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虽是寒冬,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依旧车马繁华, 镇国公府的马车淹没在来往的车水马龙中。
徐夷则支起手臂, 借着窗帘偶尔飞起的空隙看着窗外的街景, 似乎毫没察觉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冉念烟。
冉念烟只是大略打量着他,通身镶滚黑貂绒的白纻袄,衬得他本就白的惊人的脸更显苍白,个子倒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脸上还是那副令人生厌的冷淡神情,仿佛万事万物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只有她知道,这个人包藏着何等野心。
看他如今的衣着, 徐衡给他的待遇倒比在嘉德郡主身边时好上不少。
通过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冉念烟推断他们已经出了城西, 往南城的广宁门方向去了。
北京城东富西贵北贫南贱,镇国公府及寿宁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都位于紫禁城城西侧, 自西单牌楼到太平桥的范围内,而他们此刻前往的南城, 则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地。
这种地方,冉念烟只是听说过, 从没去过,以她的家世不会有人允许她前去。
马车停在一间街角处的二层茶楼门前,有小二将他们请进门去,利索干脆,腿脚不停,招呼完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朝着下一桌客人去了。
冉念烟微微皱眉,这家店铺看起来陈旧简陋,桌椅地面还算干净,生意却这么红火。
他们上了二楼,一路上目之所及的地方,客人们打扮的都很齐整,也不乏衣锦穿罗的,一望即知非官即商,这样一间其貌不扬茶楼,又坐落在南城,能吸引如此多的体面客人专程前来,想必一定有什么缘故。
徐衡的座位紧邻着南边的窗户,就算周围再吵闹,这张桌子依旧空无一人,似乎是预留好了等待他们,坐在这里,窗外高耸的广宁门箭楼一览无余,她甚至能看清门外运河上船只密层层的桅杆。
小二端上来三碗褐色糊状饮品,看起来像侯府里腊月初八熬的粥,却看不见米,十分古怪。
她见徐夷则毫无反应地喝下去,徐衡也端起碗,笑道:“这是面茶,起初我也喝不惯,你尝尝看?”
冉念烟并没动那只碗,只是看着他,仿佛在质问他带自己出来的目的。
徐衡笑了,放下碗,道:“我和你爹以前常来这里。”
他指着窗外的广宁门。
“这里是京师和北直隶的通衢,联结南北的水路码头,最是藏龙卧虎,从广宁门一路向南,驰马半日就是南山,山下就是皇家猎苑。那时陛下尚在东宫,我和你爹、谢伯伯,还有几位叔伯你大概没见过,每次陪陛下去猎苑前,我们总会在这里坐坐,索性包下这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冉念烟知道他指的是谁。
当年乾宁帝尚在潜邸,身边有七名辅佐他的属官,时常聚会于南山猎苑之中,放歌纵马,议论清谈,世称南山七友,其中就包括了当今兵部尚书谢迁、内阁次辅陆明、吏部侍郎商致远、翰林编修孔嘉成以及镇国公徐衡、寿宁侯冉靖。
曾经的清谈卿客,如今的朝中栋梁,国朝百余年来恐怕没有比南山七友更为人称道的。
只可惜七人中少了一个裴卓,他已于多年前投降突厥,至今杳无音信,恐怕正在突厥王庭中享受高官厚禄。
渐渐的,昔日声名赫赫的南山七友也成为禁忌,无人提起。
“爹爹没跟我说起过。”她道。
徐衡道:“他怎么会和你说呢,要是让你娘知道了那还得了?”
