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哭诉!】
沪城,闸北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窗外天色已近昏暗。
“陈大,朱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陈彬点了点头,握着座机话筒回复道:“这么说崔景是被詹仕一伙人杀害的,那崔梨为什么又和詹仕一起同流合污了呢?”
电话那头的汪海超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问过朱晖,但是朱晖表示毫不知情。也是有次无意之间发现崔梨和詹仕厮混在一起,他还特意把崔梨的身份告诉了詹仕,詹仕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和钱小康回老家避避风头。他也是回了老家后,没钱了,才联系了詹仕,介绍女工到沪城赚取人头费。”
“好,我知道了,那你们留在林乡对钱小康进行抓捕。”
“好,我明白了。陈大你在沪城也注意安全。”
随后汪海超挂断了电话,和牛年几人开始商讨抓捕钱小康的计划。
而陈彬则是找到了季宗堂的办公室,汇报了林乡那边最新的调查情况,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另外,还是得看看季宗堂自己的态度。
黑市上一颗肾脏最少也得五万块,还是九三年的五万块。
此案涉及非法器官移植,背后很可能有财力雄厚的买家,会不会遇到无形的阻力?
先前行动,现场发现了一颗新鲜的肾脏。
很明显马上要进行移植了。
说到底陈彬几人是麓山公安,沪城的案子,他们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不过,这点也是陈彬多虑了。
季宗堂在沪城的威名一点不比陈彬在湘南低,当年侦办震惊全国的走私黄金大案,什么样盘根错节的保护伞、利益链没斩断过?
季宗堂的态度也非常明了,找局长申调了武警支队,亲自对海丰码头进行清剿。
至于陈彬几人,他留了下严宽带了一队刑侦队,一同对崔梨进行抓捕。
陈彬和严宽,招手各自喊来自己的人商讨了一下情况。
陈彬看向严宽:“严队,去年沪城方面,有没有接到关于崔景失踪或被害的报案?”
严宽摇了摇头:
“没有。至少我们闸北分局,以及我跟市局刑侦总队的同事了解过,都没有类似的报案记录。”
陈彬眉头皱紧。
根据朱晖的供述,案发现场是被詹仕清理干净的。
崔梨在弟弟遇害后回家,没有发现异常报警是情有可原。
可之后呢?
就连失踪都没有报案,还和詹仕厮混在一起......
陈彬不经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情或许真会如同想象的一般,是为了......
看着陈彬那复杂的神色,严宽缓缓道:“根据季局先前安排的布控告知,崔梨目前就在家中,没有异常动静。
而她的住处,就在沪城证交所旁边……
这或许不是巧合。
那里应该是朱晖所说的,崔景先前居住的出租屋。”
祁大春问道:“陈大,海丰码头那边,武警强攻,我们不需要参与吗?”
陈彬摇头:“季局亲自指挥武警行动,力量足够。我们的任务就是逮捕崔梨。
严队,你熟悉本地情况,抓捕崔梨的行动,由你主导,我们配合。
请你继续介绍崔梨住所的详细情况和周边环境,我们制定抓捕方案。”
严宽点了点头:“崔梨目前的住所在证交所后街的宁安里,是一个老式石库门里弄。
她住在弄堂最里面一栋的两层小楼,独门独院。
根据我们的走访摸排,这栋屋子是被崔梨于年前买下的。
里弄结构复杂,四通八达,但出入口主要就两个,前门在宁安里主弄,后门通往另一条小街,已经被我们的人秘密封锁。”
“她家里有没有可能藏有武器,或者詹小宝是否也在那里?”袁杰问道。
“不确定。”
严宽坦言,
“我们只是外围监视,没有深入。
但根据朱晖的供述,詹小宝主要活动在海丰码头,两人平时未必常在一起。
不过,不能排除詹小宝临时藏身在那里的可能性。
而且,崔梨作为同案犯,家中藏有武器或罪证的可能性很大。”
陈彬沉吟片刻,道:“行动计划分两步。
第一,由严队派熟悉地形的同志,便衣潜入宁安里,近距离确认崔梨是否在家,观察有无异常,同时悄悄控制前后出口。
第二,抓捕组分为两队,一队从前门突击,一队堵住后门并防止其从二楼窗户或其他地方逃脱。
如果发现詹小宝也在,立即呼叫支援,并按照应对持械重犯预案处理,首要保证群众和自身安全,必要时可果断使用武力制服!”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检查装备,通讯保持畅通。严队,你安排便衣先就位。二十分钟后,抓捕组出发!”
陈彬下达了最终指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手枪、手铐、警棍、对讲机。
...
...
沪城,晚上七点二十分,宁安里附近。
宁安里,这片典型的石库门建筑群,纵横交错的弄堂如同迷宫,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烟火气息十足。
几条主要出入口,已经被身着便衣的刑警悄然控制。
严宽和陈彬各自带领一队人,隐伏在石库门两侧的阴影和拐角处。
陈彬对着对讲机道:“各小组汇报最后情况。”
“前门控制组就位。”
“后门封锁组就位。”
“二楼窗户及屋顶观察组就位,未发现异常。”
“外围警戒组就位,已疏散邻近几户居民。”
“好。按计划行动!”
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队员。
“砰!”
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宁安里深处那栋小楼的前后门,同时传来巨响!
前门,是严宽和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刑警,用沉重的破门锤,狠狠撞在了那扇铁门上!
后门,严宽亲自带队,用同样的方式,瞬间破开!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厉喝声如同炸雷,瞬间撕破了里弄清晨的宁静!
前后门,两队全副武装的刑警迅猛突入!
陈彬紧随前门突击队冲入!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一楼堂屋!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堂屋正中,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陕北名菜:葫芦鸡、烧三鲜、紫阳蒸盆子......
