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编教材】
两个月后。
麓山。
秋天的气息已经悄然降临这座湘江边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人行道。
空气中的闷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而干燥的凉意。
市局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也已经黄了大半。
陈彬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
案卷的封面上写着“周志远系列故意杀人案”几个大字,下面标注着“并案侦查终结报告”的字样。
他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上缓缓扫过。
这两个月里,他和专案组的成员们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从鹏城将周志远押解回麓山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展开了全面的取证和指认工作。
周志远在审讯中交代了全部罪行,并配合警方前往各个作案地点进行现场指认。
警方根据他的指认,先后在永新、石城、麓山、岳城、荆城几地,找到了五名受害者的遗骸,并确认了第六名受害者的身份。
最终核定的受害者人数为六人。
其中五人确认死亡,遗骸均已找到并经法医鉴定和DNA比对确认身份;
具体如下:
一、周小红,女,二十三岁,翼北省永新人,原为商场化妆品售货员。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失踪,遗体于一九九七年九月在石城市郊区一处废弃厂房地基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二、何琳,女,二十岁,湘南省麓山人,原为酒吧服务员。
一九九六年九月失踪,遗体于同年九月在YY市郊一处废弃砖窑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三、孙晓梅,女,二十八岁,湘南省岳城人,原为保险推销员。
遗体于一九九七年九月在湘江支流某段河道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四、李娟,女,三十一岁,鄂北省荆城人,原为化妆品销售员。
一九九七年五月失踪,遗体于同年九月在JZ市郊区一处烂尾楼地基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五、赵丽萍,女,二十六岁,HUN省南州人,原为保险推销员。
一九九七年七月失踪,遗体于同年七月在麓山市湘江下游河段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此次并案中,该起犯罪事实一并纳入公诉范围。
六起案件,跨越三省多地,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周志远以“购买保险”“洽谈业务”“结交朋友”等名义接近独居或从事销售类职业的年轻女性,在取得对方信任后,伺机实施暴力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极大。
陈彬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秋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落叶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袁杰的号码:
“袁杰,通知检察院,案卷已经整理完毕,可以移交了。”
电话那头传来袁杰沉稳的声音:“收到,陈支。”
陈彬挂断电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些逝去的生命,也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得到一丝告慰。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案卷,走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尽头,他遇到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憔悴,眼眶微红。
她看到陈彬,停下了脚步,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陈支队长……我是赵丽萍的母亲。我来是想知道......”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阿姨,丽萍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凶手会被依法严惩。您可以放心。”
赵丽萍的母亲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她讨回公道。”
陈彬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母亲转身离去,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厚厚的案卷,转身走向了检察院的方向。
...
...
陈志远的案卷移交检察院后的第二天,陈彬的生活并没有变得轻松。
他本以为可以趁着下一个案子到来之前,喘上几口气,陪陪家人,把家里那扇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的纱窗换掉。
但第二天一早,他刚走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省厅政治部打来的。
“陈支队长,打扰你了。
厅里接到公安部的通知,全国公安院校新一轮的犯罪学核心教材正在组织修订,部里点名请你担任《犯罪心理学》和《刑事案件侦查实务》两本教材的主编。
时间比较紧,明年春季学期就要投入使用,编辑部希望你能在年内拿出初稿。”
陈彬握着话筒,苦笑道:“部里的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我刚结了一个大案,连口气都不让我喘。”
电话那头的人也笑了:“能者多劳嘛,是武老特意安排的。
部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咱们全国犯罪学领域的领军人物,这些年你在刑侦一线积累的经验和案例,是那些坐在书斋里的教授们写不出来的。
这两本教材,部里希望能打破以往‘重理论、轻实践’的倾向,多一些来自一线的真实案例和实战经验。
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陈彬没有再推辞。
他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前。
陈彬现在确实是中国犯罪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
这些年来,他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过十余篇论文,出版过两部专著,多次受邀到公安大学和各省警校授课。
他的名字,在国内犯罪学界有一定分量。
甚至是出版教材,很多章节都出自他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是身为主编。
教材面对的是成千上万即将走上刑侦岗位的年轻学员,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他们未来的执法理念和办案思路。
这个责任,比破一个案子还要沉重。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梳理框架和提纲。
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会议,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各种参考资料。
国内外犯罪学教材、经典案例汇编、历年的刑事侦查统计年鉴、以及他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办案笔记和案例分析。
他决定打破传统教材的编写模式。
在《犯罪心理学》中,他以自己亲身侦办的几个典型案例为主线,从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画像、作案动机分析、审讯心理博弈等角度切入,将理论知识点嵌入到真实的案例情境中。
在《刑事案件侦查实务》中,他则以侦查流程为纲,从接警、现场勘查、证据固定、走访摸排、审讯突破到移送起诉,每一个环节都配有他亲自办理的案例作为注解。
周三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打字,袁杰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慨道:
“陈支,你这一周比办案子还累。我看你头发都快薅没了。”
陈彬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办案子是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写教材是跟自己较劲。两种累法不一样。”
袁杰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陈支,你说你写这些东西,那些学员们真的能学到东西吗?我是说,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办案之间,差距还是挺大的。”
陈彬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标题上。
“第一章 :犯罪心理的形成机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书本确实教不出老刑警。
但书本可以给他们搭一架梯子,让他们在爬上实战这面高墙的时候,少摔几跤。
我写这本教材,不是为了培养出一个个陈彬,而是为了让那些将来要穿上警服的年轻人,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犯罪嫌疑人时,心里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袁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五傍晚,陈彬终于完成了教材提纲和前三章的初稿。
他将文稿保存好,关上电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了一个懒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秋夜中次第亮起,像是一片温暖的星海。
他望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文具店,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和两支圆珠笔。
他打算在周末的时间里,把第四章 的提纲再细化一下。
走出文具店时,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教材的编写工作还很漫长。
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正如他对袁杰说的那样。
他写这些,不是为了培养出另一个自己,而是为了让那些将要踏上这条路的年轻人,走得更稳一些,更远一些。
周六早晨,陈彬难得睡到了七点半才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游双双,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眉头舒展着,难得露出这样完全放松的神态。
他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一件外套,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还没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秋日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温暖。
窗外的梧桐树上,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不时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一袋牛奶和一小把葱花。
依旧是鸡蛋饼和热牛奶。
虽然他的手艺远不如游双双,但做鸡蛋饼是他为数不多的拿手绝活之一。
最少是他自认为的绝活。
他刚把鸡蛋打进碗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朗之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爸爸,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朗之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困意,软软糯糯的。
陈彬一边搅拌蛋液,一边回答道:“今天不去。周末,在家陪你们。”
朗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陈彬身边,踮起脚尖,看了看碗里的蛋液,认真地评价道:“爸爸,你又放多盐了。”
陈彬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撒进蛋液里的那撮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咳……没事,咸一点香。”
朗之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鸡蛋饼煎好出锅的时候,游双双也醒了,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微微挑了挑眉:“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教授亲自下厨?”
陈彬将一盘切好的鸡蛋饼端上桌,故作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我平时很懒吗?”
游双双笑着走过来,拿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还是咸了,陈教授,你啥时候吃东西这么重口了?”
陈彬翻了个白眼:“爱吃吃,不吃拉几把倒。”
游双双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我倒是想吃......”
这字音节还没发出来,就被陈彬眼疾手快的捂住:
“孩子都在呢。”
游双双笑了笑:“等会把两小只送我爸妈哪去,晚上,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