冉念烟笑了,的确,母亲目无下尘,一定不喜欢父亲来这种地方。
“当年我们就坐在这里,如今,这张桌子是你父亲特意包下的。我们七个人曾经情同手足,不分彼此,如今却也因立场不同而分道扬镳了,这之中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文雅饱学之士,有能臣,有良将,可真正对往日情谊念念不忘的只有你父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谢伯伯曾断言,冉靖为人,才兼文武,然而妇人之仁,难当大任。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想,他这一生当真没跳出‘妇人之仁’这四字。现在和你说这些你可能还不明白,但是你父亲的每一次抉择都是从这四个字上来的——当初违背你祖母的意愿投笔从戎为的是匡救时局,自请镇守宣府是同样的道理,包括薛氏的事,以他优柔寡断悲天悯人的性子,恐怕一生也无法不定决心做个了断。”
冉念烟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让母亲接受现实。
薛自芳进门是无法避免的,可父亲对她不过是怀着怜惜和仁慈。
徐衡想让她帮忙说服母亲。
其实,她对薛自芳的憎恶很大程度上来源替母亲不平,若要她选,她一定会选择正室的地位,等薛自芳进门,她有一万种手段冷落她,唯一要守住的是家中的权力。
她并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情,在她眼中,丈夫不过是获取权力的途径,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才是一切。而母亲对父亲那种欲爱不能、欲恨无力的纠结,在她看来始终如同隔着纱幔,看不真切。
至于镇国公府,虽然会偏向母亲,然而大家族之间的交往何尝是意气用事,更多的是深谋远虑下的利益结合,骨肉亲情虽是真的,却抵不过家族百年的传承。公府品级虽高,却不可能因为纳妾的事得罪侯府,况且姻亲之间,没有一方名声受损,另一方能独善其身的道理,纵横交错的关系中,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拖得久了,反而对母亲不利。
在这个时代,纳妾并不是罪过,可谁家出了大归的女儿才是难以洗脱的污名,这是挣脱不开的牢笼。
见她垂头不语,徐衡自嘲地摇头,“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说着,在桌上放了茶钱,牵起她向大门走去。
徐夷则远远跟在后面,这一路,他自始至终都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处不在却又置身事外。
回到寿宁侯府时已过了掌灯时分,郝嬷嬷提着灯笼在门前踮脚张望良久。
母亲很生气,父亲在一旁劝她:“是跟着大哥出去,又不是外人……”
母亲气急道:“天都黑了,你不心疼她,还不许我疼她吗?”
父亲讶然,辩白道:“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心疼她!”
母亲正要回嘴,就听门外传来琼枝的声音:“舅老爷带小姐回来了!”
琼枝被她下令在院里罚跪,直到小姐回来为止。
母亲赶紧出门,将女儿抱起,上下端详了一番,见她确确实实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责怪地看着兄长。
徐衡并未在意,和父亲拱手寒暄了一番,父亲请他进去稍坐片刻,徐衡推辞了。
“多少坐一会儿,让孩子喝杯热茶。”父亲劝道。
母亲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的徐夷则,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尽女主人之职,命丫鬟摆上茶果点心。
“这是用南边进贡来的水果打制的糕饼,你尝尝如何?”母亲让喜枝把点心匣子送到徐夷则面前,亲眼看他吃下。
对于这个侄子,母亲除了生疏,还有无法言明的疼爱。不敢表现出来自然是碍于嘉德郡主的脸面,可他毕竟是她血浓于水的晚辈,且生的一表人才,进退得宜,焉能有不爱的道理。
父亲和舅舅在一旁闲谈,提到了冉念烟,话又说回今天带她去了哪里。
“去了一趟那间茶楼。”
父亲几乎是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默然良久才道:“我也很久没去过了。”
徐衡道:“放心,那张桌子还留着。”
父亲惊讶道:“这些年是谁帮我料理的?”
话已出口,他才明白,除了眼前的徐衡,还能是谁?
父亲叹道:“总觉得咱们七个人……或者六个人,还有机会重聚一次,那地方若叫别人占去了,太可惜。”
母亲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徐衡也就此打住,将话题转移回薛氏身上。
若不是因为兄长送冉念烟回来,母亲本不想见他,现在她才恍然明白兄长为什么要将女儿带出去,为的就是寻机会和她说话。
母亲暗笑,让奶娘带徐夷则和冉念烟去西厢,她倒要听听徐衡有何高论。
冉念烟自然是不愿意的,和徐夷则相处了半日,已让她筋疲力尽,现在父母舅舅都不在了,让她和他独处,岂不是要她的命。
何况她一直觉得眼前的徐夷则并不是十三岁的孩子,换句话说,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
回想起在外祖母房中的暖阁内,徐夷则对自己说出意味不明的话,直到现在她依然不寒而栗。
“盈盈,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去想。”
这是在试探她,难道他知道她的秘密?
不行,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她不能先露出破绽。
只是看他疏远淡漠的神情,当真和慈宁宫中的是同一个人吗?
