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这一拳会很痛】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周志远,我们今天不谈其他。今天就谈赵丽萍。”
周志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赵丽萍……她跟其他几个不一样。”
陈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说下去。
周志远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今年三月份。
在河西老街那家茶馆。
我当时刚在麓山安顿下来不久,租了房子,注册了公司,正在物色合适的‘目标’。
那天下午,我在茶馆里喝茶,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跟一个客户在聊天。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
“我当时坐在角落里,看了她很久。
她跟客户聊天时的神态很专注,很认真,不像其他那些做推销的,满脸都是职业性的假笑。
她是真的在听客户说话,真的在想怎么帮客户解决问题。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她了。”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周志远继续说道:
“后来,我通过刘永强认识了周建国,又通过周建国,以买保险的名义接触到了她。
第一次跟她正式见面,也是在那个茶馆。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拿出保单,一项一项地给我解释条款。
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我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我一直在看她的眼睛,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低头翻看文件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
那之后,我又约了她几次。
每次都是以谈保险的名义,在茶馆里见面。
我给她买了很多份保险,理财型的,意外险,健康险,前前后后花了有好几万。
她很高兴,觉得我是一个大客户,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
有一次,她甚至在聊完正事后,主动跟我聊起了她的生活。
她说她一个人在麓山打拼,老家在南州,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不想回去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想在城里闯出一片天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不是一个目标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开始犹豫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犹豫了?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对她下了手?”
周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日光灯的嗡鸣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因为……她发现了我的秘密。”
“六月底的一天,我们又在那家茶馆见面。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早,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发现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警惕,是恐惧,是……一种想要疏远我的感觉。”
“她开门见山地问我:‘周老板,你是不是在调查我?’”
周志远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我当时愣住了,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她有一个客户,是公安局的,前几天跟她聊天时,无意间提到最近有一个河北口音的男人在到处打听她的情况,让她注意安全。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最近跟她接触的河北口音的男人,只有我一个。”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丽萍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她早在遇害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甚至已经通过自己的客户,反向察觉到了周志远的异常。
周志远继续说道:
“我当时心里很慌,但我表面上还是很镇定。
我跟她说,可能是误会,我就是一个做工程的老板,怎么可能调查她。
她当时没有继续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没有相信我的话。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周老板慢走’,只是点了点头,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之后,她就开始躲我了。
我给她打传呼,她不回。
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让同事说她不在。
我甚至托刘永强去约她,她也找借口推掉了。
我知道,她已经彻底对我产生了戒心,我再也无法用客户这个身份接近她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但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我的生活。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知道了我的口音,知道了我的大致身份。
如果她去公安局报案,如果她把我的信息告诉那个做警察的客户,我所有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我不能再像在保定那样,留下任何隐患。”
陈彬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你决定杀了她。”
周志远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
“七月十号晚上,我用一个新的传呼机号码,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我给了刘永强一笔钱,让他帮我把赵丽萍喊出来,说有急事要见她一面,但别说是我,约她第二天上午在河西老街那家茶馆见面。
她果然上当了。
她以为真的是那个老客户找她,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她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那个午后的场景:
“我把车停在茶馆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想转身跑,但我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进了车里。
她在车里拼命挣扎,用指甲抓我的手,用脚踢车门,但我比她力气大得多,她挣脱不了。”
陈彬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打断周志远的叙述。
周志远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把车开到了湘江边一个偏僻的地方。
那里是我事先踩好点的,一片废弃的码头,周围没有人,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我停下车,把她从车里拉出来。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放过她,说她不会报警,说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她可以离开麓山,再也不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怜悯,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她为什么要躲我?她为什么要害怕我?
我对她那么好,给她买了那么多保险,请她喝了那么多次茶,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失控的表述着:
“我问她:‘你为什么躲着我?’她哭着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正常。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害怕。’”
周志远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我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挣扎了很久。她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她的脚在地上蹬出了两个深深的坑。但我没有松手。我一直掐着,一直掐着,直到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直到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在铁环上的手:
“我杀了她。我把她的尸体拖到江边,推进了水里。我看着她的身体在浑浊的江水中漂浮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被水流卷走了。”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彬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那个刚刚亲口承认了自己罪行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破案的释然,有对受害者的痛惜,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见过太多罪犯,听过太多供述,但每一次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恶意,他依然会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冷。
“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六个。加上赵丽萍,一共六个。”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六个。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多的多。
他稳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问道:“在哪里?”
“第一个,是在永新,就是那个站街的女人。
第二个,是在石城,一个在商场卖化妆品的姑娘,叫周小红,二十三岁。
九五年冬天,我在石家庄待了三个月,在那期间杀了她,把她的尸体埋在了郊区的一个废弃厂房里。
第三个,是在汉口,一个在酒吧做服务员的女孩,叫何琳,二十岁。
九六年秋天,我在汉口待了半年,在那期间杀了她,把她的尸体沉入了湘江的一条支流里。”
加上孙晓梅、李娟和赵丽萍,一共六个。
笔记本里那些画了叉的,就是这六个。
那些画了圈的,是我还在观察、还没决定要不要下手的目标。
那些什么都没画的,是我刚物色到、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的。”
陈彬强压着怒火。
六个。
六条人命。
六个被摧毁的家庭。
“赵丽萍是看到了那本笔记吧?”
周志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六月二十八号那天,我们又在那家茶馆见面。那天我到得比平时早,就坐在老位置上等她。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是给我准备的一份新的理财方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去了一趟洗手间。”
“就在她去洗手间的那几分钟里,我不小心把笔记本从外套口袋里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她看到我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就问了一句‘周老板,你还随身带笔记本啊?’我当时心里一紧,随口说了一句‘记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就把笔记本塞回了口袋里。”
“但我没想到,她在我塞回口袋之前,已经瞥见了其中的一页。那一页,正好是记录她个人信息的那一页——她的名字、年龄、职业、住址、上下班路线、常去的地点,全都写在上面。”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匆匆忙忙地跟我谈完了那份理财方案,然后就找借口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躲着我。我给她打传呼,她不回。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让同事说她不在。我甚至托刘永强去约她,她也找借口推掉了。”
“我知道她看到了那本笔记本。她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客户。她知道我在监视她,在跟踪她,在研究她的生活习惯。她害怕了。她想要逃离我。”
“所以她必须死。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陈彬转身对袁杰,低声吩咐道:“通知各地警方,请求协查周小红和何琳的失踪案。把周志远的供述发给他们,让他们根据他提供的埋尸地点,组织搜寻工作。”
袁杰点了点头,立马起身跑出审讯室。
陈彬站起身来,将录音设备关闭,拿出放在公文包里的一本通讯录,站了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周志远。
“艹你妈的畜生!”
那一拳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周志远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连同审讯椅一起向左侧倾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走廊里,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夏夜的闷热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陈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鹏城灯火璀璨的夜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知道,赵丽萍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
但那些被周志远埋葬在黑暗中的其他生命,那些被摧毁的家庭,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并不会随着凶手的落网而消失。
他转过身来,对跟在身后的袁杰说道:
“通知岳城和汉口警方,明天一早,我带周志远回去指认现场。”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陈彬独自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座不夜城在夜色中闪烁的万千灯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赵丽萍那张在照片中微笑着的脸庞,想起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那个从未实现的“在城里闯出一片天地”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