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眼睛】
知道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哪怕现在是深夜,夏高升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人也表现得十分坦荡,二话不说,正要下楼带路。
陈彬给了祁大春一个眼神,祁大春立刻会意。
“夏先生,刚刚听你说你有台车对吧?我们的车正好路上有点抛锚了,方便坐你车吗?”祁大春问。
“方便,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我拿个车钥匙。”
“谢谢,那麻烦你带路。”祁大春人是有些憨,实际上这叫大智若愚。
夏高升和祁大春走在前头带路,陈彬和袁杰跟在身后。
“阿彬哥,你是怀疑夏高升是凶手?”袁杰侧身小声询问陈彬道。
“十有八九,但是没有什么证据,不好直接缉拿。”陈彬若有所思回答道。
陈彬之所以这么示意祁大春,除了有心想要观察对方的车辆,还有一点,是他想起来石子湖公园小区的停车场在马路对面。
杀人,放血,碎尸,都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在不确定周志强是否就是第一起案件的死者情况下,第二起案件的死者马国富,身材健硕体重肯定不轻。
想要运到小区内,还是那句话,很显眼。
一如既往,保安亭坐着的还是那名姓李的大哥。
“陈警官!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在巡逻,远远地看见就好奇是不是你,没想到真是你!”
李大哥眼见熟人有些兴奋,
“陈警官又是来我们小区办什么案子?”
陈彬掏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
“嗯,”
他凑近一步,借着点烟的功夫,压低声音,
“李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就住2栋302的夏高升,你熟吗?”
李大哥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朵上,也压低声音:“夏老板啊?熟!咋不熟!这小区里开小轿车的没几户,他算一个。人挺客气,进出都会打个招呼。”
“最近几天,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深更半夜回来?或者…车里拉过什么大件东西?特别重的箱子之类的?”陈彬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
李大哥闻言,皱起眉头仔细回想,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异常…嘶…好像…没啥特别的啊?”
他挠了挠头:“夏老板这人作息挺规律的,一般晚上九、十点就回来了,早上七八点出门。最近这几天…没见他半夜三更回来过啊。车里拉东西?也没注意…他那桑塔纳后备箱平时看着也挺空的,没见他拉过啥大件。重箱子?更没印象了…陈警官,是不是有啥误会啊?夏老板看着不像干坏事的人啊。”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比如…他车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蹭到什么脏东西了?”陈彬引导着问。
李大哥又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
“脏东西…好像有,也是那两天吧,他车开出去,我远远瞅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底下,好像蹭了块泥巴印子,不过夏老板的车经常这样。”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大哥,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夏高升本人。”陈彬郑重地叮嘱道,又递过去一根烟。
“明白明白!规矩我懂!陈警官你放心!”李大哥连连点头,把烟小心收好。
这时,马路对面传来祁大春的喊声:“阿彬!阿杰!这边!”
陈彬和袁杰立刻快步穿过马路。只见夏高升已经站在一辆半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旁,正用钥匙开着车门。祁大春则站在车尾,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车身。
陈彬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车辆。
车辆像是刚刚清洗过,程光瓦亮的,轮胎也没有明显的印记。
夏高升拉开车门,热情地招呼:“警察同志,快请上车吧。”
陈彬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看似随意地走到车尾,用手拍了拍后备箱盖,笑着对夏高升说:
“夏老板这车保养得不错啊。”
夏高升笑了笑,叹了口气:
“可不?干我们这行,天天东奔西跑,路况好的坏的都得去,但见客户又不能弄得很埋汰,所以经常去洗车保养。
都是面子工程,呵呵。”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
陈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袁杰和祁大春坐进了后排。
车子发动,驶向羊子街。
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汽车香薰味道,他目光扫过车内。
脚垫看起来很干净,像是新换的或者彻底清洗过。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迹。
这种过度的正常和整洁,在刑侦人员的眼里,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异常。
陈彬三人组,心里皆是一沉。
...
...