冉念烟不由得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感到可笑。
西厢里,奶娘斟过了茶就退到一边,却见两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徐夷则泰然自若地坐在长榻上,轻轻转动着炕桌上的茶盏,另一侧,冉念烟靠在大迎枕上魂飞天外,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估么着正房里的谈话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总不好就这么僵着吧。奶娘轻咳一声,未开言先带笑意。
“夷则少爷三年前着意送来的蜜渍葡萄,我们小姐可喜欢呢,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在西北才有呢,要是京城也能买到就好了!”
徐夷则道:“喜欢就好。”
奶娘道:“小姐赏我尝了些,我这年纪,吃起来有些甜过头了,倒是正适合小姐——您没看吗,方才吃糕饼,净捡着最甜的凤梨馅儿拿呢!”
她呵呵笑起来,笑到一半,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热闹,原以为小姐能应和着说几句客套话,就此把话匣子打开,谁知她依旧沉默,甚至没正眼看徐夷则一眼,毫不在意身边发生的事。
这下又没了话题,奶娘只好接着问他:“我们这些妇孺出不了远门,别说去西北了,这满院子的人恐怕连京城都没出过,平日也就靠道听途说知道些外面的事。夷则少爷给我们讲讲您跟着舅老爷走南闯北的见闻,可好?”
“表妹怕是和一般的孩子不同,不爱理会外面的闲事。”
徐夷则的话似一记大锤敲击在冉念烟心头,的确,她方才的表现镇静得不像个六七岁的孩子该有的天真和新奇。
“我……我在为爹娘的事发愁呢。”她咬着嘴唇,闷闷不乐地说。
这倒勾起奶娘的伤心事,叹道:“夷则少爷莫要见怪,小姐心思细腻,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是个人都神魂不定,不是故意让你受冷遇。”
徐夷则道:“我岂是怕受冷遇的人,只是怕惹表妹不自在。”
冉念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毫无芥蒂的孩子般真诚,强装出一抹笑,细声细气道:“表哥好不容易过来走动一回,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不自在。”
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夷则道:“先前是我疏忽了,以后时常过来走动就好了,表妹高不高兴?”
“……高兴。”
“当真?”
“……当真。”
“我把这个随身的物件送给表妹,喜不喜欢?”
冉念烟无奈地接过,却是一枚白森森的狼牙,用牛皮绳穿过,绑了个流苏坠子,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喜欢。”她违心地回应了一句,随手装进腰间的水仙荷包里。
徐夷则和善地笑着,在她眼中却近乎奸诈。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应付完这一遭,奶娘便把话头接过去了,和徐夷则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
她在乎的是母亲那边的情况,舅舅和母亲说了什么,她无从得知,但母亲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
脸色不好,但并未翻脸。
冉念烟推想,大概是因为深埋心底的愧疚吧,父亲调往定襄的事是母亲一手促成的,这是她一直过不去的一道坎,若是将薛自芳的事深究下去,难免重提此事,倒时惹得祖母生出怨言,对母亲来说更加不利。
比起隐忍不发的祖母,起码,父亲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无论是因为觉得亏欠,还是体惜。
日子一如往昔,父亲每晚去祖母房中侍奉汤药,冉念烟每隔几天跟去一次,慈荫堂中侍候病床的孝子贤孙从未缺席,祖母本不是大病,几天光景就好了大半,只是还不愿和父亲说话。
母亲也不提薛自芳的事,但是人人心里都有一口沉重的钟,只等着冬月二十那日,嗡然作响。
十七那天,母亲决定带冉念烟回一趟镇国公府,父亲听说后显得十分紧张,却还是送她们去了,离别前,特意附在女儿耳边叮嘱道:“帮爹爹照顾好你娘。”
冉念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竟想让一个孩子帮他完成。
镇国公府还是如往日一般安宁祥和,扶摇亭里传来朗朗书声,郝嬷嬷扶着母亲,侧头对冉念烟笑道:“小姐不是也爱读书吗,正好和几位少爷切磋切磋。”
同行的还有二舅母曲氏和四舅母李氏,三舅母因是孀居,这种场合不便出面。
母亲笑道:“她才多大,不过是读着玩玩,怎么能和希哥儿他们的正经学问比呢!”
