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你也在救你自己!】
闸北分局,审讯室内。
崔梨坐在审讯椅内,双手双脚被戴上了镣铐,可她的情绪并没有多慌张。
反而抬眼注视着坐她对面的陈彬,同样陈彬也在观察着她。
相对无言,还是一旁的祁大春感觉气氛有些诡异,轻咳一声提醒道:“陈大,可以开始了。”
陈彬并非走神,听到祁大春提醒,他微微颔首:“崔梨,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客套话就不说了。刚才在宁安里,你情绪激动,说了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现在,冷静下来,告诉我,你对你弟弟崔景的死,究竟知道多少?”
崔梨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我只知道,我弟弟的死,和詹仕他们有关。是朱晖,钱小康,还有詹仕……他们害了他。”
“还有呢?”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道,
“你刚才说,你后来见到了詹仕。具体是什么情况?他怎么找上你的?把过程,详细说清楚。”
崔梨低下头,盯着冰冷的镣铐。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彬声音沉了几分:“崔梨,我不知道你当初接触詹仕,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或者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你要清楚,沪城警方,联合我们湘南警方,已经掌握了大量关于詹仕的犯罪证据。
他组织、领导跨境贩卖人口、器官,涉H涉恶,手上沾的血,不止你弟弟一条!
他,跑不掉!
他手下那帮人,朱晖、钱小康,已经在湘南林乡落网。
他们背后那个所谓的【钱老爷】钱永生,无论他藏在缅北还是哪里,只要他敢把黑手伸进来,我们也一定将他揪出来,严惩不贷!
所以,你现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更不要想着包庇谁。
杀害你弟弟的真凶,我们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接受法律的审判!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配合我们。
交代清楚,詹仕现在人在哪里?
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詹仕、关于他们这个犯罪团伙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明白吗?”
崔梨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陈彬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某些自欺欺人的外壳,也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这些年身处黑暗、早已麻木绝望的心底。
良久,她带着点泣音点了点头:“明……明白的。”
“好,”
陈彬语气稍缓,
“第一个问题,你和詹仕,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具体时间,地点,过程。”
崔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重新撕开:
“是……九二年,五月二号,晚上。
我弟弟……前一天早上就没在家,我找了一天,没找到。
我去找了朱晖和钱小康那两个畜生!
我问他们我弟弟去哪了,他们……他们把我赶出来,门摔在我脸上,说不知道!
我去派出所……警察说,成年人失踪没到24小时,不能立案,让我自己再找找……我还能去哪找?
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像是当时那般的无助又绝望,
“我回家时,天都黑了……就在我家门口,宁安里的弄堂口,我碰到了詹仕。
他……带着几个人,就站在那儿,专门在等我。
他说……他知道我弟弟的下落,说要带我去个地方,详细告诉我。
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快疯了,只要有一点点我弟弟的消息,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信了,上了他的车。”
崔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镣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刚一上车……他们就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捂住了我的嘴,用绳子把我捆了起来!
我挣扎,喊救命,没用……
车开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我闻到很浓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后来我知道,那就是海丰码头。
他们把我拖下车,抬进了一个地方……
很黑,很冷,很难闻。
一进去,詹仕……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让两个人按住我,拿针管抽我的血!
抽了很多!
他还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些我听不懂的国外话……叽里咕噜的……”
“我吓坏了,拼命喊救命,求他们放了我……詹仕就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然后拳打脚踢……
他很用力,我眼前发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崔梨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等我再醒过来……我被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顶上有个小灯泡,一直亮着。
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们每天从门下面塞进来一点吃的喝的,像喂狗一样……
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大概……有一个星期?
可能更久……”
“后来,詹仕又来了。
他站在铁门外,隔着栏杆看着我。
他说,朱晖和钱小康是他的人,说我弟弟崔景,偷了他们一大笔钱,那笔钱是他的。
现在我弟弟人跑了,这笔债,得由我这个姐姐来还。
他说,要把我卖到国外去,卖到很远很穷的地方,给男人当老婆,或者……或者更惨……”
崔梨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不信!
我弟弟不会偷钱!
他那么老实!
我当时也是傻了,居然还跟詹仕解释,求他,说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求他放过我……
可他根本不理我,就让手下人把我拖了出去,押上了一艘很破的渔船……”
“船开了……开向大海深处。
我害怕极了,我知道,一旦被卖到国外,我这辈子就完了,再也回不来了,也再也找不到我弟弟了……”
绝望之中,求生的本能和一丝机敏占据了上风,
“我看到开船的是个看起来有点贪心的船老大,我就……我就跟他说,我有钱,有很多钱!
我说我有一盒子很值钱的股票认购证,就藏在我家里!
只要他放了我,把我送回岸上,我就把认购证全给他!