羊子巷地处城西区的中心区域,虽名为巷,实则是一条连接几条主干道的热闹街市。
夏高升的黑色桑塔纳没过多久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的老式居民楼前。
“到了,警察同志,就是这儿。”
夏高升走到一个挂着【职业介绍】褪色牌子的防盗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打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悬挂在办公桌上方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线。
“地方小,有点乱,几位同志别介意。”
夏高升嘴上客气着,快步走到那个铁皮文件柜前,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个小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牛皮纸袋。
他弯下腰,在里面翻找,嘴里念叨着:“马富贵...马富贵...”
陈彬站在他身后,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文件柜上,而是看似随意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
屋内空间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
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类似于单身公寓改造的办公室,甚至不能称之为公寓,因为它没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只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公共水龙头和一个痰盂放在角落。
陈设极其简单: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部老式拨盘电话和几本卷边的记事本;
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
陈彬的脚步停在了主办公桌前。
桌面压着一块有些磨损的透明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大多是家庭合照。
有夏高升和妻子的结婚照,有抱着婴儿的温馨画面,也有儿子各个成长阶段的留影。
照片里的夏高升,年轻时眼神明亮,笑容爽朗,与现在这个略显富态、眼神深处藏着些许疲惫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陈彬的目光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夏高升大约四十出头,穿着笔挺但略显过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他搂着一个穿着学士服、戴着方帽、同样笑容灿烂的年轻男孩。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隐约能看到【医学院】的字样。
最关键的是,照片上的夏高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陈彬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此刻正在文件柜前翻找的夏高升——他的鼻梁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夏先生,”
陈彬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他指了指那张照片,
“你儿子学医的啊?真是出息。”
夏高升闻声茫然地抬起头,顺着陈彬的手指看到那张照片。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泛起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和自豪,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紧张和茫然似乎也淡了些。
“对,对,”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家那小子,算是随了他爷爷。他爷爷以前就是南元一院胸外科的一把刀,技术好得很。这小子从小耳濡目染,就立志也要学医,总算没辜负期望。”
“南元一院胸外科?那可是顶尖的技术活了。”
陈彬附和道,目光却紧紧锁定着夏高升的眼睛,
“那您呢?怎么没和老爷子一样学医?”
夏高升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呵呵,可能我志不在此吧。”
“确实,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我看照片上夏先生您以前也戴眼镜?现在视力好了?”陈彬随意问道。
夏高升打着哈哈道:“哦,那个啊…年轻时候看书多,有点近视,现在年纪大了,得老花了。”
“日常的话,得配着两个眼镜用,取取戴戴的,太不方便了。”
“那你可以考虑去配个渐进多焦的眼镜,这样方便一些。”
“还有这种眼镜吗?我都不知道,等最近忙完了我去配一个,多谢警察同志了。”
陈彬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戴着眼镜的照片,以及夏高升此刻有些无处安放的手指。
就在这时,夏高升似乎终于找到了东西,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找到了!警察同志,这就是马富贵…就这些东西了。”
他将档案袋递给陈彬,袋子上用铅笔写着马富贵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陈彬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微笑地继续追问道:“那麻烦夏先生再帮我们找一下另一个人的,也是在你们这找工作的,叫杨文波。”
看着夏高升茫然的表情,陈彬解释道:“就是在城西屠宰场工作的那个年轻人。”
“屠宰场…你是在说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人…”
夏高升眼睛微微睁大,吞咽着口水,
“是有这么个小伙子!看起来挺老实,就是有点…有点缩手缩脚的不太爱说话。”
“他们…他们都出事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你帮我们找一下就行。”
陈彬的目光在夏高升略显躲闪的眼神、不自觉揉捏鼻梁的手指、以及那张戴着眼镜的旧照片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扫视。
羊子街210室…
清洗得一尘不染的轿车…
父亲是顶尖外科医生…
儿子毕业于医学院…
自己曾戴眼镜且对视力问题讳莫如深…
对杨文波脸上疤痕的精准记忆…
陈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袁杰和祁大春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看似随意地移动脚步,隐隐形成了对夏高升的合围之势。
“夏先生,”
陈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然变得锐利如刀,
“看你这一时半会应该是找不到资料了…我们想了解更多情况。
可能需要麻烦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我们做个更详细的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