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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表小姐 ☆、第二十三章

云峤 · 重生小说 · 557 KB · 2017-07-09 23:21:11

  ☆、第二十三章


  薛自芳进了二房,其余的人同样没有闲着。

  今早卯时初, 大伯母就起身, 坐在窗前打发雪晴在门口观望二房的动静。

  其实, 她想去看看的,可顾及母亲的面子,终究不好开口,尤其是听说母亲故意来迟后,她更是嗅到了难以掩饰的火药味。

  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就是大房,可和所有事干系最大的也是大房, 越是低微,越容易被外面的风吹草动影响, 处变不惊也是需要底气的,所以三房比他们沉得住, 其中当然也有三婶娘身怀六甲、不宜思虑的缘故。

  卯正不到,薛自芳的青布小轿就从西角门抬进了二门外, 清早前来一是为了表现尊重,二是免得被路上人说三道四, 寿宁侯府丢不起人,薛自芳也一样。

  好歹是官吏之女,先被突厥人掳去,又进了侯府的大门,她和冉靖相遇时无媒妁可做凭证,淫奔苟且是男女之间最重的过失,若传出去,受损的不止是冉靖的仕途,更是侯府的百年家声。

  这样的浑水,大伯母不会亲自去淌,却少不了借雪晴和云霁耳目去观察,反正全府的丫鬟仆妇都等着看好戏,谁也不会在意。

  “你可瞧见真人了?”大伯母问。

  “薛氏人长得还算顺眼,却远没有二夫人标志。”雪晴刚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却也顾不得了。

  大伯母让小丫鬟给她斟了杯茶,点头道:“难怪,像二夫人这样的相貌,京城里也难找出第二个,何况边陲小城区区一介县丞之女。二夫人怎么说?”

  雪晴接着道:“薛氏行了礼,将茶杯捧到二夫人面前……”

  大伯母攥紧了手绢,急切地问:“她接过去了?”

  雪晴摇头:“我急着回来禀报夫人,就没看完,看样子不能接——侯爷帮着薛氏说话,二夫人气得手指节都绞得发白!”

  大伯母讪讪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就算不同意,还能把人退回去不成?”

  雪晴喝尽了杯中茶,依旧气喘吁吁:“奴婢这就回去看看。”

  她刚说完,云霁也跑回来了,一手掐着腰,显然是跑得岔了气,另一只手勉强扶在门框上。

  “不好了,那边闹起来了!二夫人把茶泼在地上,说是祭奠亡魂呢!”

  ·

  薛自芳软软地跪在冷硬的地上,滚烫的茶水飞溅在她膝前,滴滴渗入脚下的花岗石方砖。

  在场的丫环仆妇已被父亲命令悉数退下,女儿也被抱走,他怕妻子闹将起来,说破了薛自芳的身世。

  虽然这在大房、二房的人眼中已不算秘密,可其他人还不知道他在突厥三年来发生的事,这样不体面的过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可知我这是为什么?”母亲正襟危坐,并不去看薛自芳畏缩可怜的表演。

  薛自芳轻轻点头,“想必是妾身礼数粗陋,资质鄙俗,不入夫人的眼。”

  母亲斜扫了一眼满脸为难的父亲,笑道:“你眼里只有我这个夫人,却忘了你的先人,奉茶给我,我自然不敢当——这杯茶,就当是我替你这个书香之家的女子祭奠你那为国捐躯的先父,免叫他在幽冥地府为了自己教养出的好女儿魂魄难安。”

  薛自芳本不是软弱之人,当即抬眼深深望了母亲一眼,随即垂下头哀哀道:“夫人不喜妾身,责骂妾身就是,何必累及先人!”

  母亲道:“你既知道礼敬先人,便应听说过在室之女须得为亡父服孝三年,是为斩衰之期,三年中生麻束发、粗麻裹身,不得行婚嫁之事、吉庆之典,你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当知圣贤教诲,又为何做出未出孝期,便与男子私定终身这等寡廉鲜耻之事?”

  她语气和缓,态度从容,却字字如刀,直入心尖。

  “正是如此,即使我容得你,你们薛家列祖列宗未必容得你,大梁的祖训家规人情礼法更容不下你,我虽可怜你的经历,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便你跪在这儿三天三夜,这杯茶,我是不能接的。”

  薛自芳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愤怒。

  这番话虽不中听,却字字句句都是正理,在这件事上是她理亏,看来这位寿宁侯夫人并不像冉靖口中那样,是个柔弱可欺之辈。

  薛自芳暗暗冷笑,她早该料到的,自己能骗过冉靖,让他觉得自己无欲无求,别人为什么骗不过他?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的冉靖,果然是满脸忧色。

  只当你徐问彤有手段,别人都是到任你宰割的俎上之肉吗?

  薛自芳马上柔弱地伏在地上,抽泣起来:“是妾身一人的过错,和侯爷无关,夫人要怪就怪妾身一人,不要迁怒侯爷!”