那东西那时候很值钱,能换很多很多钱!”
“那个船老大……他心动了。
他让船在海上转了个大弯,开回了沪城,停在一个很偏僻、很小、我都不认识的小码头边上。
然后,他派了他的一个小弟,按我说的地址,去我家拿那个装认购证的铁盒子……”
崔梨的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充满了讽刺和悲哀:
“结果……那个小弟没把认购证带回来……他把詹仕带来了。”
“詹仕从另一艘快艇上下来,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那个船老大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砰的一声!
他就……他就把那个船老大打死了!
就在我面前!
血……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詹仕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眼神……他跟我说,‘你很有本事嘛,这都能让你想到办法逃出来。’”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提要把我卖到国外的话了。
他把我带回了宁安里我住的地方,还派了两个人,说是保护我,其实就是监视我。
他把那个铁盒子,那些认购证,也还给了我。
他说,只要我老老实实,不去报警,我想干什么,他都不管。
而且……从那天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
他……他强迫我……他说他喜欢我,说要娶我,说只要我跟了他,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过苦日子,还能帮我找到弟弟……”
“呵呵……”
崔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詹仕他就是个畜生!
魔鬼!
我怎么可能和杀我弟弟的人在一起?!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我跟在他身边,忍着他,顺从他,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亲手给我弟弟报仇的机会!”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失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褪去了在新天地时的浓妆艳抹,此刻素面朝天、哭得凄楚可怜的崔梨,确实像一朵惨遭风雨摧残的小白莲,我见犹怜。
或许,也正是这副姣好的容貌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当初才让詹小宝一时兴起,留下了她的性命,没有让她像其他被诱骗的女子一样,被运往异国他乡,落得个被掏心掏肺、尸骨无存的下场。
陈彬沉默地看着她哭泣。
陈彬他心里怎么想?
他觉得崔梨可怜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一个失去至亲、寻找弟弟时落入魔爪、被胁迫、被侵犯、被逼着同流合污的女人,她的遭遇无疑是一场悲剧。
在过往经手过的所有案件中。
陈彬明白了一个道理。
罪犯也是人,也有多面性,纯粹的恶魔并不多见,更多的是在命运拨弄和自身选择下滑向深渊的普通人。
但是,陈彬的内心,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同情。
或者说,作为一名执法者,他必须将同情与法律、与职责严格区分开。
关于此案的闸北分局过往调查的卷宗中,已经明确表明,失踪的从来不止有红太阳歌舞厅的舞女。
还有那新天地商务公馆的陪酒小姐。
她们的下场,不言而喻。
名字一条条列举,从不只有一条人命,破碎的也不止崔梨这一个家庭。
对罪犯抱有同情,就是对无数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二次伤害,是对社会公平正义的亵渎,更是对自己身上这身警服、对头顶国徽的背叛!
无论崔梨有多少不得已,无论她最初是否被胁迫,无论她留在詹小宝身边是否真的抱有复仇的念头,当她选择协助詹小宝,参与甚至主导贩卖器官这门罪恶生意,将其他无辜女性推向火坑时,她就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承担责任。
是非对错,法律早有公论。
我国法律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情形,在量刑时自会考量。
而陈彬此刻要做的,是厘清事实,将罪犯绳之以法。
将每一个线索,每一条口供认真的、公正的记录,然后呈交给检察院。
除此之外,现在他所能做的。
只是等崔梨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从旁边拿起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崔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擤了擤鼻涕,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陈彬,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崔梨,”
陈彬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不去评判你当初怎么想,也不去假设如果你做了其他选择会怎样。
你是个成年人,你应该很清楚,为了给你弟弟报仇,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也应该明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触犯了法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对吗?”
崔梨看着陈彬那双深邃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陈大队长,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为自己开脱。
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让我活着!让我能亲眼看着詹仕那个畜生死!我就这一个要求!”
陈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郑重地点头,给出了他的承诺: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以警察的身份向你保证,詹仕一定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他犯下的罪行,足够他在你前面,得到应有的下场。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告诉我,詹仕,他现在人在哪里?
沪城警方的大部队,已经出发去清剿海丰码头了。”
崔梨闻言,却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如释重负:
“他不在海丰码头。
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今天是个大日子,他要去机场,接钱老爷回国。”
她抬起头,直视陈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还有你们说的那个钱老爷钱永生,现在……就在沪城机场。”
闻言,陈彬和祁大春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
正当二人准备起身同季宗堂汇报这一线索时。
崔梨喊住了二人:“陈大队长。
我这有个地址,是我这一年……想办法救下的女人。
可……詹仕看的紧,我没办法从詹仕手底下救下所有的人。”
陈彬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望向了崔梨:
“你不止救下了她们的命,也是在救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