曲氏摇头笑道:“未必,我瞧这孩子极灵慧,悟性也高,安哥儿不好说,可指定比我家那两个强。”
母亲故作惊讶,“嫂子别说笑了,我家远支的侄子明哥儿最近刚从族学升入顺天府学,回来说什么‘二谢两徐一陆’,其中两徐就是你家的希则和南府里的丰则。”
李氏道:“这是什么说法,为什么将这五人并举?”
曲氏显然是知道的,却含笑不语。
母亲道:“这是府学中极负才名的五位后生,二谢便是兵部尚书家的谢暄、谢昀两位公子,一陆则是内阁次辅陆明的独子陆庭训。谢家那两位我是见过的,咱们家这两位我可要好好瞧瞧呢!印象里都是他们小时候跌跌撞撞四处乱跑的样子,一眨眼都长大了。”
母亲这话说得伤感,只因想到了人人皆有儿子,就连比她小的李氏也在去年喜得麟儿,只有她膝下单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女儿。
她自生下冉念烟后身子一直不好,刚有起色,冉靖就遭逢变故,现在又出来一个薛氏,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外祖母得知女儿回家省亲,当晚在荣寿堂摆下宴席。
既是家宴,便免除了男女不同席的旧例,二老爷徐德嫌孩子们吵闹,让嬷嬷把他们带到花厅去,被外祖母拦下了。
“难得来的齐全,你还要把孩子们撵出去,见不得我开心一天吗?”
徐德急忙将嬷嬷遣出去,站起身连声赔不是。
母亲环顾四周,竟不见嘉德郡主的踪影,宴罢后抱着女儿,留在荣寿堂和外祖母说体己话时才问道:“今日怎么不见大嫂?”
外祖母道:“宫里有事,宣她回去一趟,这段时间常常不在家里。”
母亲白了脸,能惊动嘉德郡主的,不是太后就是皇帝,这两位哪个出事,朝局都会动荡,继而影响京城世家。
外祖母看出她的担忧,宽解道:“你就不要担心别人了,先想想你自己的事吧。”
母亲含混道:“我能有什么事?”
徐衡说过,并未将薛氏的存在告诉任何人,等时机一到,说薛氏是从清白人家聘来的妾室就好,反正她无亲无故,无人对证,正好借着这个压她一头。
除了他,镇国公府里应该没人知道,突然被问起,不由得心虚。
外祖母道:“你也看见了,满堂的儿孙,唯独你大嫂没有子嗣,宗妇无出,家中就不会安定,咱们家看着风平浪静,波澜都藏在水面下。你二哥为什么让孩子们去花厅,你明白吗?”
母亲疑惑道:“不是怕孩子们吵闹吗?”
外祖母无奈地笑着,“我的傻女儿,都当娘的人了,还是这样懵懵懂懂的,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他是不想让夷则那孩子坐在席上,往日都是在各自房内分开用膳的,他不见这孩子倒好,见了总要皱眉。”
冉念烟心想,怪不得徐德今日愁眉不展,原来是因为徐夷则的座次在徐衡身边,位居徐希则之上。依大梁的礼法,庶子位于嫡子之下,可长房的独生子就算是庶出,因身份特殊,总会特别照顾着些。
母亲依偎在外祖母身边,还像个孩子似的撒娇道:“娘,我想……我们侯府这种情况,不如干脆给安绥纳个妾算了。”
外祖母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问:“你可是当真的,不是玩笑?”
