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开市!
当天子召集大学士们说出这个决定时, 沈一贯心里是无比荡漾的。自己总归还是简在帝心。他得意地朝面色不虞的沈鲤看去, 虽然对方根本就没接这茬,但心里仍旧觉得爽快。
朱翊钧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旁的,一旁观政的朱常溆就先站起来, “父皇, 另有一事, 儿臣想上奏。”
“说吧。”朱翊钧冲几位阁老扫了眼, 见他们都没什么意见,就让儿子说来听听。
大学士们还忙着消化天子决意开市的这个决定, 并未对朱常溆要说的太过在意。
可实际上对于他们而言, 朱常溆即将诉之于口的事,并不亚于开市。
“武举废止已久, 儿臣以为今当重启。”朱常溆气定神闲地说出自己考虑了几天之后的决定。
这件事, 非做不可。尤其是在决定会举国而战的情况下,大明朝并不独女真和蒙古, 还有各地的民变。虽然民变在减轻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的情况下, 能有所缓解,但也不得不防野心之辈。
朱常溆觉得,提高武备这事,有备无患。迟早都要开战的,自然要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萨尔浒之战成为大明朝亡国的第一声钟响。
“重开武举?”朱翊钧沉吟了几分。他知道儿子的意思,前几日他刚和皇太子讨论过,日后大明朝的边境必将战事四起。朝中无良将这点, 也的确是关键之一。他将目光不着痕迹地转向了几位大学士。
可他们,会同意吗?
王家屏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沈一贯是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大明朝武官选拔,主要是世荫,武举所选□□的人只作补充用。现今边境大安,虽北境没少被滋扰,年年北夷都要南下劫掠一番,但当地官民都习以为常了。
其实武举一直都有,只不过并不受到重视。虽然武举和文举一样,自弘治十七年后,从六年一试改为三年一试。可武举却比文举少了一样考试。
万历年间的武举没有殿试。
不能在天子跟前露脸,行伍又是个辛苦事。入了朝堂,并非同文举一般平步青云,不仅如此,还会受到文臣的白眼。何苦来哉。倒不如索性闷头去苦读书,若得一朝高中,可比考中武举风光多了。
朱常溆现在提出武举,不仅要让武举的地位变得和文举一样,也有殿试。而且他还打算一改现今武举重策论,轻武事的风气。
纸上谈兵的庸才,他和大明朝都不需要。
这件事是朱常溆在除藩后,又一次表现出他的坚决来。经过上一回的教训,阁老们对这个平日温和,关键问题上却执拗的皇太子有了新认识。知道如果不能现在就将这提议给打回去,恐怕最终仍旧会成。
当今天子可是对皇太子满意得很,生下皇太子的中宫也是独宠于后宫。朝臣便是再厉害,也抵不过至亲。
况且也并不算得上是坏事,未必会聚拢起所有人来反对——有了舆论,反倒好钳制天子。
朱常溆是特地在今日提出来的。听说努|尔哈赤已经快到京城了,若不能赶在他来之前,就将这件事定下来。恐怕后者心中会起疑。
沈鲤将事情在心里转了一圈,但笑不语,只看着沈一贯想拉着朱赓和王家屏一起和自己站队,反对此事。却不看首辅虽不是非常赞同,却只字不言,朱赓秉持了赵志皋的中正,也不会和他同流合污。
这人呐,看不清形势,就只会让自己受辱罢了。
朱赓并未听信沈一贯的话,而是先问了一直未曾开口的沈鲤怎么看。陈于陛是个壁上花,且不去管他,最后自然会表态。
沈鲤思索了一会儿,道:“圣上,依臣之见,可行。”
朱常溆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了一点。哪怕只多一个良将,大明朝的未来就能多一分希望,而远在辽东的弟弟,也许会因这一点希望而活下来。
无论于公于私,朱常溆这件事做定了。
朱翊钧自那日和儿子推心置腹了一番后,现在也并不反对。如果说开市的事儿,他还会有些犹豫,那武举之事,出于私心,就不会说一个不字。
沈一贯对沈鲤恨得牙痒痒,在心里的小本子上又给此人记上了一笔。
且看三年后的京察,到时候自己怎么对付他!
不过也得叫这个老家伙活到那一日才行。
“此事还需再议……”朱翊钧见几位阁老意见不一,刚开口想将这事儿延后,就见儿子拼命朝自己打眼色,“……罢,事关国朝,还是早早定下来得好。”他轻咳一声,“元辅怎么看?”
王家屏笼着袖子,不紧不慢地道:“臣也觉得……”话说一半,咳嗽了几声。他的身体越发不如以前了,现在必须做出选择,给沈鲤造势,尽量拉低沈一贯在自己走后升任首辅的可能性。
“可行。”王家屏将方才说了一半的话给说完,“一直以来,武举重开殿试的呼声就很高。倒不妨顺应民意,先试上一试,”
沈一贯额际的青筋直跳。现今他算是看明白了,整个内阁之中,唯独只有自己一人孤军奋战。
不过看王家屏的身子,应当也支撑不了几年了。只要撑过眼前,届时升任元辅,再将自己人给安排进来,内阁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朱翊钧当即拍板,“既如此,各位就先回阁,拟个章程出来。”
朱常溆跟着说道:“得快,赶在淑勒贝勒入京前就先定了。免得届时正好撞上,倒叫女真那头不稳。”
淑勒贝勒乃是努|尔哈赤自封的称呼。也正因这个称呼,让海西女真对他的意见很大。
王家屏凝神细思,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武举重开殿试,便意味着朝廷开始重视起武备来。而女真和蒙古自来就是大明北境的劲敌,便是放在自己身上,想想都会觉得里头有猫腻。哪里就这么凑巧了?入京纳贡,见过了自己,就正好武举重开。
必是自己叫大明朝心生警惕。
不是吗?
王义在一旁抱着拂尘道:“用不用奴才叫人将淑勒贝勒先在京外给绊住了?”
“不必了。”朱常溆摇头,“其人非凡,略做点动作,都能叫看出来。”
阁老们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皇太子突然之间对这个女真族的酋领这么看重起来。要知道在以往,他们几乎都没能在皇太子的口中听到过太多次关于此人的名姓。
朱翊钧适时出来给儿子站队,“就依太子的话去办。”他对着心怀疑窦的辅臣们道,“能统一了向来四散的女真各部,此人能耐必不小。万不能掉以轻心。”他望着若有所思的几位阁臣,意味深长地道,“可别叫一个番邦的酋领,啄了天|朝的眼睛才是。”
王家屏领着众人起身,“臣等领命。”
待他们走后,朱翊钧拍着胸脯,对儿子道:“怎么事先也不同朕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