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意气风发少年郎!】
与此同时,麓山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毕支!”
白明辉在看清来人后,立马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
毕坤华抬起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下属,苦笑了一下:
“别叫我毕支了。这事结束,我还能不能回支队都不一定呢。”
白明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毕支,你别这么说。李克的死就是个意外……更何况,当时你根本不在审讯室里!”
他说的是实情。
事发当时,毕坤华在太平镇现场指挥勘查,李克是由蒋珩亲自审讯的。
毕坤华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对李克的讯问,甚至连审讯室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但最终上面给出的处理结果是:
蒋珩和毕坤华二人暂时停职反省,白明辉和其余参与办案的民警则只是写检讨和通报批评。
白明辉心里很清楚,以自己这个层级,在蒋珩面前根本不够看,能落得个写检讨的结果,多半是毕坤华在上面把主要的责任扛了下来。
毕坤华摆了摆手:“是我自己的原因。原本以为是递上升的梯子,结果没想到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子。如果这事我不和蒋总队汇报,也不会让省厅督办,更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重案一大队的办公室和支队长办公室相邻。
此时,田国荣缓缓推开一大队的门,走了出来。
他自然也听到了毕坤华刚才那番话。
作为老战友,两人曾经并肩作战多年,后来因为理念不合,渐渐分道扬镳。
但此刻,看着毕坤华抱着纸箱、神情萧索地站在走廊里,田国荣的心里也是沉重的。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白明辉:
“不知道懂事点?帮毕支搬一下东西。”
白明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接过毕坤华手里的纸箱。
田国荣将递出的那根烟塞到毕坤华手里,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两个老战友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各自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沉默了片刻,田国荣率先开口:“有说调去哪里吗?”
毕坤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不知道。好在李克的死是因为自身突发心梗,不是XXBG,也不是玩忽职守。
最坏的结果,就是让我去守水库吧。
不过这样也好,远离斗争,年纪大了,也该养养老了。”
田国荣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这案子,不怪你。”
毕坤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几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筑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没有再回话。
他将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身,从白明辉手里接过那只纸箱,抱在怀中,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当他踏出市局大楼的那一刻,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看到大楼门前的台阶下,两排穿着警服的同事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目光为他送行。
毕坤华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毕坤华,对于陈彬等人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好领导。
他有过私心,有过算计,有过为了往上爬而做出的种种妥协。
但没有人能否认。
他从二十二岁招工入警,就一直在麓山市局当警察。
麓山刑侦支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知天命的艾服之年。
他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整整二十八个年头。
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将要踏上离开的路时,他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大楼顶部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警徽上。
他的眼神是那么灰白,那么不甘心。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在这栋楼里度过的二十多年光阴。
毕坤华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压缩在脚下,又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拉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动了。
市局大院门口,两排送行的同事沉默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陈彬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身旁是王志光,再旁边是祁大春、袁杰、伍静、曲浩、宋毅、牛年、汪海超。
重案六大队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都站在了这里。
他们本不必来的。
毕坤华虽说是他们的直属领导,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还因为各种案子上的分歧闹过不愉快。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那些旧账。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在刑侦一线叱咤风云的老刑警,以这样一种方式,告别他奉献了二十八年的岗位。
祁大春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年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老毕这辈子……不容易,如果我是他那种情况,我也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
牛年显然早就听到了很多关于毕坤华的事。
但没有人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
毕坤华走到车门前,拉开车门。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了陈彬的肩膀上。
陈彬回过头,看到王志光正看着他。
王志光的眼神很平静,点了点头。
陈彬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毕坤华弯腰准备钻进车里的那一刻,开口喊道:
“毕支!”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市局大院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毕坤华的动作顿住了。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车门框,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大概有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彬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阳光里,目光坚定地看着毕坤华:“毕支,这个案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毕坤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陈彬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陈彬是认真的。
“太平镇灭门案,现在由我们重案六大队负责。”
陈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卷宗我今天看了一天。
这案子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李克死了,吴继业下落不明,蒋总队停职了,但案子不能停。
我需要一个从头到尾参与过这起案件调查的人,需要一个熟悉太平镇、熟悉吴家背景、熟悉所有前期侦查细节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毕坤华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你。”
毕坤华没有说话。
他站在车门旁,一只手还搭在车门框上,那只纸箱被他夹在腋下。
风吹动他鬓角的花白头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他看着陈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即使陈彬不帮他,甚至落井下石在这时踹他一脚,毕坤华也不觉得丝毫奇怪。
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已经见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说实话,早在陈彬当时从沪城回来的时候,他就该停职回家了。
为什么还要摆那一顿堪称奢华的庆功宴?
人总是在失去了一切后,才会幡然醒悟。
他对陈彬也是非常自责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将那只纸箱放回了后座,关上车门。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彬,面对着那群站在阳光下的年轻警察,缓缓开口:
“你想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