  父亲见状,果然心下不忍,将她搀扶起来,帮她拍去衣裙上的尘土。

  “问彤,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心志不坚,辜负了你,自芳是无辜的。”

  母亲冷冷看着携手而立的两人,薛自芳犹在啜泣不已,半靠在冉靖怀中,满脸惭愧与怯弱,冉靖则轻拍着她的肩膀,似乎是无声的安抚。

  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在他眼中,原配发妻不过是一个毫无容人之量的妒妇,她还用说什么?

  母亲侧过头去,不再看眼前面目全非的丈夫和他的新欢,“你们走吧,不要在我面前做戏。”

  薛自芳默然不语,又要跪下,却被拉住。

  父亲叹气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让下人带你去宜香院休息。”

  宜香院在花园东侧一处僻静的角落,空置许久,父亲日前曾派人洒扫修葺一番,原来为的是这个。

  薛自芳柔顺地点头,提着裙裾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等人走远了,父亲才拉起母亲的手,却发觉冷得如同冰雪。

  他柔声道:“问彤,自芳也是个可怜人,自幼丧母,无缘无故没了父亲,又被掳到异国他乡,我若弃她于不顾,她就再没地方可去了,你权当行善事,不过是给她一处安身之所,我的心始终是在你身上的。”

  母亲并不去看他满怀哀求与希冀的眼睛,冷冷道:“那天当着兄长的面,你保证过什么?”

  父亲一愣,心虚道:“人都来了,不好再送回去,叫外面的人知道了要笑话的……”

  母亲冷笑道:“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一次一次在我面前说瞎话,替她辩解求情?你只看得见她的柔弱无依,何曾看清她暗中对我步步紧逼,不和她住在一处,这是我的底线。”

  父亲咬牙道:“宜香院是府上最偏僻的院落,你若不去,她也不会来,一年到头见不到面,和分开住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凝视着他纠结的面孔,讽刺道:“这算是讨价还价?你是在戏弄我吗?”

  父亲反唇相讥:“你不也是在逼我?彼此彼此!”

  他们死死咬住对方的错处,谁也不肯松口,那样凶狠的眼神不像昔日恩爱的夫妻,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要生生扼住对方的咽喉。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大伯母领着冉念烟快步走进房内,也被父亲眼中的熊熊怒火吓了一跳,急忙将他推到一旁。

  “二叔,你这是做什么,别吓坏了弟妹!”

  母亲却没有丝毫畏惧或是服软的意思,端坐在太师椅上,直到衣角被轻轻扯动,她低头看见了女儿。

  “娘亲……是爹爹惹娘亲生气了吗?娘亲不气,盈盈让娘亲笑。”

  女儿盈盈的大眼中写满了困惑和无助,似乎还不理解家变的缘由,只觉得她头顶那一小片原本晴朗可靠的天空瞬间塌落,无人再能给她庇护。

  “使不得!这样图一时解气,咱们小姐可怎么办?”

  “你就放心吧,过几年咱们盈盈一定风风光光地嫁入谢家!”

  “若是传出对您、对侯爷不利的传闻,毁的就是小姐的名声,耽误的是她的一辈子!”

  ……

  旁人说过的话在她脑中回旋。

  是啊,再拖下去,最受伤的就是她唯一的骨肉,不如快刀斩乱麻。

  她长出了口气,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内室。

  大伯母松了口气,看样子带小侄女过来是正确的。她又苦口婆心地劝了父亲几句,让他去和大伯父聊聊,随后也跟进内室,见母亲坐在窗下的长榻上,冉念烟枕在她膝头,手里拿着一只西洋进贡的万花筒,自得其乐地摆弄着。

  她坐在这对母女身边。

  “按我说,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更好。”大伯母道,“放在外面,人多口杂,指不定传出什么流言,人在府里,侯爷的心思也就定下来了,你还怕她翻了天去不成?”