母亲没有抬眼,点头道:“我想过了。”
外祖母想了想,道:“你身边的琼枝倒是很守本分,你若愿意,抬举抬举她,做过丫鬟的人,始终和你是一条心的。”
母亲摇头,“不要身边的人,要找就从外面找一个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的,自己房里的旧人是绝对不行的,我见了要嫉妒。”
外祖母叹道:“你这孩子,哪里是嫉妒,分明就是不愿意。这是一辈子的事,不要勉强自己,你还年轻,再等几年看看,说不定就得了个哥儿呢。不过也就这半年的事了,不要再往后拖”
母亲点头道:“我再想想。”忽然觉察出异样,这才抬起头,道:“为什么就这半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外祖母道:“你以为嘉德郡主频频入宫是闹着玩的?她虽不说,可也不难想到,太后年事已高,时间是有限的,到时候国孝在身,一耽误又是三年,可就没指望了。”
第二日,嘉德郡主自宫中归来,母亲便又盘桓一日。
她此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见到嘉德郡主,拜托她一件事。
当见到嘉德郡主略显憔悴的面容时,母亲越发肯定外祖母的推测。郡主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情同母女,太后病笃,她焉能不心焦。
倘若太后在此时薨逝,是不是就能避免薛自芳进门,待到三年后,情形如何全看她的本事了。母亲刚起了念头,就逼着自己把这不忠不孝的心思硬生生压了下去。
嘉德郡主虽然憔悴,衣着还是得体的,从宫中回来没忘记换下宫装,改穿了一身紫棠色的家常衣服,先问过了母亲的近况,提起宫里的事,只说正逢多事之秋,并未细说详情。
母亲本来也不是来打听这些的,她为的是冉念烟的亲事,想在薛自芳出现前把一切打点好,唯恐日后形势有变,耽误了女儿的大事。
母亲将谢家的事和嘉德郡主说了。
嘉德郡主笑道:“尚氏我认得,她有个姑姑在宫里做女官,我更是熟悉,门风使然,全家人都严肃正经、不苟言笑,却不是暗中琢磨亏心事的人,她既答应了,你就放心,过几年咱们盈盈一定风风光光地嫁入谢家,少不了从我的妆奁中出一份嫁妆。只不过听说他们家大公子更出众,你怎么唯独看中了小的?”
母亲道:“你指的是他们家暄哥儿吧,他虽好,却也太大了些,他弱冠之年,盈盈才十三,盈盈年龄够了,又要让人家空等两年,还是昀哥儿年龄合适些。”
嘉德郡主笑道:“就你家那孩子,从小就长了颗大人的心,及到大了,还不是人精一样?我把话放在前头,年纪小的未必能降得住她!”
母亲朝门外张望一眼,女儿正和四弟的女儿宝则在中堂捉迷藏,笑道:“嫂子这话说的,倒像说我生了个妖怪!”
嘉德郡主道:“我看谢家门庭显赫,正配得上盈盈,你若不放心,我再去和尚氏提一句,这事就算定下了。”
母亲赶紧道:“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个请求,就是想请嫂子帮忙想个办法,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相处一会儿,看看盈盈到底喜不喜欢那孩子。”
嘉德郡主愕然,“问彤,不是不行,只是一来没听说过自己相看夫婿的,二来,盈盈孩子家家的,能看出什么来,喜欢倒好,若是随口说句不喜欢,你难道真的相信,由着她去退婚?”
母亲道:“方才嫂子还说盈盈长了颗大人的心,怎么这会儿又不信她了。我只是觉得,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应当让她自己决定,起码要知道自己将来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嘉德郡主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论调,笑道:“你和你那谢姐姐相处久了,也学来这些怪道理。好好好,我想想办法,只是看看我,自小和你大哥认识,又有什么用?你和冉靖素未谋面,只是听你大哥说起几句,就芳心暗许,虽不相识,现在不也很好吗?”
母亲忍住了苦笑,起身行礼,“那问彤就多谢嫂子费心了!我静候佳音。”
她被嘉德郡主扶起,又想叫冉念烟进来一块道谢,却听门外响起了争执之声。
“怎么回事?”嘉德郡主循声看去,却见徐宝则揪着冉念烟不放,“宝则,快放开你表姐。”
徐宝则不情不愿地放开,却跑到嘉德郡主面前,摊开掌心,极神秘地道:“大伯母,我在盈盈的荷包里发现了这个……”
母亲极愤慨地检查着女儿浑身上下,确定没被徐宝则弄伤后才发现嘉德郡主神色不对。
徐宝则的手中,是那枚小小的狼牙坠子,那天冉念烟随手放进荷包里的,却忘了拿出来,今天又带着这只荷包,捉迷藏时无意间被徐宝则拉扯,坠子从荷包里掉落出来。
“这是谁给你的?”嘉德郡主问。
不用说,只有徐夷则会有这种古怪东西,就和他的人一样,和这里格格不入。
冉念烟不用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嘉德郡主听过后,道:“他居然还带着他去你家?把人给我叫来!”
