱,道:“亏得我相信你,结果是被你算计了,你私底下做的是什么勾当!怕牵连徐夷则,就不怕败露了牵连我吗?”
徐泰则道:“你出事,我能保你,大哥出事我就无能为力了,两害相较取其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虽不能去崇明楼,身边的小厮却还是归我调遣的,我派人去军营找伯父,让他速速去嘉德郡主处阻拦,可如今伯父再去,岂不是平白生事,反倒让嘉德郡主拿住大哥的把柄?”
冉念烟一听是这个缘由,松了口气。
徐衡是何等人,徐泰则这些小伎俩在他眼中就像是透明的,他才不会因为徐泰则的一句话就贸然去嘉德郡主处说情,纵使紧急也必定会先核查再做行动,就和他带兵的风格一样,沉着稳健。
她道:“谁叫你不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张。”
徐泰则这下更慌了,道:“不行,我亲自去一趟军营。”
冉念烟并不向他解释,让他去一趟也好,亲眼见过才叫人信服,她把话说满,万一有变故,这个责任她负不起也不想负。
不想徐泰则刚走,门外又响起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琼枝流苏都在正房侍奉,冉念烟在西厢看洪昌送来的本季账本,看到医药杂费的一项较之以往陡增一倍,不知是因为祖母的病症还是云居胡同那边出了什么事,距离薛氏堕胎也过去了一年多,这些日子还算风平浪静,可她知道眼下的宁静如同日光下的海面,平静明朗,暗流都隐藏在水下。
那阵脚步声打乱了她的心思,放下账本,在一旁帮她记账的夏师宜也停笔往门外看,只见门前出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青衣小厮。
夏师宜认得他,正是徐夷则身边的笔架。
他急忙站起来,见笔架还要往前,便拦在身前,呵斥道:“你做什么,当心冲撞了我们小姐!”
冉念烟暗笑,他当真把自己当成雪人不成,多看一眼就化了?
笔架被怒斥惊醒,缓过神来,跪在地下伏罪,道:“是小的一时失了主意,请冉小姐恕罪!”
冉念烟看账本看得有些眼花,按着额角漫不经心地道:“快起来吧,你听说了什么?”
笔架一愣,心说这位小姐年纪轻轻却心思通透,果然不一般,继续哀告道:“泰则少爷每日都要来崇明楼练习弓箭,今日却没来,我家少爷让我出去打听,谁知泰则少爷院里的人说他去军营找国公爷。您是知道我家少爷的艰难之处,也别怪小的草木皆兵,实在是容不得一点闪失,想来想去家里只有您和泰则少爷无话不谈,究竟是大老爷出了事还是郡主那边又传来什么话,万望小姐可怜可怜,告诉小的几句,也叫我能安心回去侍奉。”
冉念烟道:“你家少爷还不知道泰则表哥去军营的事?”
笔架道:“我直接来梨雪斋求见小姐,没来得及回去。”
冉念烟心说他倒是个忠仆,也不忍心晃点他,道:“你放心,泰则表哥去军营和你家少爷关系不大,你安心回去吧。”
笔架显然将信将疑,嗫嚅道:“有小姐一句话,我就安心了。”
夏师宜道:“既然安心了,就回去吧。”
笔架吞吞吐吐,只听门边又传来吱呀一声,是琼枝进门,很惊讶望了一眼不应出现在梨雪斋的笔架,定了定神才道:“小姐,夫人听见声音,问您这边出了什么事。”
冉念烟道:“没什么,笔架要回去了。”
琼枝望向笔架,见他吱吱呜呜,便道:“天晚了,你可帮你家主子安排晚膳了?”
笔架心里暗叹,我家少爷可不想你们深宅大户、锦衣玉食的,什么安排晚膳,不过是一饭一蔬,厨房很晚才送来,经常是不冷不热的,还要自己温温才能入口。
笔架道:“还没向姑奶奶问安,之前是怕打扰,既然姑奶奶都问起了,也不好一声不吭地走。”
冉小姐不告诉他实话,他找姑奶奶问总是可以的,到了姑奶奶面前,冉小姐还敢半遮半掩打太极不成?