而桌边,坐着一个人。
崔梨。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棉布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
脸上似乎还施了淡淡的脂粉,嘴唇上也点了一点口红。
她端坐在主位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破门而入、如临大敌的警察们。
那眼神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并且已经等待多时。
更让陈彬瞳孔骤缩的是,在那一桌家常饭菜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东西。
一个约莫一尺见方、颜色暗沉、边角有些磕碰锈蚀的……铁皮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铁盒子,与朱晖供述中,崔景用来装股票认购证、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的那个铁皮箱子,何其相似!
“崔梨!”
严宽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枪口稳稳指向她,
“我们是沪城市公安局闸北分局的警察!你因涉嫌组织、强迫卖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可能涉嫌其他严重犯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双手放在头顶,慢慢站起来!”
崔梨仿佛没有听到严宽的喝令,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个又一个用枪指着她的警察,最后,落在了站在队伍前方神色凝重的陈彬脸上。
“来了?阿彬小兄弟还没吃晚饭吧?我多做了点,坐下一起吃点?”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崔梨脸上,又扫过那个空铁盒,再看向桌上那三副碗筷。
三副……
除了崔梨自己,她在等谁?
还是在祭奠谁?
“控制她!搜查整个房屋!注意安全!”严宽有些不明,但还是沉声命令。
不管崔梨玩什么把戏,先控制住现场是第一位。
两名女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干净利落地将崔梨从椅子上拉起来,反剪双手,“咔嗒”一声戴上了手铐。
整个过程,崔梨没有丝毫反抗,甚至配合地抬起了手,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
其余刑警立刻散开,训练有素地开始对这座两层小楼进行彻底搜查。
楼梯、卧室、厨房、卫生间、阁楼……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
陈彬走到八仙桌旁,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崔梨。
崔梨对着陈彬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
“报告严队!一楼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人,未发现明显违禁品或武器!”
“报告!二楼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人!发现一些女性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个上锁的抽屉,已保护现场,请求技术开锁!”
“后门及小院检查完毕,无异常!”
搜查的初步结果陆续报来,没有发现詹小宝或其他可疑人员,这稍稍让众人松了口气。
“崔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你弟弟崔景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听到崔景这两个字时,崔梨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剧烈的情绪翻滚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落在了餐桌中央那个空铁盒上,定定地看着。
“这个盒子,”
陈彬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铁盒,
“是你弟弟的吧?装着股票认购证的那个?”
崔梨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陈彬:“啊……他的……
阿彬小兄弟......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陈大队长了。
你知道吗?
我跟小景……从陕北老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来到这儿……
沪城,大地方啊……
我们那时候,兜里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就租了这间房……”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堂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回忆:
“那时候,这楼上楼下,挤了七八户人家……
我们就住这,不到四十个平方……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在码头扛大包,我在纺织厂三班倒……
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五百块钱……
累死累活,就想着,能在沪城,有个自己的窝,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冻受饿……”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他傻啊……
他看我手冻得都是口子,看我省吃俭用连雪花膏都舍不得买……
他偷偷的……把我奶奶留给我唯一的金镯子……给卖了!
那是我奶奶临终前塞我手里的……就剩这么个念想了……
他说,姐,等咱有了钱,我给你买个更好的,纯金的,大大的……”
崔梨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身体因哭泣而剧烈颤抖,女警不得不稍稍用力扶住她。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桌上那个空铁盒,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镯子没了……就没了……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过好点……他想赚钱,想赚大钱……他听人说,那认购证能发财……
他把所有钱,把借来的钱,都换了这盒子里的纸!
他说,姐,等这些纸变成了钱,我们就买大房子,给你买金镯子,买新衣服,我们再也不受苦了……
可是……盒子还在……纸还在……人却没了!
我弟弟没了!他没了啊!!!
我记得清清楚楚……92年,五月一号,劳动节。
厂里接了个加急的外贸单子,主任说赶工,三倍工资。
我……我舍不得那钱,我想着,多干一天,就能多攒点,也许明年,就能租个稍微大点的房子,不用跟人挤一个水龙头……
我弟也说,姐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正好朱晖和钱小康说来找我喝酒,聊聊认购证的事……
我干了个通宵……眼睛都快熬瞎了……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拿着加班费,三十七块五毛钱,高高兴兴回家……我想着,给我弟带个他最爱吃的生煎……
家里没人!
被子是凉的!
我喊他,没人应!我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整个弄堂都问遍了!
没人看见他!
朱晖!钱小康!”
崔梨念这两个名字时,牙齿都在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去找他们!我问他们,我弟弟呢?
昨晚是不是跟他们喝酒?
他们……他们就把我堵在门外!
朱晖那眼神……冷冰冰的,说‘不知道,喝到一半他就说困了,我们也就走了’。
钱小康……那个畜生,他躲在朱晖后面,看都不敢看我!
我不信!
我天天去他们住的地方堵他们!我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找!他们躲我!
后来……后来干脆不见了!
房东说他们退租了,回老家了!
我就知道,我弟弟的失踪一定和他们有关系!
可我找不到我弟弟,也不找到他们!
陈队长!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我把沪城所有的桥洞底下、所有的汽车站火车站、所有的招工摊子都找遍了吗?
你知道我贴了多少寻人启事吗?
风吹日晒雨淋,我一遍一遍描我弟弟的照片,怕别人认不出!
我见人就问,你见过我弟弟吗?
这么高,这么瘦,笑起来有个酒窝……我像个疯子一样!他们都说我疯了!可那是我弟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金镯子没了……我可以不要!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
可我弟弟没了!
我到处找,到处问,找不到!
直到......我见到了詹仕......”