母亲急忙劝道:“嫂子,你别冲动……”
话到一半却说不出口了,想到自身处境,她也能理解嘉德郡主为何会无端暴怒。
徐夷则过来的时候,母亲已带着冉念烟躲进厢房,却还是能听到从正房传来的叱骂声。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说!是不是在西北的时候,你们又去见那个女人了!”
接着是棍棒的声音。
整个过程,徐夷则没有哀求过一声,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母亲实在不忍卒听,只能不告而别。
冉念烟却在想,剑术拔群、勇冠三军的摄政王徐夷则怎么会甘心被人打骂却毫不反抗?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多日来对母亲沉默地隐忍,不论母亲说什么,他都尽力答应,这是因为愧疚。
总觉得,在徐夷则身上,她看到了相似的东西。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月二十。
这天清晨,天气阴沉,母亲早早起床,却像心情很好似的,沐浴更衣,对镜描红,命琼枝给自己梳了一个飞仙髻,端的是云鬟雾鬓宫样妆,一身缥色长袄配着月白马面裙,更是清新宜人,衬着她纤秾合度的身段,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她想了想,还是换上了大红遍地金的通袖柿蒂纹圆领,如此打扮,方能显出正侧之别来。
母亲特意姗姗来迟,回到侯府时,洪昌一时说溜了嘴,说薛姨娘已等候很久了,被母亲狠狠剜了一眼,臊眉耷眼地退下去领罪了。
来到正房,丫鬟们早已分列开来,只等着主母回来。
早在母亲回镇国公府的那些日子,府里其他房里的丫鬟和下面的粗使丫头早已议论纷纷,说家里要来一位新姨娘,人虽未到,可消息却传得人尽皆知了。
“不知新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像不像咱们二夫人那么好好说话。”
“新姨娘来了,二夫人也未必好说话了,当年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卢氏,不也是在程姨奶奶生下大老爷之后才性情大变,后来得了病重的吗?”
“你可别提程姨奶奶,她算是老好人了,还不知新姨娘好不好伺候呢,将来还不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咱们都灵活着点儿,两边都不能落下!”
昔日里七嘴八舌,到了正经主子面前,却都一个字也不敢说。
父亲和母亲坐在中堂的主位上,冉念烟坐在下首,远远看见门口走来一人,一身石青色长袄,素白长裙,头上盘着简单的雁尾髻,个子不高不矮,容长脸,低垂着眉眼,紧闭着唇,却能看出不过是假装恭顺,若是抬起眼,必定是极英气的样貌,算不十分漂亮,却教人不敢轻视。
这正是薛自芳。
她不徐不疾迈进门槛,先向父母行了礼,随后恭恭敬敬地以妾室之礼跪在母亲脚下,三跪九叩,轻声唤了句“夫人万福”,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这便看出她和寻常深闺女子的不同来了,经历过苦难折磨的人,骨气总是比常人硬,就算她低眉顺眼,却还是能看出她心底的不甘。
冉念烟冷笑,只要母亲在,薛自芳纵使有千百个不服,又有什么用。
几乎是第一眼,她就看破了薛自芳的心思。这并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女人,她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故人。
那个曾和她斗了多年的郑贵妃,明明是柔美多情的眼,平静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野心,像是坚冰下的地狱火,花丛中的噬骨蛇,一着不慎,就要落入她狠毒的圈套。
不过她会保护母亲,她会让薛自芳无从下手。
行过礼,主母应当叫妾室起身,否则不算礼成。
母亲显然打心眼里不愿接受她,阴冷地注视着面前垂头长跪的女子,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
父亲轻咳一声,低声唤了声问彤。
母亲极讽刺地一笑,心道你唤我的名字,竟是因为心疼她。
“起来吧。”她面无表情地应付了一声。
薛自芳起身,腿却似略微麻木,有些不稳,扶着身边的丫鬟素瑾才将将站稳。
母亲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接下来就到了奉茶的时候,薛自芳将一杯亲手沏成的清茶双手捧到母亲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母亲身上,等着看她究竟接不接下这杯代表着接纳的茶水。
“请夫人用茶。”
薛自芳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软下来
专注打男主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