琼枝心道有理,夫人一向对徐夷则有些怜惜,他的人来了却连见一面都不允,夫人要骂她仗势欺人的——之前小文编了个笑话,讽刺夷则少爷高鼻深目,被夫人知道后罚跪三日,现在还在小厨房里扫灶灰呢。
笔架被琼枝带到正房,冉念烟明白他的意图,心道不告诉笔架详情,就是怕她为徐夷则求情的消息传到他本人耳中,叫他多想,事已至此,被动不如主动,直接一同过去算了。
只是想不到徐夷则身边这个小厮还有几分心计,也不是个不可雕琢的朽木。
母亲知道是笔架,先是问了问他们主仆的近况,本来准备放他离开,谁知笔架又把方才在冉念烟面前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母亲心生疑窦,问冉念烟:“盈盈,泰哥儿和你说了什么,不许隐瞒。”
冉念烟将当晚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母亲听后闷闷道:“二嫂究竟是怎么想的,泰哥儿有心习武也是好事,别忘了咱们徐家是武官出身,不足四代就忘本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瞧泰哥儿年少锐意,倒比他文文弱弱的亲兄长要强许多!”
那他家少爷的骑射功夫可是受圣上赏识的,自然更要强上千百倍,笔架顿觉与有荣焉,胸膛挺起了几分。
冉念烟只觉得每人看问题的角度都是不同的。
曲夫人担心儿子学坏,徐泰则担心徐夷则被罚,母亲却担心曲夫人断了徐家的武脉根基,果然是心中所想不同,投映出的三千世界亦是千差万别。
冉念烟道:“所以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不会惊动嘉德郡主了。”
母亲叹气道:“她虽不在府里,却又有什么不同,你家少爷一样要处处留心,战战兢兢。”
说完,忽觉天色已晚,道:“你快回去吧,我的侄儿还没用晚膳吧。”
笔架听这位姑奶奶唤自家少爷“侄儿”,不觉眼眶红了。
一样是少爷,只因生母卑微,就被硬生生打压到尘埃里,明明是亲人,却都若有似无地退避三舍,眼前的姑奶奶一句话,在笔架眼里就成了活菩萨。
他压抑不住眼泪,哭泣到:“姑奶奶不知,就算现在回去,厨房的势利眼们也不会送饭菜的,非要拖到他们吃喝够了才能想起崇明楼。”
母亲哑然,道:“竟有这等事?”
笔架擦着眼泪道:“还不算完呢,夏天的绢纱、冬天的丝绵、太夫人四季节令的赏赐,他们都要克扣。”
母亲拍桌道:“到底是少爷,他们当真无法无天了?”
笔架道:“少爷的份例归郡主手下的人管……”
只这一句话,母亲就心下了然,轻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不是那孩子甘受屈辱,而是反抗了也没用。”
以后的事她没法保证,不过既然知道这对主仆三餐不继,便没道理视而不见。
“梨雪斋已经摆好饭了,带你家少爷过来吧。”母亲说着,未等受宠若惊的笔架推拒,就对琼枝道:“再多添一副碗筷。”
笔架又是一连串的感谢,冉念烟却忍不住眉角抽动。
母亲当真是糊涂了?这不是明摆着和嘉德郡主唱对台戏吗?
等笔架欢欢喜喜的离开,母亲才道:“盈盈,你一定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冉念烟道:“只是觉得娘亲和郡主情同姐妹,郡主不喜欢夷则表哥,娘亲却暗中帮助他,郡主知道了会伤心的。”
母亲苦笑道:“她对一个孩子能有几分恨意,不过是憎恨你大舅舅,却无处发泄,只能宣泄在这个孩子身上。”
冉念烟怔怔然看着母亲暗含苦涩的双眼,她从没想到过这一层,她看到的都是嘉德郡主对徐夷则恨之入骨。
“我也是无意撞见,那时你还小,大概不记得,她刚对那孩子动用了棍棒之刑,躲在房中不见外人,我以为她余怒未消,结果却是在抹泪忏悔。她娇生惯养,容不得眼中沙,却是个良善之人,我如今善待那孩子,也算是消了她的苦果业报。”
也算是消了我的业报。
这是她没说出口的话,自从得知薛自芳失了孩子后,她总是被噩梦纠缠,却从未对外人提及自己的心魔。
她总算彻底明白嘉德郡主咽不下、吐不出的苦胆,明知道有些人是无辜的,却压抑不住恨意,做出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最终使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冉念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暗叹,恐怕自此后徐夷则就要成为梨雪斋的座上常客。
重活一世,他们之间的交集竟比从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