  其实,这也正是冉念烟的想法,薛自芳在府里,一举一动都在她们的把握中,总比远在天边要来得踏实,倘若真有什么不轨图谋,都无法第一时间获悉,遑论预防处置。

  只是,她没想到父亲曾在徐衡面前保证过不让薛自芳搬进府里,怪不得母亲这段时间情绪还算稳定,今天却失控了。

  可她和大伯母都是局外人,无法体会母亲对父亲那种由爱生恨到丧失理智的感情。

  大伯母依然在说着什么,无外乎为孩子考虑,为名声考虑,将来如何拿捏薛氏。

  母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出神。

  冉念烟眯起眼睛,看着万花筒里异彩纷呈的大千世界,看上去纷繁复杂、千变万化,实则不过是几枚困于狭小之处的石子,纵横交错出的迷梦罢了。

  ·

  宜香院内,花墙上的蔷薇活不过冬日,已尽数凋零了。

  高丽纸糊成的窗棂下,薛自芳临镜梳妆,散开因叩首行礼而有些凌乱的长发,发丝刚刚披肩,这样的长度,对于以鬓发如云为美的大梁女子来说显得过于粗陋。

  她不用下人,自己用角梳一点点梳理着。

  三年前,她也有一头飞瀑般的长发,只是在西岭固的日子里,河水咸卤,不可使用,清水又仰赖哥舒的部下定时运送,十分珍贵,饮用尚且不够,哪里能让她时常洗漱。

  因此,她忍痛剪去一头长发,回京后养了半年,才长出及肩的长度。

  不过,她从不后悔。

  自从冉靖将她从淫·邪的突厥兵痞手下救出,将她护在身后说她是他的女人时,她就认定了这个男人,纵使知道他在京城已有妻室,纵使他千方百计回避自己,她也甘愿。

  西岭固那样困苦贫乏的环境,冬天冷的手脚红肿,夏天却热的无一棵大树可以遮阴,三年来,她没抱怨过一句,甚至祈求茫茫上苍,让这样的日子再长些,最好是一生一世。

  她不怕困苦,只怕从梦境跌回现实。

  可惜,老天又一次让她失望。

  叹了口气,忽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果然是冉靖进来了,眉头紧皱,面带愁容,想必是在正房夫人那里受了冷遇。

  薛自芳脸上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嘲笑——这个徐问彤还是太嫩了些,不知道在男人面前最锐利的武器不是仗义执言,而是一滴柔弱的眼泪,她今天是败下阵来,却赢得了冉靖的垂怜。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她只见心爱的人来到她背后,扶着她的肩头,看着她镜中略显迷惘憔悴的面容,歉疚地道:“你受委屈了,她……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性子,相处久了你就明白了。”

  薛自芳轻轻点头,柔声道:“我明白夫人的苦楚,换做是我,不会比她做的更好。”

  她听到一声叹息,随后是他自言自语般的低语:“总是让你因我而受苦。”

  她笑了,摇头道:“这算什么,比起在西岭固的时候,这里算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当晚,父亲在宜香院用膳,薛自芳几次劝他回去看看夫人,却被他沉默地拒绝,将话题转移到明日祖母大安,带她去慈荫堂拜见。

  薛自芳眼中的情意更浓。

  就在夜深人静的熄灯时分,忽然有喧哗声从花园那边传来。父亲急忙披衣出门查看,抓住一个丫鬟盘问:“是老太太那边出事了?”

  丫鬟摇头,结结巴巴地道:“是……是二夫人昏过去了,大老爷要去太医院请人呢!”

  ·

  父亲和太医周世济出去说话时,冉念烟坐在床头看着母亲略显疲惫的睡颜。

  想起周世济方才讳莫如深的神情,她不得不为母亲的身体担忧。

  大伯母在一旁守着,见父亲回来了,就牵着冉念烟告辞,将房间留给夫妻二人。

  母亲悠悠醒转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丈夫同样疲惫的脸,和他身后墙面上精工绘制的芳溆双燕图,只有见她睁眼的一瞬间,他的眼中闪动着惊喜的光。

  “你醒了?”

  母亲点点头,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又回到多年前那段两情不移的岁月,渐渐才想起最近接踵而至的变故,继而是方才那一瞬间的眩晕,女儿焦急的叫声仿佛依然在耳畔。

  “醒了就好。”父亲嗫嚅着,“我……我去给你拿水。”

  他极小心地服侍她饮下,将杯子放在矮几上,忽觉衣袖一紧,是妻子的素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安绥,咱们聊聊吧。”

  他也忆起当年那个整日缠着他,唤他名字的小妻子,心里觉得无比温暖,笑道:“好啊,你说,我听着呢。”

  母亲面容安宁平和,徐徐道出早就印在脑中的话:“咱们……分开吧。”

  父亲愣住,没想到她要说的竟是这个。

  “什么叫分开?”

  母亲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你若愿意让我好过些,就和离,从此再不相见。你若怕辱没了侯府的声誉,索性以无子的名义休了我,也算断得干净,我只求速去,不怨你。”

  见父亲怔愣无语,她继续道:“本以为我能忍受她的存在,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仅仅一天,我才明白我高估了自己的心胸。见到你和她站在一起的模样,我觉得大概是时间到了,缘分尽了,我害你在北地受苦三年,是她陪你走过了艰难困苦,如今让贤,可算是赎罪?”

  父亲颤抖着,道:“你不曾有什么罪,不要说这种气话!”

  母亲苦笑道:“这不是气话,其实我早就有此打算,本来舍不得,现在却觉得太累了,不愿意再纠缠下去,让你渐渐惧怕我、厌弃我、恨我,更怕我自己也同样憎恶你,不如留个好印象,各寻各的去处吧。”

  母亲说完,背过身去,他脸上的失落让她觉得刺眼。

  良久,才听身后的男人幽幽道:“你不能走,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

徐问彤和薛自芳两个名字出自两首有关花的诗词,大家猜猜,周五公布答案,猜的都有红包哈~~~

ps.毕竟角色都是两面性的,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大家各抒己见地平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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